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顧靈若恍惚中感覺到一個溫暖的懷抱,她努力的想要睜開眼睛,卻始終沒能從渾渾噩噩的夢境中清醒。
耳畔似乎傳來嵐泠熟悉的呼喊聲,只是語氣裡帶着急切與焦慮,顧靈若覺得有些吵,她皺着眉頭讓嵐泠安靜下來,卻發現她的嗓子只能發出沙啞而微弱的呼吸聲。
頭,好痛,有種被撕裂的感覺。
顧靈若下意識的想要去捶一下痛得厲害的腦袋,可手臂卻痠痛的沒有任何力氣,她隱約意識到自己似乎又生了病,這種虛弱不堪的狀態對她而言似乎已是家常便飯。
眼前的黑暗又加重了幾分,她徹底失去了意識。
等到她再次醒來時,已經到了夜幕降臨的時分。
“水……我要喝水……”
出於本能的,顧靈若在還未完全醒轉前就躺在軟榻上迷迷糊糊的嘟囔起來。
整日都陪在榻前照顧的嵐泠正在打瞌睡,聽到自家主子發出的微弱呼聲,她立即清醒過來,幾乎是從座位上直接彈了起來,跑到桌旁爲她端來溫水,而後耐心的爲她潤溼乾澀的嘴脣。
顧靈若舔了舔舌尖,而後緩慢的睜開了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依舊是熟悉的昏黃燈光,熟悉的素帳白紗,熟悉的孤寂感。
嵐泠見她的眼神空洞而呆滯,心中焦急,急忙伸出手在顧靈若的眼前晃了兩下,試圖喚回她出神的狀態。
“小主,小主!您沒事吧?我去找慕大人!”嵐泠趕忙轉身去找慕君揚,可手上卻傳來一股堅定的力道,阻攔了她的腳步。
嵐泠轉過頭,正對上顧靈若略爲空洞的眼睛。
見她如此焦慮,顧靈若眨了眨眼,神色變得清明瞭些,她搖了搖頭,道:“我沒事的,只不過是腦子有點痛,全身無力,沒什麼大礙的。”
久病成醫,顧靈若心想大概是昨晚在桃院睡了一晚上,受了風寒。
顧靈若弱弱的說了一句,她強撐着自己坐起身來,在嵐泠的照顧下又喝了點溫水,身體的不適也緩解了許多。
可嵐泠還是放心不下,顧靈若的臉色異常蒼白,一點都不像是生了小病的模樣。她不放心的說道:“小主,您不知道現在您的臉看起來有多嚇人,嵐泠還是去找慕大人過來給您把把脈比較放心!”
“這點小病,沒必要去麻煩他的。”更何況,慕君揚在太后那裡受的傷還未完全恢復,這個時候還是不要去打擾他比較好。
顧靈若這樣想着,卻聽到外間的房門在這時想起了吱呀聲,她探頭看去,便見一身素衣的慕君揚帶着藥箱走了進來。
儘管他在竭力維持着慣有的風度,但他的腳步還是有幾分不穩,顯然是先前受的傷還未痊癒。
顧靈若看得出來,卻沒有點破,有些事、有些話是註定不適合在深宮之中談起的。
嵐泠見到慕君揚的身影,就彷彿見到了下凡的仙人一般,格外興奮與熱情的迎來慕君揚到榻邊,道:“大人,您趕快給小主診斷診斷吧!小主的臉色那麼不好,嵐泠說要去請大人過來一趟,小主還不肯呢!”
“你這丫頭,倒向慕大人數落起我的不是來了,看來我平日裡是把你寵壞了。”顧靈若嗔怒的看了嵐泠一眼,但嵐泠卻沒覺得這個眼神有多大的震懾力。
慕君揚觀察了一下顧靈若白紙般的面龐,頗爲嚴肅的說了一句:“嵐泠做的沒錯,顧貴人若是再這樣耗下去,只怕會再也下不了牀。”
此話一出,房間內先是一陣詫異的沉默,緊接着嵐泠就爆發了一連串的疑問:“不會吧?!真的有這麼嚴重嗎?我家小主到底怎麼了?慕大人可有醫治痊癒的把握?……”
“嵐泠……”
顧靈若淡淡的喚了她一聲,打斷了她連環炮式的提問。嵐泠心有不解的看向顧靈若,本想着解釋自己的心情,但顧靈若卻只是簡單的說了一句“我有點想吃你做的桂花酥”,嵐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榻邊一言不發的慕君揚,她心中雖有百般擔心,但還是識趣的退出了房間。
等到嵐泠的身影消失在房間內,顧靈若纔有氣無力的靠回在身後的軟枕上,輕聲嘆了口氣,道:“方纔……你應該是在說笑吧?這種話,也就只能對嵐泠起點作用,我可是不會上當的。”
聽着她輕鬆的語氣,慕君揚感覺有幾分氣憤。
他是月朗風清般的人物,向來不會爲其他人的事情動用自己的感情,可是自從認識顧靈若之後,他似乎就變得陌生起來,他會開始關心顧靈若的一舉一動,會關注她的身體健康狀況,甚至會在乎她的所有情緒。
大概,是當初初見時顧靈若的舉動太過驚駭世俗,才讓慕君揚如此關切吧。可後來這一切,爲何會超脫他的控制之外呢?
慕君揚沒有答案,也不願去過多追究。他只希望,在這波瀾詭譎後宮之中,顧靈若能夠安全福康。
可方纔她那毫不在乎的語氣,彷彿生病受傷的人與她毫無關係一樣,這讓慕君揚如何不生氣?!
當然,這種氣憤升騰的背後原因,皆出自於無法控制的關心之情。
於是,慕君揚的語氣也變得格外嚴肅,甚至帶了幾分他無法控制的怒意:“你這是說的什麼混賬話?!身體是你的,你竟然會如此不在乎?難道折磨自己,就真的會讓你的心情痛快許多嗎?!你可曾想過其他人?!”
與慕君揚相識許久,顧靈若何曾見過他如此失控的模樣?
一時間,她有幾分怔愣,不知該作何反應。
片刻沉默後,慕君揚才發現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他輕咳兩聲,打破房間內有些尷尬的氣氛,儘量保持自己的語氣平靜,道:“你本來屢次受傷身體就虛弱,還任性的跑到墳墓邊睡了一夜,你到底有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顧靈若知道他是好意,心中不由的泛起幾分溫暖,她拍了拍慕君揚的手背,放軟了語氣,道:“昨夜是我不對,當時一時興起,心中又十分煩悶,沒有想到那麼多。讓你擔心了,實在是我不好。”
“你沒必要向我道歉。”慕君揚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微顫的睫毛掩住了他清朗眸中的漣漪,他不捨的抽回手,轉身去拿一旁的藥箱。
顧靈若很配合的伸出手腕,等待慕君揚爲她診脈,她看着慕君揚格外認真的樣子,笑着偏過頭,道:“自從你我相識以來,好像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麻煩你爲我診脈,你說好不好笑?”
慕君揚擡眸看了她一眼,而後又垂眸避開了她的目光,道:“這種事,希望以後不要再發生了。你要惜命,而不是一直折磨自己。”
聞言,顧靈若點了點頭,笑道:“我自然惜命,只是有時候,總覺得放縱自己任性一番,才能緩解心中的難過。”
見慕君揚沉默不語,顧靈若的語氣又沉了幾分,像是在對他傾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身在後宮,非我所願。我爲求自保,不得不將前皇后逼上絕境,這也非我所求。一切身不由己,雖聽起來冠冕堂皇,但我的確做了那些惡事,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與我脫不了干係。”
“事已如此,你又何必還要糾結自苦呢?”慕君揚打開藥箱,熟練的爲顧靈若配藥。
她的一字一句,他都聽得很清楚,他知道,顧靈若是個善良的女子,她的內心遠比他所感受到的要柔弱。
顧靈若苦笑的嘆了口氣,語氣裡有頗多自嘲的色彩:“是啊,事情已經如此,我再糾結也是無用的。只是,我忍不住去想,以後我的下場會如何?是會像前皇后那樣瘋瘋癲癲的,還是像寧貴妃那般死的不留全屍,亦或者如惠妃一樣,抱着終身遺憾淒涼而去?”
聞言,慕君揚的手猛然一頓,眸色黯淡了許多。
但是他沒有開口回答顧靈若的話,也沒有出言勸慰,他知道顧靈若的擔憂與疑慮在步步兇險的後宮之中,是完全正常合理的,也不是隻言片語就能化解開的。
顧靈若也沒有期待他的迴應,她深深吸了口氣,面色變得輕鬆不少,她笑着看向慕君揚,眉宇之間的愁色已經消散無影,她笑道:“就當我說的都是受了風寒後的胡話吧!慕大人寬心,我會好好的,儘量不會勞煩你再來我這汀臺軒。”
“那自然是好的。”慕君揚勉強扯出一抹笑容,他將藥物研磨成粉,而後細心的包成幾個小包,道:“這些藥雖然苦些,但爲了身子能儘快恢復,顧貴人最好堅持下。實在不行,就吃點甜糕。”
“大人辛苦了。”顧靈若笑着點點頭,看着慕君揚有些疲憊的臉色,心中生出幾分不忍。
每次她受傷或生病,都是勞煩慕君揚前來照顧,這次她任性露宿荒園,慕君揚舊傷未愈還趕來看她,她想起來多少有幾分愧疚。
慕君揚沒有吭聲,提起藥箱轉身就要離開。在他踏出內殿的時候,顧靈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停下了腳步,但並未回身看她。
顧靈若直起身子,衝着慕君揚欠了欠身,道:“早晨勞煩大人將靈若帶回汀臺軒,多謝。”
聞言,慕君揚的身子一怔,他收緊了手掌,良久才淡淡的說了一句:“那不是我,你謝錯人了。”
說完,他不等顧靈若再說話,就轉身離開了。獨留下顧靈若一人,呆呆的坐在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