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景瑞再次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馬車轆轆地駛回皇宮,他一人在車廂內,望着黑暗發呆。
他心裡實在煩亂,偏生這時女詭的話又不時盤旋在他腦海,干擾他的思路。
一路上,他幾乎沒想出什麼有用的對策來。
倒是對另外一件事,有了新的想法。
回到甘露殿,他便命人去把廣澤叫來,二人在內殿中密談了許久,到天亮廣澤才匆匆出了大殿離去。
言景瑞走出房間擡頭看着天邊漸露魚肚白,疲憊地喚來懶兒,爲他梳洗準備早朝。
正返身回房之際,懶兒躬身行來,在他身後小聲說道:
“陛下,那人醒過來了。”
言景瑞身形一窒,轉過身來。
“罷朝一天,懶兒,你陪朕去見一見此人。”
很快,他們便又回到了邊夏的府邸,見到了昨晚昏迷的人。
那人躺在牀上,顯得十分虛弱。一見到言景瑞,竟然哭了起來。
言景瑞看得此情此境,心下一沉,知道他帶回來的多半是不好的消息了。
那人也不用言景瑞吩咐,便開始講述起來。
此人原來是負責西琉王的守衛的,那天夜裡太子發動兵變,將西琉王宮控制了起來,想逼迫西琉王退位。而他則帶着其他侍衛護送着西琉王和王妃從密道逃走出宮外。
但不知道怎麼的,密道的出口被人探知,他們一出密道便被三皇子所帶的人馬重重包圍。爲了突圍而出,所帶的侍衛幾乎損傷殆盡。
說到此處,他哽咽了起來:
“屬下保護不力,麗王妃被流矢射中,當場殞命了……”
言景瑞眉毛猛抖,輕輕握拳。
“那父皇呢?”言景瑞沉重地問。
“當時大王抱住麗王妃的屍首,仰天大笑三聲,然後、然後……咬舌殉情了……屬下無能,沒能阻止大王……”侍衛悲痛地哭訴,扯動了外傷,面容有些扭曲。
言景瑞沉默地跌坐在凳子上,面上一絲表情也無,看得侍衛止住眼淚,驚疑不定。
“那三皇子篡位之事,你又如何得知?”
“屬下本打算一死殉節,但爲了能把西琉的消息傳回國中,於是拼死突圍而出。在突圍中,除了屬下一人,全部戰死。屬下爲了查探西琉的動向,在西琉多呆了一日,結果那晚過後,竟不是太子稱王登基,而是三皇子。屬下不知其因果,只是日夜兼程趕回國中報告消息。”
言景瑞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在屋中來回走了幾圈,才擡頭對人吩咐道:
“按朕說的擬旨:父皇母后殯天,全國上下服喪三月。西琉王三子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朕欲親伐之,以告慰朕父母在天之靈。”
邊夏一聽便急了,連忙說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寧國初立,各勢力均虎視眈眈,若陛下此時親征,豈不是讓他們趁機坐大嗎?”
言景瑞擺擺手:“那就讓他們坐大。等朕回來,再一窩端掉,省時省心省力。”
邊夏還想勸諫,言景瑞又說道:“你毋需擔心,難道除了那些蠢蠢欲動之人,朕就真的無人可用了麼?不必說了,朕意已決。若不親伐言景樞,朕枉爲人子。”
邊夏見勸不動,只好作罷,領命去準備作戰軍需。
而言景瑞,則緊握雙拳,眉睫輕顫,看着門外青天白日,沉默良許……
皇宮之內,一派風暴前的寧靜。
女詭剛處置好前朝妃嬪的去留問題,單筠頤、夢雪均是各從所願,已一一送出了皇宮。下品階位的妃嬪,鄧薇心也已處置完畢,事情十分順利,如無意外,也是這兩三天能夠完成了。
女詭對夢雪有知音之情,親自將她送到了宮門口,並撥了兩名侍衛跟隨護衛,又私下贈了銀票,讓她能遊遍大江南北。
夢雪笑着答謝,留下了她在京中的地址,好讓女詭和她能夠時常以書信聯繫。
臨別時互贈信物,夢雪將貼身的玉佩贈與,眼底處有暈不開的輕愁。
女詭以爲她是捨不得自己,不疑有它。接過玉佩一看,上頭刻的卻是寶蘭汀的名字。
人明顯一愣,夢雪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拜別而去。
女詭看着她單薄的背影,不知爲何,有一片濃重的陰影籠罩在心頭,怎麼也無法爲她的自由而高興起來……
“娘娘,姬將軍求見。”孟挽眉在女詭耳邊輕聲說道。
女詭有些驚訝,他一個外臣,怎麼會求見宮中女眷?況且他還是荼浩羽的心腹呢,這不是故意要讓言景瑞懷疑嗎?
但女詭並沒有阻止。
“那我們回去吧。”說着瞟了一眼緩緩關閉的宮門,轉身離開。
回到咸池殿,姬二正在屋中坐着。女詭只留下孟氏姐妹和鄧薇心三人,其餘人摒退在外,然後對姬二說道:
“這些都是自己人,姬將軍若有事便儘管說吧,不必有所顧忌。”
姬二嘿嘿一笑,從座上起來走到女詭身邊,大模大樣地打量起女詭。
女詭被他盯得發毛,哼了一聲,撇過臉去。
姬二笑着手指撓了撓鼻尖:“想不到你就是我那妹子啊~不過這個模樣,倒比以前的看着順眼多了。”
他說,“剛剛和荼浩羽詳談過,他把你的事都告訴我了。嗯~怎麼說呢,言景瑞求~我再回劍南關,我決定順他的意了。”
女詭吃驚地看了回來,見姬二得意地吃吃笑着,心裡在想,荼浩羽究竟給他說了多少事情?他怎麼還叫自己妹子?
姬二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他現在麻煩可大了,你許是還沒聽說吧?是昨天夜裡的事,西琉那邊出大事情了。”
女詭聯想起昨天夜裡懶兒那副急切的樣子。
“可能是太子篡位了吧?”
姬二呵呵笑道:“你倒是挺敏銳的,八九不離十吧,具體情況,估計待會就有旨意下來了。”
女詭奇怪地道:“昨晚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家裡的線報唄。”姬二毫不在意地回道。
女詭點點頭。“那你這次來是……”
姬二止住笑容:“言景瑞召我入宮覲見,我先來你這邊了。”
“你來我這裡,就不怕他懷疑嗎?”
“懷疑什麼?”姬二聳聳肩,“我就告訴他,你是我雲裳妹妹就好了。”
女詭不敢苟同,卻也只能由得他去了。
姬二卻是呵呵一笑:“我是真的把你當我妹子看了。”
這時女詭才知道,原來荼浩羽真的什麼都告訴他了。不過,她也很無奈。按歲數,她應該是姐姐吧?
不過女詭沒說什麼,看着姬二的笑臉,心裡頭覺得溫暖極了。
姬二又跟她聊了好一會,然後剛開口告辭,外頭就聽見通傳的聲音——
言景瑞竟然找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