【當代散文】量地喫風/歡迎上座

你還記得自己此生坐過最高級的椅子嗎?完美貼合腰背曲線的椅背,有效支撐後腦勺的頭枕,透氣且軟硬適中的坐墊;坐在上面,彷彿被整個宇宙穩穩拖住。

我這裡也有一張。身價百萬,能升降,調整仰角,照明均勻。標配不是熱茶與瑪德蓮,而是一把既能自由探索,又能拉開臉頰並阻擋舌頭的小巧口鏡。強光與鏡面反照下,口腔裡的一切霎時一覽無遺。

人們懷抱各樣心情上座。這張椅子上能發生的事亦橫越衛福部部定的十大專科。然而那些都與我無涉。在廣漠無邊的牙科領域,我專精洗牙──沒錯,最無傷的牙科治療,亦是每位實習醫師最初始的臨牀操作。

掛上吸唾管,踩踏板,檢查強度與水量,超音波洗牙機頭就預備好出巡。

出巡首重順序。自右上最後一顆大臼齒頰側啓行,沿着牙齦溝,逐一行過大小臼齒、犬齒、側門齒、正門齒,翩然跨越兩顆正門牙間的中線,依序將左側每顆牙自近心側清潔至遠心側。識別方位:每顆牙按靠近或遠離中線分爲近心端與遠心端。行至最末一顆大臼齒底端,並不收手,而是沿遠心面繞境至齶側回頭,再緩行至起始側的大臼齒。吸乾口底的水,讓患者闔嘴稍作休息後,從左下大臼齒再度啓程,沿頰側行至對側,復繞返舌側,依次潔淨直至起始牙。

據說,清潔牙結石的影片頗能紓壓,觀賞人次動輒百萬。這樣說來,我的工作景觀該羨煞衆人。倘若你不介意口氣、高頻,不介意結石與唾沫可能噴濺眼瞳脖頸──所有口罩未能遮蔽之處。

洗牙機頭貼着齒面,順牙齦弧線緩行,按理說僅帶下穢物,不驚擾軟硬組織。然而執業數年,傷害實屬難免。曾造成最嚴重的實質損傷,是將補得鬆散的樹脂也一併震落。至於痠痛,則應算爲療程的必要之惡。

多數患者評價洗牙技術的黃金準則爲無痛、不流血。無視流血乃牙齦發炎之表現,也罔顧清潔是否徹底。可別以爲醫師以弄痛病人爲樂。彼此距離貼近,如擁在懷,如何能漏失患者眉宇間的微細動態、脣舌肌肉的緊繃與抵抗?然而痛覺這種事,全憑主觀。相同力道在不同人、不同齒上,反應各自迥異。

曾遇上磨耗嚴重的牙齒,象牙質薄得幾乎能直透神經,醫師清潔時如履薄冰,患者卻平靜安詳,無動於衷。也碰過極度敏感的患者,洗牙機強度降了又降,最終簡直成了花灑,口內踅一遭便作罷。最難預料的還是假牙。未抽神經的那種。磨了牙、以永久黏着劑固定假牙後,問題從此匿跡。即使出動X光機,仍未能透視金屬,解讀底下暗潮洶涌,卻成爲口內未爆彈,一言不合便教病人觸電般驚跳起來。而患者的頭緊鄰醫者胃袋,於是患者一抽搐,醫師的胃也要跟着顫跳,大概不失爲視病猶親的表現。

有些患者有鮮明的脾性。譬如那位退休空軍將領吧,每次踏進診間總是神情凜然,空氣肅穆,洗起牙來卻眉頭緊皺又哼哼唉唉。你告訴自己務要守口如瓶,可千萬別被敵軍知道洗牙便足以使其招供。也曾遇見在家總是失眠,一沾上牙科椅即刻打呼、任你擺佈的藝術工作者。你不知是否應鼓勵他買一張回家,治癒睡眠障礙。

曾遇過權貴後人,無論什麼指令都大動作配合,並補上一句:「不用這麼客氣!」想必是終身受人敬畏,無論到哪都被視爲上賓,遂習於施恩免禮。其實面對患者,我們一律以敬語相稱,情緒價值給足:「再忍耐一下,快結束了喔!加油!」彷彿洗個牙有多麼辛苦。然而即使溫軟如此,仍未能安撫所有患者受到的委屈。有位先生始終學不會憋氣以後用鼻子呼吸,即使助理拿強力吸唾管隨侍在旁,仍如人溺水,幾度嗆咳。結束時,總沒好氣地怨懟:「喝水就喝飽了啦!」

更多患者則面容模糊。一旦坐上這張椅子,便雙目緊閉,像羊羔被牽到宰殺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無聲。

也不難理解。雖說牙齒未若衣服遮蔽處私密,然而在陌生人面前坦露自己一輩子見不着的風光,難免有些羞赧。且兩造之間,總由一方數落問題、提出要求,另一方滿腹的委屈憤懣全爲口中器械與水沫所堵,溝通實難進行。患者此生行過的軌跡,只好盡數由牙齒自行交代了。

往往,你能從患者身上的氣質,推斷其口腔風貌。頭髮黏膩而身體飄送異味的人,牙齒大抵不會太乾淨。律己甚嚴的人,則容易用力過猛,齒頸部磨耗嚴重,牙齦也給刷得萎靡,失了志氣。耄齡老者不少齒牙動搖,甚至只餘伶仃幾顆牙,在口中打顫。

卻也有些時候,牙齒與主人傳達相悖的訊息。偶爾,是大剌剌地打臉。有些患者聲稱自己平日刷牙認真、用的牙膏怎樣標榜有機無毒,開口卻見結石堅硬如鐘乳石簾,將齒間縫隙徹底填滿。醫者只好默默將強度推至最大,反覆震盪,才勉強在石簾上掘出創口,結石逐片崩落。有時,則是悄無聲息地走漏。有些患者,樣子真甜美,見人總是含笑,與世無爭,啓齒卻見牙口皆已凹陷如石臼,琺瑯質與象牙質盡被磨穿,幾乎直抵神經。那是下意識咬緊牙關,或夜裡磨牙的實證,大約還有什麼終究放不下。

而倘若有人意圖解語,馬虎的補綴物與不密合的假牙,隱隱透漏生命中幾度遇人不淑,竟還是妥協將就了。早該補卻放任及至掏空的蛀洞,則如生活中那些擱置太久的決定。明亮潔白的陶瓷貼片背後,大抵曾有段遮遮掩掩、笑不開懷的歲月。幾處植牙,則昭示原本牙齒曾歷經無可修復的重創。且該齒失了牙周韌帶所能提供的緩衝與彈性,往後再也不識花生脆、黃瓜爽。

卻也有極少的時候,會遇上年紀尚輕的患者,牙齒上無一點人爲的痕跡,除了牙刷也不認識更多潔牙工具了,偏偏就是麗質天生。那是照顧得並不上心卻恰到好處:珊瑚粉色的牙齦緊緻有彈性,齒頸部亦飽滿豐隆,琺瑯質隱約還透着光,切端與咬合面仍保存教科書上介紹的所有棱線與溝壑。腦中不禁閃過里爾克的詩句,形容大衛王年老體衰時的陪侍者亞比煞:「仍是處子。」

洗牙機頭就這樣無有分別地探進每道牙齦溝,行經或完美或幾經磨耗的齒頸,探視蛀蝕的鄰接面、補得倉促的樹脂,尋訪過裸露的植牙金屬螺紋,和燒瓷牙冠藏於齒頸的金屬箍環。帶下牙菌斑與結石、茶漬與煙垢,還給齒面清潔的品格,鑿回齒縫間明晰的輪廓。偶爾,或也在樹脂與瓷冠上留下幾道淺灰色的紋路。

洗完最後一顆牙,治療椅回升爲坐姿,患者漱口、以面紙擦拭嘴脣,而醫師脫下手套,在病歷上註記、落款。前一刻的親密,轉瞬又成爲陌生。從今爾後,或許我還能記得你的牙口,或許我不。路上相逢,你將認不得我摘下頭巾口罩的容顏,我亦不會同你打招呼,人與人之間回到最恰好的距離。

倘若你想找地方歇會兒,這裡有張價值不菲的椅子。舒適,好眠。歡迎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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