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向來都是死寂的地方，這裡向來沒有生氣。周圍的空氣寒冷得嚇人，樹木在微風中瑟縮得厲害。
寒怨深深的女子，在冰冷的宮殿裡面，整個人都蒙上了厚厚的寒意，在她們呆滯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希望。
錢嘉善踉蹌了幾步，眼角流出淚水。如果讓她住在這種地方，她寧願選擇死亡。
撫摸着腹中的胎兒，她咬咬牙，想着這也許是唯一可以讓她存活下去的希望。
“哈哈……哈哈……”冷宮上方傳來詭異的笑聲，嚇得錢嘉善倒退幾步。
“冷宮又來新人了……”那個女子穿着白色衣裙，頭髮散亂的披在後面，眼圈甚紅，好像很久沒有睡過安穩覺的樣子。
錢嘉善嫌惡的看了那個女子一眼，沒有打算搭理她，便自顧自來到自己房間。
冷宮裡面除了一桌一椅一牀，其它的什麼都沒有。住慣了恢宏的大殿，突然換成這個模樣，一向嬌生慣養的錢嘉善呆愣在原地。
雖然已經是六月了，可是冷宮裡，寒冷得如同冬天。錢嘉善看着那個灰暗牆角里一個落了一層灰的火爐，嘆了一口氣。
“本宮一定要走出這個鬼地方。”錢嘉善攥着拳頭，狠狠說着。
“瘋子……哈哈……又來一個瘋子……”剛纔那個白衣女子，突然來到錢嘉善的房間，對着她大笑起來。
錢嘉善心中不悅，將那個白衣女子趕了出去。
慕君揚聽到錢嘉善已經被打入冷宮，心中微微嘆息。想來，他的這個義妹呆在冷宮纔是最安全的。
慕君揚手中拿着藥箱準備去冷宮看望錢嘉善，順便找個機會把她的孩子落掉。
此時，顧靈若恰巧與慕君揚相遇。顧靈若心中有些不安，想到面前這個男子心情恐怕有些悲傷。
“顧貴人……”慕君揚一如既往溫文儒雅，向顧靈若打着招呼，語氣中更多的是踏實。
“慕太醫……”顧靈若略顯遲鈍，舉止有些手足無措。
看着慕君揚手中的藥箱，顧靈若片刻便明白了。想來，他又要爲了她，做些殘忍的事。
“慕太醫……我……”顧靈若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這些都是臣應該做的，顧貴人不要有什麼顧慮，也不要自責。”慕君揚望着遠方，似是看透了一切。
顧靈若看着他的臉龐，溫柔中泛着純淨的光。讓旁人無法侵犯，更無法靠近。
“臣要去冷宮，顧貴人想去看看她嗎？”慕君揚輕雅一笑，沐了春風。絲毫感覺不到他要去做一件讓他無限後悔的事。
顧靈若頷首，跟在了慕君揚身後。
冷宮的寒氣，凍得顧靈若瑟瑟發抖。她從未來過冷宮，當年被關在囚牢之中，那冰冷的感覺也不及這裡的十分之一。
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牆壁上的蜘蛛網顯示着這裡已經多久沒被人打掃過了。
蕭索的院落，花草呈現着一片凋零的模樣。顧靈若四處環顧着，妄圖在這裡找出一絲生氣。此時外面六月的陽光灑滿整個皇宮，可是唯獨照不進冷宮。
“義妹……義妹……”慕君揚喚着呆立在桌前的錢嘉善。
不到一日，錢嘉善就已經被這孤寂的地方消磨了大部分心志。聽到有人喚她，她才如夢初醒。
緩慢的回過頭，直到真正確定來人是慕君揚時，錢嘉善終於忍不住，淚流滿面。
“哥哥……慕哥哥……”錢嘉善藏在慕君揚的懷裡。釋放着所有的不安。
慕君揚一陣沉默，雙手輕輕拍着錢嘉善的後背，讓她逐漸安心。
雙手將錢嘉善從自己懷裡抽離，用隨身攜帶的手帕擦拭着她臉上的眼淚。
“哥哥……慕哥哥……你能帶我出去嗎？妹妹不想待在這裡。”錢嘉善含着哭腔，看着空蕩蕩的房間，哭得更加悲傷。
慕君揚移到窗邊，忍住心中所有的不捨。“妹妹，義兄無能爲力。今日前來，只是想來看看你，希望你能在這冷宮安心存活下去，順便看看你腹中的孩子。”
錢嘉善的淚水不停流着，身形搖晃。
“義兄……妹妹有一事相求。希望哥哥答應。”錢嘉善收了悲傷神情，眼中含着期望。
慕君揚一愣，她還是放不下宮中之事嗎？
“義兄，妹妹希望你能爲妹妹報仇，整垮寧貴妃，整垮寧掌事。我要讓害我之人也不得好過。”空氣中，瀰漫着錢嘉善深深的恨意。
“不行……不行……”慕君揚無奈搖搖頭，試圖打消錢嘉善心中的想法。
“義妹……事到如今，後宮的事，放下吧。冤冤相報何時了。”慕君揚此時此刻只希望錢嘉善可以一生安穩。
“不！”錢嘉善絕望的哭喊着，那個曾經對她無限溫暖，有求必應的哥哥現在也開始拒絕她了。
慕君揚將藥箱放在唯一可以放下東西的那張破舊木桌上，從裡面取出一包藥粉。向一直沒有進門的顧靈若示意着，顧靈若點了點頭，回望着蹲在地上哭泣的錢嘉善，嘆了口氣。
片刻之後，顧靈若便從冷宮裡的廚房中燒好了一壺開水。順便找了一個可以用的瓷碗，洗洗乾淨。
在門口躊躇了好一會兒，顧靈若才最終決定踏進門口。此時的錢嘉善已經收住了淚水，坐在牀沿邊上。
“慕太醫……水燒好了。”顧靈若將茶壺放好，然後又望向錢嘉善。她的那雙眼神中恢復了呆滯，變得麻木起來。
聽到顧靈若的嗓音，錢嘉善擡起頭來，無動於衷。半響，才微微道出：“顧貴人看到本宮這樣，是特意前來嘲笑的嗎？”
“皇后娘娘你誤會了，臣妾只是前來看望，別無它意。”
“呵呵……皇后？本宮來到這個不是人住的地方，還配得起皇后這個尊貴的稱號嗎？不過……本宮還是謝謝你，前日爲本宮求情。”
錢嘉善眼中有了一絲真誠的謝意，這倒是讓顧靈若略微有些愧疚。
慕君揚此時已經將藥粉兌好，送到了錢嘉善的手中。
“義妹，這是保胎藥。你喝下去吧。”慕君揚別過眼去，不再看向錢嘉善。
錢嘉善從慕君揚手中接過藥碗，沒有絲毫懷疑，將它一飲而盡。
可是喝完以後，錢嘉善只覺得腹中絞痛，下體鮮血直流。
“義兄，你！”錢嘉善一雙不可置信的眼睛盯着慕君揚。
顧靈若將因爲劇烈疼痛摔倒到牀下的錢嘉善扶了起來。錢嘉善一推，硬生生的拒絕了。
“義兄，告訴我，這究竟是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我孩子的命？”錢嘉善的眼中滿含痛苦，她以爲她被所有人背叛，他也會護她。可是，結果呢？
“妹妹……這孩子不能留。你恨我也罷，怨我也罷。”我只是爲你好。後面這句話，被慕君揚隱在了心裡。
不一會兒，鮮血就染紅了整個牀單，錢嘉善的神色蒼白。
“義兄……求你讓皇上來看我一眼。”錢嘉善看着已經流掉的孩子，絕望地提出最後一個要求。
那是她和他的孩子，是她最愛之人的孩子。她不想，他不知道。
“皇上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他不會來看你。”顧靈若在一旁冰冷的說着，看着慕君揚被錢嘉善恨着，她還不如選擇讓錢嘉善恨她。
畢竟，她這樣，絕大部分功勞都歸功於她。
“你說什麼？你是說是皇上命令義兄把我身上的孩子除掉的？”錢嘉善的眼睛因爲驚異變得異常大而圓潤。
“是！”貝齒輕啓，顧靈若冷冷的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答案。
此時此刻，也許纔是錢嘉善最絕望的時刻。那個她拿生命愛的人，居然毫不留情將她與孩子一起推向死亡。
一雙眼神突然空洞起來，錢嘉善捧着那些已經徹底濡進被子裡面的鮮血呼喚着：“孩子……我的孩子……”
顧靈若看了慕君揚一眼，覺得事情十分不對。“她……她怎麼了？”
慕君揚的面色中含着悲痛，少了素日裡溫柔的氣息，絕望而輕聲的說着：“她瘋了……”
“瘋了？”顧靈若將這個詞在口中喃喃自語着。
錢嘉善此時的行爲如同稚童，時而大笑，時而悲傷。
“你竟然捨得？這還真不像你。”出了冷宮大門，顧靈若有意無意說着。
“如果不這樣，依照她的性子，一定會想方設法出去，到時候比冷宮更寒冷的後宮更會把她吞噬得骨頭都不剩。”慕君揚平靜的回答着，看不出一絲喜怒哀樂。
“你爲她下的究竟是什麼毒？居然讓她血流不止，而且面色絲毫沒有受損？”顧靈若想着錢嘉善並沒有真正懷孕，怎麼會出那麼多血，十分好奇。
“那就是一種很簡單的藥物，女人服用過後，便會血流不止。但是，絲毫沒有壞處，反而有排毒養顏之功效。”
“哦……那她爲何會瘋？你沒有用毒嗎？”
“沒有……她因恨而瘋。”慕君揚的音色中帶着蕭瑟。
已經離冷宮有一段距離了，顧靈若回頭看看。心中無限悲涼。
“你說……你說……你說我的孩子漂亮嗎？”錢嘉善拿着被褥，問那個白衣女子。
“好漂亮……好漂亮……”白衣女子看着那鮮豔如血的被褥稱讚着。
錢嘉善雜亂不堪的面容中，擠出了微笑，“是呀，這是我的孩子……”
其它的冷宮女子，聽到這兩人的一問一答。冷下神色，“又瘋了一個……”
另外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接過話來，“可不是嗎？”
從此以後，錢嘉善徹底瘋了。慕君揚去看過幾次，而每次前去，錢嘉善都惡狠狠的將他攆了出去。
她的內心深處，怕是清楚得很。
慕君揚知道，她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