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陳凡撣撣菸灰，半點遲疑都沒有，昂起頭說道，“去年上影廠拒絕了我遞過去的本子，是江影廠武廠長和況主任親自登門，承諾傾盡全力配合拍攝，所有事宜都由我一言而決，我才與江影廠達成合作協議。
大丈夫一言九鼎，《道士下山》這部電影，說好了與江影廠合作，就一定會合作到底，這個是原則性的問題，沒得談。”
見陳凡如此堅定地拒絕，劉老等人竟然也沒有半點不愉，甚至連尷尬的表情都沒有。
等陳凡話音剛落，劉老就打了個哈哈，笑道，“這個情況我們也知道，當時就是得到消息的時候晚了兩天，我們這邊的人剛買好飛機票，就知道已經被江影廠捷足先登，只能遺憾放棄。江影廠他們是佔了地利之便吶。”
頓了兩秒，他又說道，“不過，既然木以成舟，陳導你也如此信守承諾，我們只會佩服，絕不會有半分怨言。
只是，……”
劉老側過身子，正對着陳凡，笑着說道，“遼影廠的情況確實比較尷尬，和全國大部分的兄弟單位一樣，都是在58年成立的，當時還叫‘省科學教育電影製片廠’，61年關停後，又經過了多次改名重組，直到七七年才恢復建制，還是定了‘省科教影廠’的名號。”
陳凡聽着輕輕點頭，心裡嘀咕着，好巧，我也是七七年來的。
其實說巧也不算巧，正如《江南文藝》雜誌社一樣，許多文藝系統的單位，都是在這一年恢復建制，遼影廠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個而已。
劉老見他不說話，便繼續說道，“跟兄弟單位相比，遼影廠甚至還不如江影廠等單位，就拿江影廠來說，在遇到陳導你之前，好歹還拍了幾部舞臺電影，不至於掛零蛋。
遼影廠就慘了，當初58年剛建廠的時候，就弄了個‘新聞電影學習班’，只拍攝了幾條新聞、紀錄和科教片，別說正兒八經的電影，就連舞臺電影，也是一部都沒有。”
陳凡聽着忍不住咂咂嘴，笑道，“其實也算可以了，當年搞送科技下鄉的活動，主力就是各地電影廠拍攝的紀錄片和科教片，沒有這些單位，咱農民兄弟可沒那麼多的機會接觸到現代農業知識。
單衝這一點，咱遼影廠就沒有白費功夫。”
農技站、土大學、科教片，就是當年普及現代農業種植養殖技巧的三大法寶。
之前就提到過，建國初期的時候，我國農民的耕種和養殖技術還非常原始，與一千年前幾乎沒多大區別。
是李先生提出要求，要把農業大學裡先進的現代化農業知識送到農村的田間地頭，幫助農民增產增收。比如現在很常見的多種育苗技術、秧苗間距、田間管理等技巧，都是當時通過各種方式教給農民，然後纔在一代代農民中口口相傳。
在此之前，上面的人除了拿把金鋤頭作秀，誰還真正關注過農民？
所以，陳凡此時講的確實是真心話，這些基本沒拍過電影的電影廠，在農業知識的普及方面，確實做了不少貢獻。
聽到陳凡的話，劉老眼裡閃過幾分異彩，哈哈笑道，“難得陳導還記得電影廠這點微不足道的功勞。”
他看了看同樣有些激動的鄧波和柯宇，隨即看着陳凡，笑道，“我聽說，陳導的戶口還在農村？”
陳凡點點頭，“是還在農村，這次結婚，也是回農村辦的。”
劉老當即笑道，“陳導不忘來路，紮根農村，很是讓人欽佩啊。”
頓了一下，又說道，“遼影廠確實曾經做過一點微不足道的貢獻，可是電影廠終究還是要拍電影的，總不能一直拍科教片吧，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陳凡咧着嘴呵呵直笑，這話說的，就只差說我爲國家立過功，現在我們想奮力一搏，能不能看在過往功勞的份上拉一把。
只不過，這個“功勞”可不是立功的功勞，而是爲了這次祭祖，安排108位道長吃住行的功勞。
陳凡抿着嘴點點頭，說道，“去年的文代會上，領導提出要解放思想、根植人民，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遼影廠勇於進取，自然是大好事。
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盡力而爲，絕不推辭。”
言外之意，做不到的就不要強求了，這個人情也不是什麼天大的事，咱對等着來就行，千萬別獅子大開口。
劉老見他這麼說，當即哈哈笑着點頭，“就知道陳導爲人豪氣。”
隨後看向鄧波，打了個手勢，“小鄧，看見沒，陳導都答應出手相助了，你可得抓住機會。”
鄧波點點頭，立刻對着陳凡笑道，“先對陳導的慷慨相助表示感謝。剛纔確實是我魯莽了，不該提那樣的請求。”
見陳凡笑着擺了擺手，卻沒有說話的意思，他才繼續說道，“不知道今年陳導的日程是否緊張？有沒有可能與咱們廠合作一部電影呢？”
聽到這話，陳凡不禁苦笑着說道，“真不是我矯情，確實是沒空。”
說着看了看周圍的人，“可能諸位還不知道，我現在正在讀研究生課程，還沒有正式畢業，然後我的老師又給我在學校裡安排了一份工作，每週都要講兩次課，一次就是半天。
再加上過完年之後，我就準備啓動《道士下山》第二部的拍攝，另外還有江南作協的本職工作要做。……”
他緊緊皺着眉頭，沉吟兩秒，才擡起頭看看劉老和鄧波，說道，“這樣，我可以先提供一份劇本，供你們廠先練練手。”
說着笑道，“江影廠當初也是從《小荷才露尖尖角》開始的，當時那部電影拍攝，就是江影廠的同志們和我共同的練手之作。
遼影廠之前也沒有拍攝正規電影的經驗，不妨先拍一部難度比較小的電影，積累一些經驗。
等我有空的時候，最晚明年吧，我一定會帶着劇本，找你們再合作一次，怎麼樣？”
剛纔已經拒絕了一次，這次又拒絕，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便給了一個承諾。
等他看見劉老、鄧波、柯宇、焦飛等人，一個個的都滿面紅光、笑得合不攏嘴，瞬間就反應過來。
糟糕，掉陷阱裡了！
倒不是說什麼壞事，只不過剛纔被他們帶了節奏，本來只想給一個劇本還人情，最後卻搭進去合作一部戲，虧了啊！
偉大的哲學家魯樹人曾經說過，如果你要給房間開個窗戶，人家不一定同意，但先說開個門，人家拒絕以後，再說開個窗戶，人家多半就會同意了。
他們剛纔就運用了這個戰術。
先提出一個不可能的要求，然後劉老親自出馬賣慘、賣情懷，降低了陳凡的戒備心。
再由鄧波提出一個相對較高的條件。
陳凡再次拒絕，未免顯得太過不近人情。到了這個時候，就算陳凡沒給出承諾，那人家再多要一兩個劇本，他給是不給呢？
只不過還沒等他們開口，陳凡自己心裡過意不去，直接給了一個合作拍電影的承諾。
難怪一個個都笑得合不攏嘴，這是收穫遠超預期！
想通了這些，陳凡不禁面露苦笑。
有心算無心，神仙來了也得絆個跟頭，真是防不勝防啊。
不過說出口的話，還不至於反悔，他只是輕輕苦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看到陳凡的反應，劉老等人便明白，這是回過神來了。
只要不反悔就行。
再說了，不管是合作拍電影，還是要劇本，咱都按照規矩給足酬勞，又不是白用，他們便一點不好意思的感覺都沒有。
只不過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就沒有這麼做人做事的。
劉老幾人立刻殷勤相待。
這個說陳導您放心，劇本稿費按照最高標準走，如果反響好，發獎金的時候也有你一份。
那個說回頭拍戲的時候，除了江影廠，咱美協、音協、作協也會全力配合，要人給人、要資源給資源。
沒辦法，誰讓東三省裡面，就遼瀋在文藝方面弱了點呢，爲了不讓兄弟笑話，必須要奮起直追。
陳凡被他們捧得暈乎乎的，先在貴賓廳看了一場自己的電影，然後又被帶到某餐館吃吃喝喝，直到酒局散場，才被葉雁山送回賓館。
……
等葉雁山離開，姜麗麗立刻扶着他進了房間，同時小聲說道，“怎麼喝了這麼多酒？”
陳凡對着她眨眨眼，隨即直起身子，做了幾個吐納，霎時間屋子裡全是酒氣，可他的臉色卻恢復了正常。
姜麗麗瞪大眼睛，“這是什麼功夫？”
還能這樣解酒的嗎？
陳凡走到沙發上坐着，拿起姜麗麗的茶杯直接灌了一大口，才說道，“你現在還差得遠，等練到化勁，再教你這種小技巧。”
頓了一下，他看向房門，“應該是亞麗和甜甜過來了，你去開門。”
雖然沒有聽見敲門聲，但姜麗麗從來不懷疑他的話，立刻走到門口拉開房門。
門外，周亞麗正舉起手準備敲門，看見姜麗麗開門，頓時嚇了一大跳，“你們要出去？”
姜麗麗搖搖頭，“沒有啊，小凡說你們過來了，讓我給你們開門。”
周亞麗挑挑眉頭，滿臉古怪地看着窗邊沙發上坐着喝茶的陳凡，嘀咕着說道，“神神道道。”
隨後徑直向他走去，“喂，我今天想了一上午，越想越覺得你的提議不靠譜。”
等姜甜甜也進來，姜麗麗才關上房門，在後面好奇地問道，“什麼提議不靠譜？”
周亞麗直接坐在牀上，轉頭看向她，說道，“就是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小凡建議我一定要爭取跟當地合資辦廠，還說什麼可以鍛鍊我的管理能力。
剛開始我還覺得可以，但是回去後想了又想，還是覺得不太好。”
陳凡看着她，問道，“哪裡不太好？”
周亞麗緊皺着眉頭，說道，“如果說，我是管理生產的，那我介入到合資廠的管理中去，還情有可原。
可是不是啊。我們投資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爲了更廉價、更優質的產品嗎？
只要這邊的工廠，能夠吸收我給他們的技術和生產線，爲我提供合格、足量的產品，不就行了嗎？還非要我去介入他們的管理幹嘛？
你都說了這裡的工人都習慣了以廠爲家，那他們喜歡把工廠當家就當家唄，只要產品合格，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等她說完，陳凡才眯了眯眼睛，輕輕嘆了口氣，“難怪你爹讓你跟我多學學，弄了半天，你連什麼是管理都沒搞清楚，以後讓你負責成長起來的千帆和萬木春公司，還真有點懸。”
周亞麗聽到這話，立刻眼眉低垂，惡狠狠地瞪着他，“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陳凡放下茶杯，翹起二郎腿，看着她說道，“簡而言之，管理的本質是協調的藝術。首先是通過人力、物力、財力等資源的協調，再通過計劃、組織、領導、控制等職能實現預定目標。
在這個過程中，你要學會很多東西，別的都不說了，就說一個，你如何與人打交道、刺激員工的積極性，並讓他們都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本身這是一個很大的課題，需要你認真學習相關課程，並結合實踐去操作。
如果是在美國，或者其他管理制度相對成熟的地方，你只需要按部就班的照本宣科就行了，事實上你可能需要花費好幾年的時間，才能真正體會到什麼是管理的藝術。
但是，現在你有了一個非常好的機會，……”
陳凡接過姜麗麗遞來的茶杯，吹着氣喝了一口，才擡起頭繼續說道，“一個顛覆你之前所有想象的系統裡面，如何讓一羣對管理毫無概念的工人們，服從你的想法的機會。”
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看着若有所思的周亞麗說道，“從表面上看，這個很難，但是之前我說過，國內的工人都是高素質的工人，只要你能說服他們，讓他們服從你的想法其實很簡單。
說實話，就算沒有這件事，我也會想辦法找個合適的機會，讓你去體驗體驗國內工廠管理改革的過程。”
周亞麗嘟着嘴說道，“你這不是沒有困難、創造困難也要我去做嗎？”
陳凡微微一笑，“就是這個意思。因爲相比合資企業帶來的收益，我想老舅更希望你能得到長足的改進。
而解決困難，是最容易讓人成長的辦法。爲了讓你得到進步，多創造幾個困難，也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