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這條陌生,安靜的街道上,我眼裡一片陳舊景象。街道兩旁的土木結構的房屋,依然保持着八九十年代的的樣子。用粘土、竹條、乾草夯實成的牆體,經過無數次風雨的洗刷,已乾裂出了無數的裂縫,如是歲月,在黃褐色的臉上劃出一道一道深刻的的印記。
偶爾還能看見,一些用石灰水塗畫在牆體上的大字,顏色已經模糊不堪。需要用心細看,才能辨別出文字所表達出來的內容。這真是一條讓人懷舊的街道。
街道中央,一棟略帶現代氣息的三層小樓,鶴立雞羣似的,矗立在這條陳舊的街道上。它脫穎而出的樣子,與這裡的一切,顯得那樣格格不入。站在街頭,我能清楚的看見“神州行,我看行.”幾個碩大的正楷白體大字,高高的懸在小樓的牆體上,旁邊畫着“葛大爺”那張憨厚可掬的笑臉。它是我來到這塊貧瘠,落後的土地上,之後,我看見過的第一幅跟這個時代接近,具有一絲現代氣息的標誌。
我想,也許從那棟略帶現代氣息的小樓裡,我能打聽到石雲花的信息。於是,我加快了行走的步伐。
這的確是一棟充滿着“現代氣息”的小樓,更確切一點說,它還帶有濃郁的商業氣息。
九十平的底樓,被屋主合理的劃分出兩片區域。大門右邊的牆上,掛着一塊大大的木板,木板上用粉筆寫着:“賣手機,充值,自選卡號”等服務內容。從木板上的字跡可以看出,當初書寫者,是用心在書寫這些帶有廣告內容的文字。
雖然廣告的內容不算專業,但每個文字卻寫得工整,每一行都排列得整齊。
相比之下,左邊的大門牆上的文字就簡單多了。“商店”兩個用毛筆寫成的黑色大字,孤單單的貼服在牆面上。正對大門,靠近內牆的底樓中央,放着一臺21英寸的彩色電視,正播放着《貴州新聞》。
我走進大門,看見右邊是一排長長齊腰的玻璃櫥櫃,鋁合金構造的支架。櫥櫃裡擺放着一些不算高檔的手機。左邊同樣也有一排玻璃櫥櫃,卻木頭構造的支架,樣式不及右邊那樣的高檔,好看。櫥櫃裡擺放着香菸,和一些日用商品。櫥櫃後貨架上,橫七豎八的堆放着一些大件的日用商品。
一男一女,正分別坐在櫃檯後,專心看着電視裡播放的《貴州新聞》,對於我的到來顯然他們並沒有察覺。
“對不起,打擾一下”。我帶着歉意對他們的說道。他們這才轉過頭來,好奇的打量着我。
坐在香菸櫃檯後的男子,率先站了起來。他面帶警惕的目光又審視了我一番,才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問:“你說啥子?”(你說什麼?)
坐在手機櫃臺後的女子,一聽男子的話,便開始笑了起來。女子看上去三十多歲,面部表情豐富。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額頭上那兩條被紋過的眉。像兩條彎曲的蚯蚓,靜靜的臥在眼眶上面。女子一笑,兩條蚯蚓便活動開來。
“你娃兒說普通話,別個聽不懂”。(你說的普通話,人家聽不懂)女子譏笑的對男子說。
“你懂個錘子。”(你懂個球)男子被女子取笑後,略帶慍怒的回敬道。
其實我明白他們話裡的意思。如今,人口流動已經成爲一種常態。這種常態,也爲帶有各地方言口音的普通話,得以傳播,提供了機會。生活在中國的各個城市裡,人們用帶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話,相互溝通交流。如果你接觸過,你就定會明白,那些夾雜着本地方言的普通話,它們表達的意思。
“我想打聽,一個叫石雲花的女孩?”我儘量將自己的語速放慢,將每個字都說清楚。
“哦,你說的是石大勇她妹兒哈?”從賣手機的女子話中,我聽到了石大勇的名字,這讓我心裡踏實了許多。
“哪個石雲花?”男子好像一時還沒想起,小鎮還有石雲花這樣一個人,用疑問的眼神,求助着賣手機的女子。
“你給老子老糊塗了,場邊彎彎兒,石永富家二妹崽。前不久石永富才死了。”這是我第一次聽說石雲花父親的名字。過去一年多裡,我一直和石雲花保持着書信聯繫,卻從未問起過她父親的名字,我只在信中提及,讓她代我問候老人。那次車站一別,竟成永別,心裡一陣傷感。
“哦,你說的黑妹崽哈。”男子一下醒悟了過來。
“我們一直喊她黑妹崽,黑妹崽,連真名都記不起來了。”男子自嘲道。
他們一句一句的對着話,好像忘記了還有一個人站在櫃檯前,在等候他們回覆。
“請問她家在哪裡?”我趕緊打斷他們的對話。我怕這樣下去,天就黑了。在這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地方,我擔心因爲太晚,能否找今住宿的地方。
“你找她幹啥子?”男子聽完我的話,帶着戒心的問道。
“她來信告訴我,她父親去世了,我專程趕過來看看她。”解釋道。
“對頭,王蠻子,你問清楚點,現在騙子多得狠,萬一黑妹崽被騙出去了,就太可憐了。現在黑妹崽都成孤兒了。”賣手機的女子,從櫃檯走了出來,用懷疑的眼光再次打量了我一番。接着走到王蠻子的櫃檯外,斜靠在了王蠻子的櫃檯前,盯着我的表情。那樣子,好像是在配合王蠻子認真的審問一名疑犯。
“問你呢?”王蠻子一聽賣手機的女子這樣一讚許,突然人變得亢奮起來,語氣明顯變了。臉上的表情從剛剛的警惕,立刻變成了威嚴。這讓人覺得,櫃檯後的王蠻子,此刻代表不是他自己,而是代表着,整個基東鎮的全體人民在向我問話。
“你們誤會了,我是石大勇的朋友,就是專程過來看看石雲花。”看着漸黑的天色,我有些擔心晚上的住宿問題。趕緊的解釋道。
其實,石大勇和我之間並沒有多少交集。在石大勇見義勇爲犧牲前的三個月裡,我甚至都未曾見過他一面。如果不是石大勇見義勇爲,與歹徒搏鬥被刺身亡,最後悲慘的倒在我的車前;如果不是我意外的沒能打開車門,我會協助趕來羣衆,最終將歹徒繩之以法。我或許對於石大勇的死,就不會有如此強烈的愧疚感。那麼,我和石雲花的一家,也就不會有進一步的聯繫。
這只是我的假設,我事實上,我和石雲花的一家,的確因爲石大勇的死,而緊緊的聯繫了起來。對於目前我身前這兩位,石雲花好心的鄰居的疑問,我可以用一種善意的謊言去回答。我想,那不叫欺騙,只是我不想將這樣的關係說太清楚罷了。
“今天天都黑了,你也不要去找她了,明天天一亮我帶你去吧。我們三樓有住宿,你先住下來。”王蠻子見我沒有更多的解釋,安排似的對我說道。然後,轉身摸索着後面牆壁,只聽“咔”的一聲,整個房間便亮了起來。我才發現,房屋的一角,有一個樓梯口,樓梯口旁的牆上,赫然寫着“住宿”兩個大大的黑字。字體的風格,和我進門時看見左邊牆上的大字如出一轍。
“對頭,小夥子,你先住下嘛!明天天亮了再去。”賣手機的女子應和道。她對王蠻子處理的方式,表示了贊同。
我知道他們這樣做的目的。也許他們說的是對的。我想,他們考慮得的確比我細緻。對一個陌生的外地人,而且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保持高度的警惕是必要的。從另一方面想,我也應該爲石雲花有這樣好的鄉親感到欣慰。
“那也好!”我決定先住下來,“我準備住三天,多少錢?”我掏出錢包問道。
“90塊,301室,晚上9點這裡關門。出門右邊,不遠有一家食店可以吃飯,現在還開着門,8點就要關門了。你抓緊時間去吧!”王蠻子一口氣,將他想要交待的內容,全部向我說了一遍。從櫃檯裡拿出一本破舊的住宿登記本給我說“登下記。”我付完錢,開始填寫住宿表來。
“小夥子,字寫得不錯嘛!”不知道什麼時候賣手機的女子已站在了我的身後,虛着眼睛看着我寫的字。那兩條蚯蚓又在我眼前晃動着身體。
“爬,爬,爬,還不回去煮飯?瓜婆娘。”王蠻子一臉的不高興。
“管你錘子事。”賣手機的女子回敬道。“等一下老子找你還有事。”賣手機的女子補充道。
“好吧,王老闆,我先去吃飯,回來再上樓。”我已經感覺到了飢餓,現在想想已經有7、8個小時沒進食了。
“要得,你去嘛!”王蠻子對於我的提議表示贊同。
“要得,要得,小夥子,你早點去嘛,早點回來哈!”賣手機的女子開始熱情起來。
我背上揹包,走出了大門,一陣冰涼的風吹得我臉生痛。
“王蠻子,你過來。”背後輕輕傳來賣手機女子呼喚王蠻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