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憲主義死亡 民主災難

民衆在青島東路的抗議現場,高舉「拒絕國會擴權、守護臺灣民主」標語。記者黃義書/攝影

擁有民主正當性的權力,在人民成爲主權者的時代,是最強的權力。那麼,如果有複數權力都取得了人民的授權呢?現今,就是各自握有直接民主正當性的「立法權─議會」與「行政權─總統」互相鬥爭,或說前者輸給後者的時代。

在近代立憲主義開始時,直接代表人民主權的議會擁有唯一的民主正當性。在理想的憲政中,國會是國政的中心,行政權只是貫徹其意旨。立法權要控制行政權,國家機構該是聽命於議會。然而,隨着「行政國家」崛起,立法權─議會的地位逐漸低落,行政權的地位日益提升,甚至在有些國家,行政權透過將其最高首長與直接民主主義相結合,取得了能對抗甚至勝過立法權─議會的正當性基礎。現在的雙首長制或總統制,同時也是行政權向立法權─議會奪權成功的結果。

一戰後的德國,取代帝政的是後人稱爲威瑪共和國的體制。威瑪憲法是當時最先進的民主憲法。在這部憲法典之下,威瑪共和有着以不分性別與財產多寡所有成年國民皆具有投票權的普通選舉所產生的國會,並採行議院內閣制。但威瑪憲法卻同時設有全民直選產生的大總統,且擁有緊急大權。國會與大總統都各自擁有直接民主正當性。威瑪共和政治混亂,人民對各黨派都失去信心,納粹就因此崛起。

在威瑪共和後期,大總統濫用緊急權,大總統內閣取代了議院內閣。當時高歌「民族革命」的意識形態理論家們巧妙地玩弄概念,將「議會」與「民主主義」之間的關聯切斷,並且將「獨裁」與「民主主義」結合。法學家卡爾‧施密特就曾主張並不是只有「議會制民主主義」纔是民主,獨裁也可以是民主的。而且,「獨裁民主主義」比「議會制民主主義」更符合政治性事物的本質。之後,納粹獨裁體制正式確立。

日前筆者打開了網路上立法院前集會的直播,看到一國內知名學者站上講臺向臺下公民發表激昂演說。據他之見,與境外勢力沆瀣一氣的在野黨正利用立法權發動政變,是立法權向行政權發動的政變;不過無須過於擔憂,因爲總統能透過行政權捍衛民主。

這位學者之言,與威瑪共和崩壞期的民族革命意識形態理論家的民主獨裁理論不謀而合。切斷民主主義與議會的連接,否認立法權─國會仍具有民主正當性,不再有資格代表人民。在「立法權政變」的現在,真正能代表人民的只有擁有/獨佔直接民主正當性的行政權─總統。議會民主主義的正當性被否認,卡爾‧施密特的理論,如今似乎正化爲現實。

在這種理論的盡頭,是立憲民主主義的死亡。如今在立院前高喊「守護臺灣民主」的公民們,當然也是民主主義的展現。然而,這種行政權與街頭運動結合並將國會視爲民主公敵的民主主義,或許會將臺灣帶向威瑪共和的末期。國會的腐敗令人民失望,然而,人民若因此唾棄議會制民主主義,將希望與正義全部寄託於行政權,恐怕會親手把「民主已死」口號化爲現實。身爲憲法學徒,對現況感到憂心。呼籲在國會前奮鬥的公民們,切勿忘記行政權本身正是最大的利維坦。行政權正是最爲需要被警戒與懷疑的國家權力。忘卻立憲主義的民主主義,會是莫大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