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慕君揚的眼神也赤裸裸地告訴她,他並不清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心翠一步步後退,滿眼的不相,。“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呢?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句句反問,都透露出驚恐和不解,最後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彷彿全身所有的力氣都被人拿走了。
慕君揚起身,他的身影在漫天的桃花中顯得高潔傲岸,片片落花沾滿了他一身白衣,他卻絲毫沒有表現出想要撫去的意思。
他走到心翠的腳邊,略微將身子向前傾,伸出手,呈邀請的姿勢。或則說,慕君揚想把跌落在地上的心翠拉起來。
心翠看着慕君揚,別過頭去,兀自起身。
“那日,皇后娘娘對惠貴人說慕太醫以認識她爲恥,並且再不願與惠貴人交往。”心翠離靠近自己的慕君揚又遠了一步,因爲她對慕君揚心存芥蒂。
慕君揚眼神透着疑惑,覺得此事甚有蹊蹺。自己何曾說過以認識惠貴人爲恥,而且又何曾同皇后談過惠貴人。
“我素來喜你家主人之靜雅,昔日我或許是對惠貴人有過誤解。但也只是把她劃爲了普通朋友。我從來沒有惡語中傷你家主人。”慕君揚不急不慢緩緩道來,就算是如今站在惠貴人墓前,也無愧於心光明磊落。
他本來就覺得惠貴人是清幽女子,昔日那般誤會她,只是心中鬱結,不願皇上得此良人。可是,宮闈深深,她沒有得到皇上恩寵,還白白丟了性命。只嘆,紅顏薄命。
他相信心翠明白,他斷不會說出欺瞞之語。
心翠聽了慕君揚的話後,自然很快想清楚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自然也知道,自從自家小主進宮後,昔日對惠貴人溫柔有加的錢姐姐,變成了刻意刁難的皇后。因爲身份的轉變,惠貴人和錢嘉善之間便出現了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只是令心翠和惠貴人都沒有想到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后,那個外表看起來無比端莊的皇后,居然如此冒冒然說出無中生有的話,而自家主子也相信了那些話。
終究,說到底,是惠貴人對慕君揚情意太深,生生斷了相知相識相愛的希望。
惠貴人之死,慕君揚深知自己干係甚大。他對那個現在只能存在於記憶中的女子深感愧疚。他甚至後悔以前自己懶閒的性子,那時候的他應該把她留在身邊,讓她在他身側不再走遠。只是,現在後悔爲時已晚,如果重新讓慕君揚選擇,以他不會留人的性子,又真會留下惠貴人嗎?這些事,誰也說不清楚,如果重回到當初,說不定得到的還是一樣的結果。
只是現在,慕君揚對於那個青梅竹馬的義妹有些失望,他現在才真正覺得,被圈養在深宮的人,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改變。慕君揚看着那個被桃花遮住的身影,不禁想到:日後的她也會如此嗎?爲了權勢,不擇手段。
如果,慕君揚當面向顧靈若問這個問題,那麼顧靈若的回答一定是肯定的。身在宮中,沒有一個人還能保持住最初的那份本心。能保持得住的,幾乎都被其它妃嬪踩在腳下,成爲黃泉路上的孤魂野鬼。正如現在的惠貴人,她雖一身清高,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態度存活。可是,天不遂人願,還是會有無數的眼睛盯着她,還是會被別人惡語中傷。
顧靈若看着天色已經暗下來,才突然發覺自己在這一片山間的桃花林待了許久。整理好衣物,把散落的桃花一一輕撫乾淨。想着山上總會比山下黑得早,於是匆匆吩咐嵐泠和心翠,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宮。
聽到顧靈若說準備回宮的時候,心翠心中還有些不捨。聽過慕君揚說過的話後,心翠就一直跪在惠貴人的墓前,替惠貴人惋惜,替惠貴人不值。因爲一場刻意的挑撥離間,自家主子就這麼走了,是誰都會覺得可惜可憐。如今,看到慕君揚有心前來祭拜,知道他並沒有如此厭惡惠貴人。心翠心中多少有些釋懷。可是,對於那個女人,心翠在心中隱隱的恨了起來。但是,皇后位高權重,她的這些怨氣只有深埋心中,然後默默等待機會。
“慕太醫,不走嗎?”顧靈若看到端坐在草地上的慕君揚,問道。
“今日暫且不回,顧貴人先行回去吧。只是下山之路尤爲難走,一路上可要小心。”慕君揚好心的提醒道,然後又撥弄起他的琴絃。
顧靈若暗暗想到,這慕君揚不知是特別愛琴之人,還是特別孤寂之人。如果有一天他的身邊突然沒有了琴,那麼他還能如此孤獨的呆着嗎?還可以像昔日一樣,一入水榭,便不知世間春秋嗎?對於,這些,顧靈若深感興趣。只是,天下不會沒有琴,而慕君揚的水榭更不會少一把琴。
看到心翠已經不再跪拜,顧靈若想她怕是已經自我調解得差不多,於是顧靈若便和心翠,嵐泠下了山。
只是這一路上,心翠還在頻頻回望。
黑夜已經來臨,還在桃花林的慕君揚陷入了深思,今日聽了心翠的一席話,他多少都有些心結。又想起身在皇宮的義妹,對於她,慕君揚的愁緒更重。
夜裡漸涼,慕君揚守了一會惠貴人的墓,便朝桃林深處的小木屋走去。今晚,那裡就是他休息的地方。
睡夢中,慕君揚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他夢到了顧靈若清美的面容在甜甜的笑,只是那笑意並不是給他,而是給了赫連楚。他亦夢到他昔日疼愛的義妹畫着濃妝,在赫連楚身側獻媚。突然又出現了好多不一樣的女子,她們有着不同的樣子,做着不同的動作,不過,他們的共同目標都是那位不苟言笑的皇上。
慕君揚突然驚醒,想着自己還在桃花林深處,頓時又深感孤寂。爲了不這般冷清,慕君揚劃燃一支火摺子,讓黑暗的夜變得明亮起來。
等到天色漸亮,慕君揚下了山,只是昨天晚上想好的事,今日需要去辦了。
臨走之前,慕君揚把那張琴留了下來,算是送給那位已經永逝的惠貴人。願她走向黃泉的路上不孤單,依舊做個高潔的女子。
東宮。
錢嘉善描着眉目,眼神中已經少了幾日前的憂傷模樣。化着較爲豔麗的妝,在寢宮等待赫連楚的到來。
只是,今日似乎還有其他人到訪。比如,慕君揚的突然到訪,讓錢嘉善吃驚不少。
“義兄,有何事?”錢嘉善望着素來很少探望自己的慕君揚問道。
富麗堂皇的東宮,所有的陳設都被金子包裹,身處這裡的人,怕是沒有一個不被它耀花了眼。慕君揚自知這般陳設怕早就將錢嘉善迷失,可是,慕君揚心中還是包含着一絲希望,希望錢嘉善依然能回到以前天真爛漫的模樣。
“義兄想來看看妹妹,順便知道妹妹在皇宮中過的是否幸福。”慕君揚雙眸明亮,而這些話,也是出自真心。
慕君揚自然是希望錢嘉善過得幸福,可是他又不想她爲了幸福,踐踏宮中其他女子的性命。
“惠貴人去世,你可知道內情?”慕君揚支走了一直服侍在身側的宮女,詢問着錢嘉善。
錢嘉善的目光閃動,她沒有想到,今日慕君揚前來會問起這事。不知道如何回答,錢嘉善只叫人把手側的盆栽搬出去,想要移開話題。
這些,慕君揚看到眼裡,心中失望之意更濃,看來,之前惠貴人的婢女所說的皆是實情。
慕君揚看到錢嘉善忙完之後,又把此事提了一遍。錢嘉善見躲不過,就喃喃道:“惠貴人心疾復發,不治身亡,這是整個宮中都知道的事。”
慕君揚繼而又道:“素知惠貴人有心疾,不知道是否有有心之人故意氣她,讓她氣火攻心,不治身亡。”
錢嘉善的臉色蒼白,那日說出那般話語,實則無心,可是事情已經成了定局,如今後悔也是毫無用處。反正人又不是她直接害死的,自己又何必在擔驚受怕。想到這裡,錢嘉善的神色也恢復過來。
“義兄,這妹妹就不知情了。怕是惠貴人心眼小,得不到帝王恩寵,長期鬱結,所以犯病而死。”錢嘉善輕描淡寫的說出這樣一番話,慕君揚聽後,心中皆是遺憾無奈,對錢嘉善的轉變感到悲哀。
曾經那個天真善良的女孩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如今成爲皇后的她已變得愈加惡毒。連說話中都帶着諷刺,不屑,對別人的漠不關心。
此時此刻的慕君揚,對眼前的義妹也少了往日的疼愛。
“義兄,手中可還有藥?”錢嘉善自然不知道此刻慕君揚對她的態度已經發生了改變,所以還在嚮慕君揚要讓後宮女子不孕的藥。
最近,後宮中又添了幾位新人,之前的藥已經不夠用了。慕君揚此次前來,錢嘉善正好藉此機會向他尋藥。
只是,慕君揚此刻看自己妹妹的眼神也是由之前的關心變成了淡漠,但終究還是有一絲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