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應當是慕君揚這半生裡最爲揪心的一夜,屋子裡面自己心愛的人高燒不退,性命堪憂,自己卻不能幫上絲毫的忙,只能看着燕落霞進進出出倒水。
儘管他是大夫,可是對於顧靈若的高燒,他實在沒有什麼好的辦法。這一整個夜裡,慕君揚已經進去查看了不下數十次,可是每一次都是因爲發燒的緣故,顧靈若脈象時有時無,時強時弱,極爲不穩。
直到東方逐漸露出魚肚白,遠處公雞的鳴叫聲越來越多,慕君揚看見燕落霞再次拿着木盆出來。
“如何?燒可退了?”慕君揚因爲擔心顧靈若,一夜沒有閤眼,屋裡的每一絲響動,都讓他忍不住揪心,若不是燕落霞在此,他就要拿出“醫者父母心”的藉口,進屋去親自照顧顧靈若。
而錢長清熬了半宿,到後半夜的時候眼皮再也睜不開,已經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咕嚕。
燕落霞從房裡面一出來便看見了在外面踱來踱去一臉焦急的慕君揚,她顧不上自己的一身疲憊,趕緊對他安撫道:“慕大夫別急,您進屋看看吧,我覺得顧姐姐這一會兒身上的燒應當是退了。”
慕君揚聽完立時掀開簾子進去查看。
進得裡屋,只見顧靈若身上依舊蓋着厚厚的被子,只有頭部和手露在外面,不過臉頰已經沒有之前那般通紅,呼吸聲聽起來也沒有先前那般粗重。
慕君揚將手指輕輕搭在顧靈若的脈搏上面,發現脈象已經變得平和。他轉過身來面帶感激地對燕落霞道:“真是謝謝你了,落霞姑娘,若不是今晚有你在,我和長清恐怕還真的沒有辦法。”
“慕大夫不必如此客氣,顧姐姐有所好轉我自然也很高興。”
燕落霞見慕君揚已經沒有剛纔那般焦急,自己也放下心來。這一夜她確實累的夠嗆,不停地給顧靈若擦洗,不停地換水,而且每一次出了裡屋,看見慕君揚的焦躁,自己便會比他還要焦躁。故而她說看顧靈若有所好轉心裡高興確實是大實話。
“落霞姑娘辛苦了,今日你便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不必再過來了。”
聽得慕君揚此話,燕落霞趕緊道:“這怎麼能行,現在顧姐姐纔剛剛退了燒安定下來,若是稍後再起燒可怎麼辦?”
“我也不累,就讓我在這裡待着,若是有需要,也能及時幫上忙。”
慕君揚聞言,面上感激之色更濃,他道:“姑娘如此仗義,君揚感激不盡。如此,便再次謝過姑娘了。”
“不客氣,不客氣”,燕落霞聽得慕君顏對自己的誇讚,心裡樂開了花,身上的疲憊竟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她道:“慕大夫,你先看着顧姐姐,我去洗把臉。”
見慕君揚點頭,燕落霞便從裡屋退了出來。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她見錢長清歪在椅子上,身上只披了一件慕君揚的衣服,於是又找了一條薄被給他蓋上。
慕君揚開的這家醫館,其實原本是族中一位大夫的院子,後來那大夫死後便成了一處空宅,交由鎮長統一保管,而燕落霞小時候也經常過來玩耍。直到慕君揚他們二人來到此地,鎮上的族長見他居然還是一位醫術高明的大夫,於是便派人將此院落安排給了慕君揚。
恰巧當時,燕落霞與鎮上的一羣少女沒有什麼事,於是便接了打掃庭院的任務。燕落霞還記得當時她第一次見到慕君揚的情形。
那房子原本就有人定時修葺,她們一羣女子也不過是將屋子桌椅擦洗一遍,所以不多時便將房間打掃乾淨。她們正要回去,卻見鎮長招呼着一位年輕的男子和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帶進院子。
不同於鎮上男子隨意的模樣,這個男子頭髮高高束起,一根褐色的木簪別在上面,身穿青色長袍,長身玉立,身形極爲挺拔。儘管他與那少年都揹着包袱,一副爬山涉水的樣子,可是卻沒有絲毫趕路之人的疲殆之色,反而給人乾淨溫和,沉穩幹練的感覺。
身旁傳來女子嘰嘰喳喳的讚歎聲,大家都誇讚男子的英俊,可是不知爲何燕落霞卻總覺得男子身上似乎縈繞着一種淡淡的憂鬱。
許是她們這一羣人的議論之聲太過旁若無人,鎮長又對他說了什麼,只見當他走近她們時,轉過身子對她們溫和一笑。
當時正是初秋的季節,路旁桂花樹上的桂花似乎也被他那俊美溫和的笑容驚呆,竟紛紛從樹上飄落下來,那細小的花朵夾在風中,在他們之間揚起一道桂花細雨。沁人的香味飄蕩在鼻尖,燕落霞只覺得心裡有塊地方似乎轟然掉落在男子溫柔的眼睛裡。
她怔怔的看着慕君揚轉過頭隨着鎮長進入院子,直到身旁的少女搖着她的肩膀哈哈直笑時,她才知道自己竟然對着慕君揚的身影看呆了。
之後她時時找機會從慕君揚的醫館經過,可是卻沒有膽量進屋。直到這一次好姐妹起鬨,李大娘幫忙自己一把,才如願以償來到了慕君顏身邊。
燕落霞手裡拿着慕君揚的衣服輕輕揉搓着,心中感慨萬千,一種幸福的感覺將她包圍起來,她在心裡暗想,若是以後能夠天天爲慕大夫洗衣做飯,她也心甘情願啊!
冬面的太陽漸漸升起,遠處還能聽到狗吠聲,雞叫聲,以及村民的吆喝聲,這邊是原汁原味的田園生活。慕君揚在見昨晚熬的湯藥還在屋裡面的火爐上溫着,於是取過來細細的給顧靈若餵了下去。
這一次見到顧靈若並沒有吐出來,慕君揚心裡的一顆石頭纔算是放了下來。
爲顧靈若蓋好被子,慕君揚走出屋子見到錢長清已經起來,正圍着燕落霞在廚房幫忙。院子裡面被收拾的整潔乾淨,自己昨日換下來的衣服、錢長清換下的衣服,還有他們房中的牀單也都溼噠噠的被掛在院子裡面。
燕落霞這一早上竟然做了了這麼多的事情。
“君揚哥哥,早飯好了,快些過來吃吧”,錢長清端着碗筷出來見慕君揚正站在門前發愣,趕緊招呼道:“剛纔我見你正在給顧姐姐喂藥,就沒打擾你,顧姐姐是不是已經沒事了?”
錢長清說着,慕君揚已然聞到了一股讓人拇指大動的香味。
昨天因爲顧靈若傍晚時發燒,他們三人忙活了一夜,連飯都沒有吃,此時見桌上擺了燒菜與米粥,居然還有烙的菜餅,慕君顏腹內更覺飢腸轆轆。
是以,慕君揚從房裡走出來,對錢長清點點頭道:“昨夜還真是辛苦你燕姐姐了。錢長清聽了,面上多了一分愧疚之色:“我昨夜竟然睡着了,什麼忙也沒幫上。君揚哥哥你們也不叫我。”
慕君揚摸摸他的肩膀,看着廚房道:“我不也是沒有幫上什麼忙嗎?”
“慕大夫,顧姐姐好些了嗎?”燕落霞拿着碗筷從廚房裡出來見到慕君揚趕緊出聲問道。
“她身上的燒已經退了,剛纔我將藥與她喂下,並沒有再吐出來,從脈象上來看,已經有所好轉。”
燕落霞聞言,雙手合十祈禱道:“蓮花神你可一定要保佑顧姐姐早日好起來呀!”
語畢,她又對慕君揚他們二人道:“既然這一會兒顧姐姐已經好了些,你們便趕快用飯吧。”
“燕姐姐,我們都坐下了,你怎麼不過來了呢?”錢長清見燕落霞將碗筷擺好,卻不落座,不由問道。
“我剛纔已經吃過了”,燕落霞臉上帶着笑,對同樣是面有奇怪的慕君揚道:“慕大夫,你們先吃着,我回去一趟。”
“落霞姑娘,你這一晚上都沒有休息,真的吃過了嗎?”
“慕大夫,我真的不騙你們。”
慕君揚聞言,見她確實應當是吃過了,於是再次叮囑道:“既然這樣,那落霞姑娘回去之後便好好休息,今日不必過來了。”
然而燕落霞聽了只是笑笑,並沒有答話。
“君揚哥哥,昨日你爲什麼不讓燕姐姐住在我們這裡呢?”
燕落霞走後,錢長清捧着手米粥,喝了一口立馬滿足的眯起眼睛。
慕君揚嚐了一口燕落霞做的菜餅,同樣覺得十分可口,他看着錢長清道:“我們兩個畢竟是鎮上外來的男子,讓一個女子住在我們這裡,難免不會讓落霞姑娘名聲受損。”
“是這樣嗎?”錢長清撓了撓腦袋,有些不解道:“可是顧姐姐不也是女子嗎?爲什麼燕姐姐就不能住在這裡,畢竟她是來幫我們照顧顧姐姐的。”
錢長清還想說燕落霞並不是照顧他們,可是這滿桌的飯菜不是爲他們做的又是爲誰做的。
慕君揚聽了錢長清的話,也是突然有些愣怔。片刻他瞥了錢長清一眼,笑道:“你是擔心你燕姐姐若是不住在這裡,早上就吃不到這樣的飯菜了吧?”
錢長清被戳中心思尷尬的笑道:“呵呵,怎麼會呢。”
燕落霞並沒有離開太久,不到一個時辰,她便又趕了回來,而且她來的時候推着小車,上面各種蔬菜、雞鴨魚肉、木柴還有一些日用品裝了一滿滿一車。
“哇!燕姐姐,這些都是從哪裡來的呀?”錢長清聽到大門響,跑去開門,不僅被眼前的景象所見驚呆了。趕忙幫燕落霞將小車推了進來。
燕落霞推着小車,抹了一把汗道:“是李大娘以及街上鄰居們,他們一聽說慕大夫的妹妹生病了在這裡住着,就託我將這些東西帶來。”
慕君揚聽到燕落霞的話不禁對蓮花鎮上的居民更多了一份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