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一盞搖曳的燈籠穿過抄手遊廊,停在一扇木門前。
燈籠昏紅的光映得身後的荼浩羽滿面喜意,彷彿回到了那日大婚之時雀躍地走到新房門前,只等推開門,看見牀上的新娘……
荼浩羽盯着燈籠入了神,許多畫面不時飛逝眼前,就在這個時候,聽得身前有人輕笑出聲。
辨出那是懶兒的聲音,他沉了臉,低聲咳了一下。
懶兒這纔回過頭去不再看他失神的醜態,伸手敲了敲門。
“誰?”
荼浩羽隔着窗紗正看着裡頭朦朧的燭光,想象着見到女詭時的情形,忽然聽見裡頭傳來一聲陌生的清糯的女聲,便有些心蕩神馳。
“奴才是懶兒。”
“進來。”
裡頭急促地說了一聲,懶兒緩緩推開門。
荼浩羽嫌門轉得太慢,越過懶兒走上前去推。伸出手去,還未及觸到門板,那門卻自己向內開了。
迎面對上一雙碧青色瀲灩的眸子。
荼浩羽手上一窒,來人似乎也是一驚,他們就這麼愣愣地對站着。
這愣神纔不過片刻之機,荼浩羽便見那雙殊異的眸子中一股淡淡的喜意暈染開來。動人之處,嫵媚入骨。
開門的人,正是他魂牽夢縈的人,女詭。
荼浩羽怔忡地叫了她一聲,女詭一把將他拉進房中。懶兒撇撇嘴,瞟了二人相執的手一眼,進了屋中順手帶上房門。
荼浩羽扭過頭去看見懶兒仍在,想到他是言景瑞派來看着他們的,便什麼也沒說,回頭上下打量着女詭,笑道:
“你現在這模樣真順眼,這身體是哪個的?”
女詭呵呵笑道:“這容貌就是我原來的,不過這身體卻是個玉娃娃。”
荼浩羽聽得奇異,閉口不說,只等女詭繼續解釋。
“我的魂魄被言景瑞禁在這個身體之中出不來。”
荼浩羽恍然大悟:“想不到瑞王竟是手眼通天之人,連這個也能有辦法。”
想他當初就是沒有辦法,才讓女詭被別人收了去的。想到此處,不勝唏噓。
兩人深情相望,一時不語,這時身後突然有人咳嗽,他們回過神來。
只聽得懶兒說:“陛下吩咐了,給娘娘與王爺一盞茶的時間。”
女詭睨了懶兒一眼:“剛纔怎麼不說?”
懶兒乾笑一聲。
“我不管,剛纔你沒說清楚。前面的時間不算數。”
懶兒見女詭抵賴,擦擦汗,心裡祈禱着等會回去後言景瑞不會怪罪自己。
女詭不再理會懶兒,抓緊時間和荼浩羽說話。
這時候兩人相對本有千言萬語,但現下一對望,腦中便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她有些焦急,彷彿能看見時間如水在眼前流過,抓也抓不住。
荼浩羽見她不語,伸手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臉上帶去。閉上眼回憶伊人入懷的感覺,直想把她抱在懷中。可是他抑制了這股衝動,暗暗發誓,一定要把女詭搶回來。
女詭重新找回言語,摩挲着他的臉,訥訥地道:
“怎麼看着憔悴了許多?這幾天過得好不好?”
荼浩羽睜開眼睛,低聲吶喊道:“不好,一點都不好。我想你,我想你,每時每刻都在想你不在我身邊我如何是好?苦死我了。”
女詭咬了咬脣,再也顧不得房裡還有別人,一頭扎進荼浩羽懷中。淚水悄無聲息地流淌,沾溼了他的衣襟。
荼浩羽緊緊將人抱住,懶兒見狀想上前去拉,但也知這樣於事無補,只能在邊上乾着急。
兩人緊緊擁抱,感受着對方的溫度,但仍舊不能感到滿足。
因爲他們知道,一旦放手分開,就再會難期。
荼浩羽眼角餘光瞟了懶兒一眼,低頭湊到女詭遠離懶兒那邊的耳畔。
“月輝,你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接你的。”
女詭悶頭嗯了一聲。
忽然想起了什麼,擡起頭來,“我不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荼浩羽低頭輕輕吻了她光潔的額頭,輕聲哄道:
“知道了。”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再勉強自己。”
“曉得。”
“喜歡的食物就多吃一些,沒關係的。”
“嗯。”
“不過鮮魚就少吃一些,你腸胃不好。”
“是。”
“現在不用看奏摺了,就別太晚睡覺。”
“好的。”荼浩羽微微笑道。
“……”
“……”
一旁的懶兒聽得眉頭直皺。這時他才發現,敢情他的陛下是奪人所愛的?這位鄧娘娘喜歡的貌似是安樂王?
呸呸,懶兒輕輕掌了自己的嘴巴。
怎麼能這麼想陛下呢?陛下英俊有爲,又溫柔體貼、風趣幽默,這鄧娘娘只要在陛下身邊,不久便會移情別戀,戀上陛下的!
想到此處,懶兒振作起來。眼看快到時辰了,立刻一陣猛咳。
女詭剛說得起勁,被他打擾,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冷聲道:
“公公是不是喉嚨裡有異物?不如先去喝口茶再回來吧。”
懶兒嘻嘻一笑:“謝娘娘關心,奴才咳過覺得好多了。”
說着擡頭看了看窗外,窗門緊閉,也不知在看什麼。然後又說道:“現在一盞茶時間早過了,奴才是奉聖上之命帶王爺來換下這身溼衣的,遲了怕會讓王爺着涼了。王爺,請隨奴才去吧。”
荼浩羽面色不善,冷哼了一聲,轉身柔了眼神,對女詭說道:
“月輝,你萬事小心。”
依依不捨地鬆開手。
“嗯,我會的,你也萬事小心。”
荼浩羽被懶兒再三催着,一步三回頭。懶兒推開門,打起燈籠在前頭領路。
一眼看見女詭從房中出來,壓低聲音提醒:
“娘娘不必出門相送了,夜涼如水,小心着涼了。”
女詭這才意識到現在她是夜會情郎,雖言景瑞也有授意,但妃子夜會外臣,尤其是前朝皇帝,終究不合禮數。只好退回房中,小掩着門望出去。
荼浩羽以眼神安慰,淡淡地說:
“我走了。”
說罷,毅然轉身,跟在懶兒身後頭也不回地穿過長廊遠去。
女詭看着燈籠的燭光由近漸遠,彷彿心也被這重重夜色所挖空,心裡頭空蕩蕩、失去了依靠。
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她看着遠去的飄搖燈影,眼中滿是堅定——
此路雖遠雖艱,你我不離不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