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雙分不清現在是什麼感受, 她只覺得麻木,大腦一片空白,放在手邊的筆筒被她的手不受控制的碰掉, 裡面的筆噼裡啪啦的散落一地。
手指不受控制的顫抖, 她緊咬下脣, 艱難的一分分挪動手中的鼠標, 移動到收件箱的字樣旁停下, 猶豫許久,閉眼的剎那,食指用力。
鼠標發出輕微的聲響, 電腦界面瞬間變換。
由上到下,滿滿當當。每一封的寄件人都是一個名字:月亮公主。
日期從兩年前到現在, 幾乎一個月一封, 從不間斷。
鼠標下移到第一封郵件處, 輕輕點擊,“咔”的一聲, 信的內容在她面前展開。
陽:
當你看到這封信,一定會很吃驚吧。不要說你,連我自己都會驚訝。
我無疑是驕傲的,從不願意示弱,不願意低頭, 可是這次, 我卻管不住我自己。我來到常年陽光燦爛的加州, 心裡卻全是陰霾, 只因爲我想得都是你。
這一年來, 我試圖說服自己忘卻,卻總是事與願違。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時不時的在我腦中縈繞, 有時是八歲時你被比你大很多的孩子胖揍,卻仍擋在我面前,臉上掛着傷帶着藐視羣雄的驕傲的笑;有時是我十二歲生日時因爲摔壞了最喜歡的杯子偷偷哭泣,你一邊一片片的粘起來,一邊惡狠狠地說,“別哭了,哭醜了我以後就不娶你了。”;有時是十五歲時你落在我脣上那個輕柔的吻,還有偷偷紅了的臉;還有時是剛上大學時你因爲我和隔壁班的一個男生多說了幾句話便和我爭吵的面紅耳赤……
這一切的一切,就連那些傷心過往也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
陽,這些你可曾憶起?
我對自己說,這是因爲我們相守的時間太長,從小到大幾乎沒有分開過,只要用心,總會找到別個可以替代的人。
可笑的是,這樣蹩腳的理由連我自己都說服不了,那麼,你會相信嗎?
你的月亮公主
凌雙一動不動的端坐,似乎聽到心臟發出“嘎嘎”的奇怪聲響,彷彿下一秒就會不堪重負,碎的血肉模糊。
但是她停不了,停不了繼續探究,哪怕這無異於將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插入自己的心臟。
陽: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記得嗎?
第一次過生日沒有你在身邊,本來我以爲辦個生日Party,叫來一羣不知名的朋友熱鬧一番,就可以沖淡我心頭的憂傷。但是,很顯然,我錯了。
裡面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勁歌熱舞,每個人都high到不行,但那裡沒有你,所以我,站在陽臺外,加州攝氏30度的高溫都無法溫暖我冰冷寂寥的心。
對月獨酌,我僥倖的想,不管千里萬里,你我總擁有一個天地,一個太陽,一個月亮,獨一無二。
好友鑽出來,拍拍我的肩,看着月亮滿臉醉意,“你說現在國內是中午還是下午?”
我驚出一頭冷汗,是啊,此時我們相距着半個地球,你那裡應該是豔陽高照,一片光明,哪裡會看到月亮的影子。
一個是白天,一個是黑夜。
一個是太陽,一個是月亮。
本以爲太陽與月亮是最幸福,獨特的一對,卻忘了他們早已註定隔着黑夜白晝,永遠無法相見。
還好,我還有你送我的禮物,滿滿一大箱,還好。
手機上掛着那個小小的水晶太陽,他還在,可你的月亮,她還在嗎?
你的月亮公主
看到這裡,凌雙猛然想起羅錚陽手機上那個不起眼的掛鏈,確實是一彎明月,她還曾奇怪一向很男人的羅錚陽爲什麼會掛着這麼女性化的一個飾品。當時,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後來她也沒刻意關注過。沒想到,箇中原因是如此。
還有那條裙子,那天羅錚陽送給她應急的長裙,上面綴滿了手工刺繡的月牙狀花紋。
她第一次來似乎在這裡的客廳窗邊掛着一串風鈴,上面的飾物正是一個接一個的月兒彎彎。只是後來再來時已經不見。
還有,還有……
原來他和她生活的空間內,處處都有另一個人的痕跡。
然後,她很敏感的想到一句歌詞,明明是雙人牀,上面卻睡着三個人。
一直是這樣。
羅錚陽這樣對她留下來的物品不離不棄,無疑是證明了他一直都沒有忘記李佳悅,即使是有了自己以後。
彷彿是爲了驗證這一點,凌雙從郵箱裡退出,然後重新登陸,密碼用的是李佳悅的生日。
按了回車鍵以後,不到幾秒鐘的時間,便重新進入了郵件界面。
看,就是這樣,多麼容易便可以看清一個男人的心。
他是她的太陽,她則是他的月亮。
因爲萬有引力的關係,永遠彼此環繞,無法分割。即使星雲變換,滄海桑田。
同樣的耀眼,同樣的高高在上。
希臘神話中,熱情的阿波羅愛上優雅的達芙妮,這樣美好的愛情故事被人口口相傳,即使是結尾是悲劇也照舊讓人唏噓不已,世人的美好願望不言而喻。
他們足以相配。
而她自己呢?
一朵冬日裡由於低溫偶然形成的冰凌花,也許在農戶的窗櫺邊,也許在滴過水的房檐下,當然,也可能是秋日清晨漸漸枯黃的草葉上的白霜,只會在太陽炙熱的照射下瑟瑟發抖,最後融成水珠,化爲烏有。
而她唯一可以存活的方法便是躲到萬年不化的冰山下,極其陰寒之地,照不到陽光,便不會自尋死路。
而現在的她,就快要瀕臨死亡了。她離他太近了,近的讓自己倍感溫暖,卻不知道這種溫暖正是她這種離羣索居,渾身冰冷的人的致命傷。
她忽然意識到,這一年的時間裡,她放棄一切,守在這裡,困在這一方小天地,每天渾渾噩噩,生活得完全沒有自我。歲月的荒廢遲早會葬送自己,而這些甚至換不來高高在上的他的一個青眼相加。
難怪他夜夜求歡,不知疲倦。他只是把她當做一個療傷的工具,可以陪他上牀的女傭,毫無地位的牀伴,有錢人的玩物……
凌雙越想越發現在他面前自己的低微,直低到塵埃。大顆的眼淚落在筆電純黑的鍵盤上,在中央彙集成一小窪水,然後流入按鍵間的縫隙裡,悄無聲息。
屏幕上一個個標準的方塊字在她眼前漸漸模糊,再也看不真切,她無力的合上筆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了那間書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的。
等她完全清醒過來時,電視已經被打開了,各式各樣的圖像在眼前變換,她卻看不懂在演些什麼。
摸索着手機,撥出號碼,響了很久都沒人接。她一連撥了三次都是如此。想了想,她又換了一個號碼撥,只兩聲便被人接起來。
“喂?”秦誦一向懶洋洋的聲線,夾雜在一片喧鬧中聽不真切。
“錚陽和你在一起嗎?”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凌雙詫異於電話裡自己聲音的平靜。
“哦,凌雙啊,他在,正喝酒呢,一會兒準備搓麻,怎麼,你找他有事?我去叫。”
“不用了,我就是問問。”
掛了電話,她的心更加冰冷。
電視異常聒噪,擡手關掉,屋子裡又過分的壓抑,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本想到陽臺上去透氣,卻忽然意識到頭頂那一輪明月是多麼的刺眼。
她立即衝進屋裡,瘋了一樣去關窗戶,但那月光卻還是不依不饒的照進來,她便又去拼命的拉窗簾,密密實實。還是不放心的扯拽,直到中間有幾個夾子掉落下來,窗簾鬆鬆的虛懸在那裡。
發泄過了,卻更悲傷,彷彿身體忽然空了一個大洞,怎麼填都填不滿。她靠着牆壁,滑坐在窗邊的地板上,抱住自己,用力的哭泣。
那天再後來的事情,在凌雙的記憶裡,總是模模糊糊,又斷斷續續,彷彿播放太多次被損壞的碟片,有的只是一些恍惚的片段。
天明的時候,像往年的這一天一樣,羅錚陽回來了。醉得不輕,卻又照樣儀表堂堂。
而那時候,她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小小的一個行李箱。
然後似乎他們大吵了一架,可無論她後來怎麼想,卻仍然記不起他們吵得內容。回想起來,就像看一部無聲的黑白電影,只有異常激動的表情動作,卻沒有聲音。人真是智能的生物,會出於自我保護的原因,自動的過濾掉了一些不願意想起的事情。
最後便是羅錚陽懶懶的坐進沙發裡,合上赤紅的雙眼,漠然說道,“既然你要走,我羅錚陽自然不會攔着,但也不要指望我會祝你幸福。”
她頭也不回的走了,伴隨着清晨的鳥語,身邊是打太極的恬靜老人,前面是早餐店的外賣,有她最喜歡吃的李記灌湯包。
這一切的一切,都將遠離。
走到小區的門口,她終究還是停下來,回身看了許久。
她是捨不得這裡的小鳥,老人和灌湯包,她這樣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