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見了林景皓回來,初蘭便就一個人待在書房裡想了很久。以前她總想着如何保全自己,如何在錯綜複雜的朝堂鬥爭之中全身而退,可林景皓的一句話,卻是敲醒了她——“朝堂之上,不進則退”。
果真就是這個道理。她恨昭辰,恨不得她立時遭了報應,永遠翻不了身才好,可若逞一時之勇終究是後患無窮。林景皓說的對,如今她緊要的不是要去對付昭辰,而是發展自己的勢力,把命運攥在自己手裡,便是將來要退,也有與人談判的籌碼。
可這事卻不似算計個人那麼簡單的。先說雅容,她能看見並扣了王寶珠那摺子,說明她的手已經伸到內閣裡去了,她本就牢牢的掌着軍權,如今內閣也被她籠絡了,勢力非同小可。再說昭辰,林景皓幾乎已經是明明白白的告訴她,劉子安如今站在昭辰那邊了,不管他安的什麼心思,昭辰可謂是如虎添翼,怕不比雅容差到哪兒去。劉子安雖不在朝堂,但實力還在,尤其是內閣中定也有他的耳目,否則林景皓又是從何得知雅容扣了那摺子的事兒?
初蘭深知與內閣大臣拉好關係的重要,可她與當今內閣的三位大臣均無甚交情,又被雅容和昭辰搶佔了先機,她再想要拉攏,卻是不能的了。劉子安走後,內閣依次遞補,如今內閣四輔的位子倒還是空着,只是,怕也不是她能惦記的。
這一年來,初蘭冷眼看着,也看出了些門道,只道這位子怕早晚是林景皓的。劉子安插手內閣不過仗着餘威,若要保穩,自要推上一個自己得力的心腹,只是林景皓還不滿三十,到底資歷太淺,這才升了尚書一年,必不能這麼快再上位。可這位子劉子安盯上了,林景皓坐不上,旁人怕也休想坐穩。她沒必要非推上一個自己的近臣去招惹劉子安的排擠。
況且……林景皓坐上這位子,對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有了這個想法,初蘭心中不覺一沉,她恨他爲了權勢拋情棄愛的離她而去,可如今怕卻是要靠他的這點兒權勢爲自己爭些好處。
利用林景皓拋棄她而得到的權力去爲自己掙點什麼,掙什麼?還不是掙權勢!這讓初蘭不能接受,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出賣愛情一樣,用愛人換來的權勢,她不想要。
初蘭甩甩頭,將腦中亂糟糟的東西甩走,定了決心,絕不依靠林景皓,心中暗道:不拉攏內閣,未必沒有別的出路。
吏部,她掌着吏部,一直以來從未給自己撈過什麼好處,如今她稍稍利用一下,也不算徇私的吧。
初蘭定了主意,便暗中觀察,選定了幾個人選之後,就開始不露聲色的提拔。爲怕引人懷疑,她特意將幾個不甚緊要但是油水很足的肥缺安排給了雅容和昭辰的親隨。同時,也未敢提升一些與自己走的過近的大臣或是外戚。總之本着兩點:一是要有真才實學的,這樣的人提拔了,旁人也說不出什麼,況且沒什麼本事的人,便是有朝一日掌了大權,於她也沒什麼幫助。二來,這提拔的人要麼是與她相近的大臣,要麼就是與雅容和尚辰有嫌隙的。雖未必現在與她走得多進,但只要與她二人有嫌隙,早晚她都有辦法拉攏過來。
而她安排提拔的這些位子,最讓她在意便是翰林院編修。這看似不怎麼高的官位,卻是直達聖聽,草擬奏摺之類,最先能得皇帝的意思。她無法左右內閣,在翰林院這裡下手也未嘗不是一個彌補。
是以,一個月之後,當默默無聞的侍讀編修沈無涯,在一年一度的官員考量之後受到提拔之時,只當自己的兢兢業業得了回報,報了有望,卻不知自己的青雲路早被人一步步的規劃好,更不知自己已在不察之間,悄然入了這場皇儲爭權的棋局之中。
再過一個月,親王壽辰,昭辰回京盡孝拜壽,不出所料,親王以思女爲名,留昭辰在宮中住了小半個月,後又在皇帝面前討情,皇帝順水推舟,就勢召昭辰回京,重掌戶部。昭辰自是歡天喜地,意氣風發。初蘭心中雖是委屈不甘,但如今到底是有了長遠打算,也便只藏了心中的憤恨,與昭辰歡笑如故。不知是得了劉子安的籌劃,還是昭辰經起落而生了些忌憚,終也是收了些鋒芒,也沒有如何去招惹初蘭。
朝堂鬥爭,皇嗣較量,暗中或是風起雲涌,表面上卻仍是一派和樂。轉眼,又到了每年秋獵時節,由雅容提議牽頭,除了年齡尚幼的六公主外,其餘五位公主共往東郊圍場狩獵,小住兩日亦算是增進一下姐妹之間的感情,同行的還有顧卿嬋夫婦。
因是休閒玩樂,故而除了尚未大婚的五公主降雪,其餘幾人均是攜夫同往。初蘭、滿月和顧卿嬋均未納側,只有駙馬相陪,而雅容和昭辰除了原配駙馬,又各帶了側駙,甚是公子,故而浩浩湯湯一隊人馬好不熱鬧。
東郊圍場專供皇家狩獵,方圓幾十裡山丘草場,密林湖泊,麋鹿遍野、波光漣漪,圍場的東南角是休憩之地,雖是皇家之地,卻並不奢華,到更似是山野民宅,每一個小院之間都離得較遠,或隔密林,或隔小丘,各不相擾。衆人到了圍場已過午時,一日勞頓也無遊獵之心,各自休整。 WWW★ttκǎ n★c○
次日,用罷早飯,衆人換了衣裳,在入林處的休憩之地秋水苑相聚。
雅容說姐妹們難得相聚,不若就來個狩獵比賽,既然都帶了家眷,那就以午時爲準,看哪府收穫的獵物最多。
滿月笑道:“姐姐這不是欺負人嘛?你與二姐都有夫有側,一大家子好幾口,我們幾個如何與你們比?”
雅容笑道:“是了,倒是我疏忽了,我只想了人多,比起來熱鬧。要不這樣,只比夫妻二人的,五妹嘛,尚未大婚,她每得一份均按兩份來算就好。”
降雪忙道:“不好,不好,我年幼,當按三份算纔好!”
昭辰在旁半諷刺半玩笑的:“乾脆直接給你個第一可好?”
降雪到不介意,嬉笑着說:“姐姐願意給,我自然接着。”
衆人隨笑,雅容道:“這會兒可說好了,五妹的一份算三份,這便是公平了。一會兒誰得了最後,便罰她們夫婦不許吃午飯。”
初蘭無奈發笑,插話道:“你們敢情是商量好了,定要餓我們夫婦這頓是不是?”
衆人望向初蘭夫婦,可不是嗎,這幾對夫婦裡,屬初蘭與顧卿堯最是文弱之人,不會武功,不善騎射,可不就得他們墊底了嗎?
衆人均笑而不語,獨降雪一人心直口快的道:“那三姐也同我一樣,一份算作三份好了。”
昭辰哼笑一聲道:“你倒是大方,她又如何與你一樣?”
初蘭只怕惹了不快,忙道:“罷,罷,多謝五妹一番好意了,我們夫婦今日便就捨命陪君子,一頓不吃也死不了人不是?”
雅容從旁笑道:“三妹這次怕真是要墊底了,無妨,趕明兒個咱們找個你拿手的項目再比,讓你找補回來。”
初蘭因生了避風頭之心,便就隨口道:“姐姐倒是爲我着想,只我仔細想來,實在是沒有能拿來與兩位姐姐比的。”
雅容昭辰不語,均是淡淡一笑,誰知一旁的降雪卻忽的插了話,笑道:“誰說沒得比,趕明兒個姐姐們就比誰家的相公生得最美,三姐你一定拔頭籌!”
衆人鬨堂大笑。降雪尚未及笄,這玩笑話從她嘴中說出卻也不顯得如何失禮。初蘭和顧卿堯卻是一人一個大紅臉,顧卿堯更是羞窘得連頭都不敢擡了。一旁的顧卿嬋一直沉默着沒有開口,這會兒也隨着衆人露了些笑容,只這笑容卻摻了幾分別樣的意味。
閒話不提,只說衆人一番說笑後便策馬入了山林,分道而行。初蘭和顧卿堯全沒狩獵的意思,倒似是來遊山玩水,欣賞風景的。
“才五妹的話你別介意,她還小,又是個直性子。”初蘭與顧卿堯道。
“嗯,我知道。”顧卿堯應着,臉上卻是上了幾分紅暈。
初蘭見他臉紅,便調笑道:“不過她說的倒也是實話,想我其他的都不如人,卻比誰都命好,娶了你這麼個好相公。”
顧卿堯忙道:“誰說你不如別人了。”
初蘭眉梢一挑,笑道:“那你說說,我都哪裡比別人好?”
顧卿堯欲要開口,卻見初蘭戲謔的神情,臉上一臊,便就改了口,彆扭的道:“我不知道,也沒什麼特別好的。”
初蘭笑道:“說說嘛,說說你喜歡我哪裡。”
顧卿堯紅着臉,羞道:“誰喜歡你了。”
初蘭猛地勒了繮繩,臉色一沉,帶了些傷感的苦笑道:“是嗎……”
顧卿堯見她這模樣,當她是認真了,急着道:“不是……不是……我喜歡你的……”
初蘭仍舊沉着臉,道:“我不信,那你說說你喜歡我什麼?”
顧卿堯越發的急了,也不顧上羞臊,小聲道:“我喜歡你……溫柔、體貼……待人寬厚……對我,對別人都好……”
初蘭忍着笑,故作一哼,道:“天下溫柔體貼,待人寬厚的人多了,你可都喜歡嗎?”
“不是,你和別人不一樣……”顧卿堯憋紅了臉,道,“我也說不上哪裡不一樣……總之我不是都喜歡的……就你一個……真的……”
初蘭耳聽着自己相公說如何喜歡自己,心中本就受用,又見顧卿堯滿臉通紅,又急又羞的模樣,愈發覺得可愛,再也繃不住地笑了出來。
顧卿堯一怔,方纔意識到自己上當了,羞憤難當,策馬便走。初蘭忙策馬追趕,待到趕上,只在旁邊不住的討饒,顧卿堯全不理他,只紅着臉不知是氣是羞。
“對不起,我錯了,我再不敢了。”初蘭邊笑,邊低聲下氣的求饒,道,“好相公,看在你喜歡我的份上,就饒了我這次吧。”
“你還說!”顧卿堯的臉更紅了。
初蘭待要開口,忽的,遠處傳來一聲女子的驚恐的尖叫,兩人同時一驚。
初蘭心中一緊,這聲音,怎的好像是降雪?這會兒衆人都沒帶隨從侍衛,莫不是她遇了刺客或是猛獸了?
顧不得其他,初蘭緊忙策馬往聲音傳來之處奔去。
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