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詭推開門,走進寂靜的大殿。
能夠如此順利地走進這裡而不被巡邏的侍衛抓住,很大的原因是因爲荼浩羽夜裡經常會在此獨自徘徊。他向來喜歡獨處,因此這裡佈置的侍衛並不多。
咸池殿中的佈置和多年前的一樣,擺設幾乎沒被動過。桌椅有人經常擦拭,纖塵不染,彷彿那人還住在這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女詭在黑暗中走動,忽然一道強光閃過,外頭遙遙傳來一陣雷聲。過了須臾,竟然下起了滂沱大雨。
女詭隨手點起一根蠟燭,行在過道上。蠟燭搖曳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神情變得有些撲朔迷離。
她在某扇門前止步。猶豫了一陣,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燭光溫柔撫過,屋裡的輪廓在眼前若隱若現。女詭站在門口,過道上一陣風雨襲來,手上的蠟燭被風吹熄,黑暗瞬息將女詭吞沒。雨沫沾在身上只覺得一冷,緊接着一道閃電撕裂夜空。就在片刻光亮中,她發現屋內有人。
不過是彈指一瞬,雷聲隨後轟響,霹靂巨響震得女詭渾身一顫。
鬼使神差般走了進去,只見酸枝雕花臥榻上躺臥着一個人。
她走近前去——
實在是難以解釋的一件事。就跟孟挽眉從井中上來時間一下子跳躍到二十多年後一樣詭異,眼前的人,竟是死去的荼頌寧!
見到荼頌寧不是怪事,可見到的是沒還有死時的荼頌寧,那就是件怪事了。
什麼意思?
女詭站在臥榻之前,早已驚跌了手上的蠟燭。
眼前的人身上蓋着一牀絨被,病容滿面。
她不可能忘得了那一個夜晚,因此如今一見,立時便記起來了——那是荼頌寧死前風雨交加的一夜,女詭見他最後一面的那一夜……
雷聲驟至,閃電中看見了荼頌寧帶笑的臉。
眼前一切似假還真,簡直就是當天晚上的重現。毛骨悚然過後,她忽然覺得心如刀割。
那樣七竅玲瓏的人,就這樣死了。難道上天仍然不肯放過她?還要讓她重溫這一幕嗎?天知道,眼睜睜看着自己死後唯一的知己死去而無能爲力的感覺有多麼的痛心疾首!
榻上的人渾然沒有看見女詭,雙目專注地看着空中某一處,帶着無限的眷戀與歉意,哀傷和溫柔。女詭知道,他看的其實還是自己,只不過他看的是二十七年前站在榻前的自己罷了。
他的嘴脣輕動,女詭只看見脣動,而聽不見聲音。
一模一樣啊!這一刻所見,和二十七年前一模一樣!她還記得,荼頌寧臨終之前,託付給她的事。
女詭看着仍舊無聲說着話的人,眼中微澀。咳,該死的軀殼,窮搞和什麼呢?她有說過要掉眼淚麼?!
“你這是要提醒我謹守諾言嗎?我知道的,你放心。”
屋外的雨漸漸停了,女詭目不轉睛地看着榻上的人影漸漸消失無蹤。她輕輕坐在那牀臥榻上,撫摸着明黃色的緞面軟墊,緬懷着過去。
“女詭,萬不得已的時候,照顧下,那小子。”
“你放心,他可沒那麼脆弱啦。”
“女詭,這麼多年了,你到底有沒有已經習慣我了?”
“荼頌寧,你是笨蛋嗎?”
“女詭,對不起。”
“說你是笨蛋,果然……”
到最後,你還是笑着去的。其實一直很想問問你,你心裡究竟真正笑過幾回?女詭兀自陷入回憶之中,卻不知身後什麼時候已經多出了一個人。待聽到近前的腳步聲,她才慌忙回過頭去。
第一眼差點將來人認作了荼頌寧,自己首先嚇了一跳。仔細看,那人手裡擎着宮燈站在門邊。他的樣貌與荼頌寧十分相像,眉宇間更多了份溫沉隱忍。來人一笑,女詭自渾噩中驚醒。
那個不是荼頌寧,而是荼浩羽啊。
荼頌寧的微笑不是這樣的。對於荼頌寧,微笑是他的武器。而微笑之於荼浩羽,則是他的保護色。
“怎麼你會在這個房裡?”荼浩羽走上來,看着女詭,神色說不出的怪異。
女詭站了起來,看着荼浩羽不說話。不是她不想說些什麼,只是忽然語塞。
見女詭沒有回答自己,荼浩羽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看着她幽深的看着自己,他的表情愈發古怪起來。
“你是特意來找朕的嗎?”荼浩羽沉聲問道。寂靜的房間中只有他的聲音迴響,女詭如夢初醒。
“不是。”幾乎是來自本能,女詭否定。
荼浩羽的臉掩映在微弱的燭光底下,面容有些模糊。陰影在他臉上逐漸深邃,彷彿漸漸和他融爲一體,如夜色給人的感覺一般,帶着濃濃的危險和未知,還有謎一般的捉摸不透。
他也不說話了,二人竟就這般相對而立,不言不語。
良許,他輕輕嘆了口氣。
“諸善被禁足了,怎麼都不在意一下呢?若是被人發現,朕可保不住她。”
“禁足的是她又不是我,我幹什麼要聽你皇后說的話。”女詭的心情總算有些調整了回來,答道:“這樣不是很好嗎?你不是很想讓她來侍寢,卻很無奈地被皇后阻止了嗎?現在總算讓她的身子過來陪你了。”
荼浩羽忽然幽深地朝她看來,那雙眼睛彷彿在拼命吸引人沉淪墮落於裡面。有種致命的魅力由他眼裡擴散開來,盈滿了整個夜色。他的表情是無形的壓力,變得令人窒息。
女詭驀地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調侃實在有引誘之嫌,不禁有些埋怨自己的口不擇言。
“就算是她的身子,也不是這樣來陪的。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他的聲音略帶沙啞,喉結處輕輕顫動。他向女詭走近一步,頎長的身形給女詭帶來了無形的壓力。隨着他的動作,他的眼神愈發幽深。笑意在眼底流溢,似在鼓勵着人主動靠近。
女詭不動聲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陛下,你這是在調戲一隻鬼。”
他的表情一瞬間崩落,換上一個溫和的笑容。夜的窒息感散去,女詭暗暗鬆了口氣。斜目朝門外看去,天上霽月正在雲間照地。
“跟你開個玩笑罷了。”他笑笑,“諸善。朕查過她的事。她的父親故意隱瞞了她自幼彌患夢遊之疾的事,要將她送入宮廷。”
“那又如何?”女詭不以爲意,“這是我要的東西,怎麼樣我都無所謂。當然,直到我厭倦了爲止。”
荼浩羽聞言一笑,轉過身對着門口。那身玄黑的龍袍彷彿被月光覆上了一層月牙色,朦朧得看不真切,宮燈中閃爍不定的燭光卻在那層月光上打下一片火焰的光暈。清冷的帶着危險的火熱,彷彿在引誘着燈蛾來撲火。
女詭皺了皺眉。別開注視着荼浩羽的視線,轉向別處。
“已經有點晚了,我得送她回掖庭。”女詭淡然道。
“既然這樣,那就沒什麼了。”荼浩羽聽罷轉過身,寫意地笑着, “朕也該回去了。明晚再見吧!”
女詭看着漸隱入黑暗的他的背影。
明晚?明晚即使長夜無聊,她也大概不會再來了吧!想到這裡,女詭心中竟涌起了連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悵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