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不知歲月,在蓮花鎮同樣亦是如此。似是隻晃了一下神,時間便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
醫館院子的牆角邊,慕君揚在庭院的牆角里種下了各種各樣的花草蔬菜,甚至還有一些尋常的藥草。以前顧靈若倒是沒有太過關心,可是自從豐州城回來之後,便每日蹲在草叢間待上近乎一個時辰的時間,慕君揚見她對花花草草似是極爲喜愛,於是又爲她從山中移來許多野薔薇。
不久之*院東面上全都都是奼紫嫣紅的各種花朵,煞是好看。不僅顧靈若與燕落霞十分喜歡,連錢長清每日也要在這裡停留一會兒。
一場不期而至的暴雨持續了幾天之後,萬物煥發出嶄新的光澤。這一日清晨,燕落霞坐在門口捧了針線筐對着一個快要成形的布鞋飛針走線,錢長清走過來道:“燕姐姐,你做的這隻鞋子這麼大,是要給誰穿呀?”
“自然是給慕大夫做的。”
燕落霞頭未擡,手也沒有停,繼續道:“這幾日連續下雨,滿地都是泥巴,我見慕大夫腳上的幾雙鞋都要踩壞了,所以想着趕緊做上幾雙讓他好替換着穿。”
連續暴雨,鎮上不少老人與小孩都相繼得了風寒,不似青壯年還能帶病來到醫館,故而慕君揚便挨家挨戶的過去診治。
錢長清伸手摸了摸針線筐裡已經做好的一隻,只見緞面光滑,針腳細密,鞋底厚實,不禁面帶委屈道:“燕姐姐,你也太偏心啦,爲何只與君揚哥哥做鞋子,卻沒有我的呀?”
“怎麼會將你也忘了呢?我一早都準備好了,只不過慕大夫日日都要出去,所以就先爲他做了。”燕落霞早已料到錢長清會有此言,將線筐拿起露出下面已經初具雛形的鞋底道,“吶,等我將手裡這雙做好就爲你做,可好?”
錢長清見了這才面露喜色,言笑晏晏道:“我還以爲燕姐姐心裡面只有君揚哥哥一人呢,原來燕姐姐心裡也是有我的。”
“你這個小鬼,居然也敢和巧兒她們一樣調笑我了”,燕落霞佯裝生氣的樣子瞪了錢長清一眼,嚇唬他“若是再敢這麼沒大沒小,你的鞋子呀,我可不給你做了。”
“好姐姐,我錯了還不行。”
錢長清伸手去搖燕落霞的胳膊,燕落霞沒有防備,手指一下子被針尖扎到,不由“啊”了一聲。
“燕姐姐!”錢長清連忙湊上去,只見燕落霞的手指已經沁出了血珠。
“對不起,燕姐姐。”
“不礙事。”
燕落霞一面對一臉愧疚的錢長清笑了笑安撫他,一面又有些緊張的去查看手裡的鞋面上是否沾上了血跡。
反覆檢查確認鞋面上沒有沾上血跡,燕落霞鬆了一口氣,找出手帕擦掉手上血跡,將線頭咬斷,露出開心的笑容道:“好了!”
錢長清看過去,新鞋果然已經做好,他正想着說上兩句以討好燕落霞忽然看見門外進來一人,竟是慕君揚出診回來了。
“君揚哥哥,你快些來看,燕姐姐又給你做了一雙新鞋呢!”
燕落霞聽到錢長清的話,轉過身子一看,果然見慕君揚拿着藥箱從門外走了進來。
而原本臉上帶笑的慕君揚聽了此話,笑容卻收了幾分。
錢長清見慕君揚放下藥箱,連忙上前將他拉到燕落霞面前,指着燕落霞手裡的鞋子道:“君揚哥哥你看!”
燕落霞連忙將針線筐放在一旁,道:“慕大夫,你且換上試試看合不合腳。”
慕君揚神色不明的看了一眼燕落霞,婉拒道:“謝謝落霞姑娘的好意,只是我已經有了新鞋,姑娘這雙還是送給其他人吧。”
錢長清與燕落霞聞言立馬低頭去看,只見慕君揚的腳上果然已經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一雙新鞋。
“君揚哥哥,你這雙鞋是從哪裡來的呀?看起來也是新做的呢!”
“哦”,慕君揚看了一下腳面上的粗布鞋道,“我今日去了孫二孃家裡,這本是孫二孃給他兒子做的,但見我腳上的鞋子全是泥巴,便給了我。”
慕君揚說完並不理會燕落霞有些受傷的神情,問錢長清道:“你顧姐姐可有出門?”
“沒有”,錢長清指了指顧靈若的屋子,道:“姐姐在屋裡呢。”
慕君揚擡起頭,透過樹枝,果然看見顧靈若房裡的窗戶大開,而她似是在窗前的桌上擺弄着什麼,於是臉上重露出一抹笑容,徑直走向屋裡。
錢長清見慕君揚離開,不由轉頭去看沿燕落霞。而燕落霞正站在原地對着慕君揚的背影發怔。
錢長清不覺有些爲燕落霞覺得難過,自從慕君揚帶着顧靈若從鎮外回來之後,雖說讓燕落霞繼續留在了醫館,可是他卻對燕落霞的態度大轉變。不論燕落霞爲他做什麼,他也只有一副疏離的樣子。
慕君揚走到顧靈若窗前,朝裡面一看,發現顧靈若正安安靜靜的將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放進一個橢圓的陶瓶裡面,只見那些單獨的花枝被她巧妙地擺成一個扇形,小小的淺紅色花朵與白色花朵相間,陪着綠色的枝葉,給人以十分清爽的感覺。
顧靈若從窗戶裡看見慕君揚立刻舉起陶瓶道:“慕大哥,你覺得怎麼樣?”
慕君揚讚賞的點點頭,隔着窗戶道:“靈若,快些出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顧靈若本要起身,可是卻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坐了下來道:“慕大哥,都有誰去呀?”
“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兩個人。”
顧靈若聽了,將手裡的陶瓶放下,道:“只有我們兩個人多沒有意思,不如叫上長清和落霞還熱鬧些。”
慕君揚聞言,臉上的笑容凝了一下:”我已經問過他們了,你且快些出來。”
慕君揚語罷不顧顧靈若的推拒將她帶出屋子。
“燕姐姐,君揚哥哥帶着顧姐姐要去哪裡呀?”錢長清收了最後一個招式,對從屋裡出來的燕落霞道。
燕落霞手裡還拿着一件薄薄的青色長衫,本來是想與鞋子一同給慕君揚。而如今看來鞋子是送不出去了,那衣服呢?
“慕大夫和顧姐姐出門了?”她這才知道,只一會兒的功夫,慕大夫已經帶着顧靈若離開醫館。
錢長清見燕落霞滿臉失落之色,歪着頭想了一想道:“燕姐姐,左右這一會兒醫館也沒有人來,不如我們也出去走走吧。”
慕君揚帶顧靈若來的地方正是舉行蓮花會的蓮花湖旁。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看着一望無際的蓮花湖,顧靈若腦子裡突然想起這句詩來。
此時滿湖蓮花開的正盛,空氣裡盡是荷花的清香,有露珠從粉紅色的花瓣上滾落在蓮葉上,又從蓮葉上滑下湖水,如詩如畫,妙不可言。而幾日的暴雨竟絲毫沒有使蓮花湖現出凋零之感,反而讓整個蓮花湖因爲雨水的清刷更加迷人。
原來慕君揚居然還記得自己在蓮花會晚上說過的話。
慕君揚對着望不到邊際的蓮花湖道:“今日我從孫二孃那裡回來,路過此地,看見這裡的蓮花,那時便想着要帶着你來看看。”
顧靈若伸出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裡的香味,感覺自己就要沉醉其中。她已經好久都沒有這般放鬆的感覺,每日裡得過且過,連她自己都能覺察到自己的頹廢。
而夜裡依舊會夢見赫連楚,心口處的疼痛隨着時間的流逝不僅沒有消退,反而似乎要融進自己的身體。
“謝謝你,慕大哥。”
慕君揚笑了笑道:“你可想划船往深處看看?”
“可以嗎?”顧靈若面上俱是驚喜。
慕君揚拉起顧靈若的手往前走了不久,便看見湖邊正停靠着許多小舟。許是以爲暴雨初停的原因,又或許是鎮上村民早已見慣了這蓮花湖的美景,並沒有人在這裡逗留。
蓮葉掃過舟身,有水珠甩在顧靈若的身上,顧靈若坐在小舟裡面,情不自禁的哼起了小曲。
慕君揚從未聽過顧靈若唱歌,於是背過身來一面划着小船一面凝神靜聽,雖然聽不清楚顧靈若唱的什麼,可是那曲調婉轉動聽,想來顧靈若心情應是不錯。
顧靈若手放在湖裡,忽然覺得手指一樣,低頭一看竟是一條肥碩的鯉魚。她驚喜至極,立時下手去抓。
慕君揚忽然聽到顧靈若一聲驚叫,接着便覺得周身一晃,他連忙穩住小舟,回頭去看顧靈若發生了何事。
只見顧靈若趴在舟沿,手忙腳亂的去抱懷裡的一條大鯉魚,那鯉魚魚身*,又不斷地扭動着身體,竟掙脫她的手掉在她的衣裙上。
顧靈若又是緊張又是興奮,最後終於將鯉魚逮到,擡起頭朝慕君揚邀功道:“慕大哥,快看,我抓到一條魚!”
慕君揚見顧靈若額前的頭髮已經被湖水打溼,貼在額頭,身上也是溼了一片,然而此刻的她卻滿臉興奮之色,這一刻,幾個月來籠在她身上的那股哀愁之色已然消失不見,不禁笑道:“靈若,午時能吃到幾條魚可就看你的了,莫要讓我失望哦!”
“行啊,慕大哥,我不僅要讓你和長清吃個夠,還要給你們展示一下我的廚藝!”顧靈若想也不想立時應下,再也顧不得去看蓮花,反而目不轉睛的盯着水面,尋找下一條肥魚。
誰人嘗道出水芙蓉無人能及?
對着眼前雙眼璀璨生輝,重現生機的玉面女子,慕君揚只覺周身天地皆黯然失色,徒留舟上這一抹紫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