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盈璋/公主假期
公主假期。(圖/可樂王)
吃飽飯後,當外甥女請我播放迪士尼長髮公主時,我卻故意選了《花木蘭》。其實,我是想知道這三歲的小女生腦袋裡面裝着什麼。
「先把你洗乾淨,容光煥發纔會人人愛。」簡直是KTV包廂了,在場七八年級生無不琅琅上口,乃至於吳宗憲替裡面「木須龍」配音的經典臺詞:「你這個爛砲兵。」毫無秒差地異口同聲,將「爛砲兵」這三個字吼得比電視機的音響還要響亮。
兩名外甥女,一個三歲,一個兩歲,看着自己的爸爸、舅舅、阿姨們發瘋似地一齊爲動畫配音,露出好奇驚訝的臉孔。但隨着劇情往後推,原先看着木蘭沐浴更衣,進到媒人婆家裡準備正式成爲新嫁娘,成爲花家的驕傲,竟因爲戰爭使木蘭決定代父從軍。看着木蘭拿起尖銳的寶劍毫無留戀地將秀麗的長髮割下,並穿上盔甲,企圖讓自己男性化,電視機前的兩名女孩似乎受到了小小的驚嚇。
隨着進入兵營,當〈男子漢〉的歌聲響起。女孩們注意力因飽肚而開始渙散,慢慢地打起瞌睡。
但對我們這大人而言,這部經典動畫才正要開始。
開始會說話,開始對世界產生好奇之後,外甥女「咘咘」開始愛美。短短三年裡,從怕生緊黏着父母到成爲社牛到處社交,令我感到成長的不可思議。而她的妹妹「比比」卻恰好相反,是一名淡定的小孩,幾乎沒有什麼情緒波動,有時候我會被她看到發毛,像是在說:「舅舅,我都看到囉!」兩姊妹當然如同其他對手足一般,爭寵、吃醋、吵架樣樣都來。我們把兩位孩童的行爲指向了他們的母親,也就是我的表姊,她小時候也是愛美出名的,並且一樣地調皮與三八。當衆人在談論兩名女孩的性格如何契合表姊的童年,這時在一旁的姊夫會表示:「原來是媽媽的問題啊!」
我的母系,是一個關係相當融洽的大家族。我的這一輩就有十名小孩。我在其中排行第五。基本上,受惠於上面的兄姊的帶領與陪伴,緊接着輪到我照顧下面的弟妹。
十名小孩有各自的專業才華,並且承襲了母親那輩或更上面一輩的包容與善待。即便,成長期間我們對某些東西有其拋棄或停滯,但我們總是用一種寬鬆的姿態去面對手足。當然,突破之時,也會慶祝。大抵上,我們熟悉又陌生,社羣帳號維繫日常的我們,只有見面之時纔看得見螢幕之外的。但我經常感覺到,他們依舊是他們,只是隱隱然察覺每一個人身上有着無法抹滅的成長疤痕。
咘咘與比比的母親,在我們之中排行第二,卻在結婚生子這一項遙遙領先我們。我們鬆了一大口氣。兩名孩子的存在,似乎可以展延父母輩對我們成家立業的問題,多給我們當孩子的時間。我們非常樂意成爲舅舅或阿姨,樂意與兩名小女孩相處。
某年書展,我特意逛到童書區替她們買了一套宮澤賢治的繪本。之後,我收到家族羣組裡的訊息,姊姊讓咘咘拍了一支「謝謝舅舅」的影片,可愛的程度讓身爲舅舅的我誓言,他們家的書櫃由我負責。還有一次,一段有趣的影片讓我重播好幾次,那是咘咘拿着姊夫的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神情專注地念着。仔細聽,卻是《可愛巧虎島》卡通裡面的臺詞。咘咘見大家只顧着拍攝,擡起頭,以一種嚴肅卻沒有超齡的表情對着我們:「老師說,要專心!」逼得我們不得不放下手機聆聽她現場「導讀」。
與男友交往第二年,帶着他一同回到屏東外婆家。男友是一個畏懼大家庭的人,這個詞彙對他而言近似負面之詞。但家人們毫無防衛,甚至開口稱呼他的綽號「寶可夢」,邀請他閒話家常,上麻將桌或打撲克。
愛美的咘咘此時發覺異樣,她看着寶可夢的手指甲亮晶晶,於是高呼:「他有擦指甲油欸!」男友一時害羞,我邀請咘咘前來欣賞指甲彩繪。既好奇又沒見過寶可夢的咘咘猶豫着,好奇心與畏懼陌生人讓她不斷甩着母親的手。此時,二姑婆(我的母親)竟出聲了:「來看啊!寶可夢舅舅指甲上面是你喜歡的龍貓喔!」
我的臉孔赫然從手中的牌組抽出,順勢打出一張捏着很久卻必贏的牌。
「是黑炭精靈欸!」咘咘驚呼,她臉上獨有的貓紋笑容頓時綻放開來。姊姊無可奈何地要寶可夢負責,日後這位女孩一定會要求塗指甲油。果不其然,幾周後家族羣組陸續收到兩姊妹各自塗上指甲油麪對鏡頭展現的驕傲姿態。甚至,要求下次要和阿姨們以及寶可夢舅舅一起去彩繪美甲。我從手機螢幕擡頭對着男友竊笑:「有人跟你預約指甲彩繪喔!」
我總是想辦法讓兩名外甥女歡樂,其中似乎也讓我看見小時候的自己,那種爲玩而玩不顧一切的態度,甚至天馬行空,爲世界的運行添上自己獨特的邏輯。
女孩們着迷宮崎駿的《龍貓》動畫,逕向父母表示二姑婆家好像龍貓裡面的家。
聽聞這件事的我母親,笑着歡迎他們一家到來,特別安排採摘水果、蔬菜等活動。甚至看季節問我有沒有螢火蟲可看。
我牽着咘咘的手,彎腰與她齊高度,並用另一隻手指向一顆最大的瓠瓜:「告訴你一個秘密,它晚上會變成灰姑娘的馬車喔!」
咘咘睜大眼睛看着這個胡言亂語的舅舅:「真的嗎?」
「真的啊!大約十二點的時候,但你看不到,因爲小朋友九點就要上牀睡覺了。」我自信無比的發言。
然後,我就被罵了。母親和姊夫請我自行收拾說謊後的結局。據說,那顆瓠瓜被女孩們警告不準煮食,且持續了快一個禮拜。
我真是一名壞舅舅。卻樂此不疲。
且讓我們回到灰姑娘的故事本身,我問咘咘:「你有沒有乖乖打掃?有沒有人邀請你去舞會?如果都沒有表示你尚未成爲公主,你還在長大,所以吃掉它,變成一位像仙度瑞拉一樣美麗的公主。」
母親說我太會掰了。但對我而言,那不正是虛構與現實之間那條恆久的界線,我只是稍微,稍微地讓成長的幻滅延宕而已。
也像那株我們一起在芭樂樹旁邊種植的倒地鈴,一種鄉下常見的野植,果實如同氣球或燈籠。小女孩們非常喜歡。種下種子的那一天,我在旁邊咕嚕咕嚕地施展魔法,口中唸唸有詞:「祝福倒地鈴順利發芽長大,祝福咘咘和比比快樂健康,祝福一切的一切都平平安安,哇哈哈哈!」咘咘和比比學着龍貓裡的兩姊妹在夜晚裡對着植物生長的舞蹈。
假期結束,女孩們即將回家了。揮手再見時,她們特別囑咐二姑婆:「記得幫我的倒地鈴澆水喔!」二姑婆答應了,但隨即轉頭問我種在哪裡,而不知情的二姑丈公在日後灑了除草劑。我想,自己在心裡面已經準備好一套說辭,替倒地鈴的死亡找到一個妥當的方向。
結局前,兩位女孩悠悠地從睡夢中醒來。此時此刻,動畫裡的花木蘭站在皇宮的屋頂上對峙着單于。手上只有一把扇子當武器。
「這下子你無路可逃了吧!」單于說完,一劍刺向木蘭,只見木蘭將扇子巧妙地收攏,一個巧奪,單于手上的劍落到自己的手裡。
「不見得吧!」木蘭持劍擺出威風凜凜的姿態。
劇情順勢推入最高潮,看了上千回的大人們依舊目不轉睛,依舊異口同聲與木蘭說出那句:「不見得吧!」
隨後,木須龍乘着煙火轟飛了單于,天空發出數百朵燦爛的煙花。
兩個女孩睜大眼睛看着煙花。我想,她們終會明白,公主不必等待王子,也不必困在城堡──就像木蘭,就像此刻被家人溫柔接納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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