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香爐飄着嫋娜的白煙,如同一名仙子扭動着腰肢飛昇而去。那輕煙太薄,似乎將息,但坐在對面的人卻渾然未覺,雙目呆滯,眼中間或露出掙扎之色,似乎有些難題需要解決,卻不知如何抉擇。
那人正是言景瑞。
他從劉覺航那裡得到了一些消息,有關於渤海國的在寧國的情報系統——渤海王自己的情報系統!
他現在正發散了人手下去控制這些掌握情報的人員,若經過證實是真的,那麼劉覺航應該說的都是真話。
可是劉覺航的話再可信,也不能不考慮到渤海王那邊的情況。
他既是一早就與渤海王有怨,渤海王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將這麼重要的情報機關交給他管理,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可能。
言景瑞總在想,就算劉覺航真的有心和他合作,那渤海王會不會早知道他的動向,而故意透露了假的消息呢?
他要是渤海王,他會如何做?
打時間差,或許就是唯一的辦法了吧?
想到這裡,言景瑞再也坐不住了。這會兒立刻叫人將廣澤和邊夏以及其他心腹大臣覲見。
因廣澤住的地方稍近,他便最先接見了他。
言景瑞讓廣澤領一隊兵馬到海口鎮,一方面將警戒令傳遞到沿海各個海岸關口,一方面派他去接收海口鎮的那批貨物。
還特意讓他注意一下,劉覺航所說的那大塊的樓蘭漠玉。
按照言景瑞的認知,那種樓蘭漠玉正是冰心堂的祖先多方尋找所得的那種“血玉”。既然樓蘭漠玉是冰心玉戒的原料,他又曾爲救女詭而砸碎了祖先留下來的玉戒,說什麼也要重新打造一隻的。
而且他以往就從文獻裡聽說過這種樓蘭漠玉極具靈性,除了藥用之外還有通靈之效。因此他讓廣澤去瞧瞧那塊玉石,看能不能改用樓蘭漠玉製作封印女詭的那種玉娃娃。
廣澤聽命而去。言景瑞又召集了其他人來密談了很久,最後決定今夜三更時分帶同兩萬西琉兵趕赴劍南關。
他還另對暗衛總管下達指令,今夜開始,將所有重要人物全部控制起來,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一連串佈置之後,言景瑞舒了口氣。
“但願敵人沒有超出朕的預料。”
邊夏見他眉頭緊皺,說道:“若陛下實在不放心,不如讓末將留守京城吧!”
言景瑞只是笑着搖了搖頭。
“留了八萬兵力在京中已經足夠了,只是沒到真正揭盅之時,朕還是無法放心罷了。”
暗衛總管有些爲難地說:“其實~陛下爲何不將那些渤海國的使者全部殺死?這樣的話,消息走漏的速度應該可以減慢,爲我軍爭取更多時間。”
“那個劉覺航不容小覷,他定會給自己留下退路的。若雙方撕破臉面,恐怕會吃不了兜着走。”
言景瑞低頭細細理順思路,逐一推敲檢查計劃有無錯漏,然後才擡頭笑道:
“你們各自回去準備吧!”
衆人離開之後,看看刻漏,離集合出發的時間還有兩個時辰,於是叫懶兒收拾好行裝,自己則獨自一人去往咸池殿。
這時女詭早已收拾停當,只差下令讓她換上男裝了。她坐在牀上又將包袱拆開,又檢查了一遍,見沒有遺漏,便裹好了放到牀頭,準備洗把臉上牀睡覺了。
哪知道忽然有人敲門,還沒等她起來去開,那人便從半掩的窗口處躍了進來。
定睛一看,不正是言景瑞麼!
女詭當即拉長了臉。
“陛下怎麼不通傳一聲便來了?”
言景瑞呵呵一笑,漫步走來,瞟了一眼她牀上那個包袱。
“都收拾好了?”
女詭嗯了一聲,下意識伸手扒拉了一下包袱。想了想,把它抓起放在腿上。
“剛剛檢查了一遍,應該沒什麼遺漏了。……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啦?”她從包袱上移開視線,看着前頭站在燈下的言景瑞。
外頭的風似乎又起了,一下將虛掩的窗推開,微冷的風颳進屋中,吹得蠟燭兩頭晃動。言景瑞的臉在燈下看不真切,光影晃盪,不知爲何覺得他的表情有些黯然。
“我想和你說說話。”言景瑞淡淡地道。
女詭微一愕然,哂道:“你想我跟你說些什麼?”
言景瑞淺笑,拖了張凳子坐在燈下,隔了三尺遠看着女詭。
“……你,想要過什麼樣的日子呢?”
女詭愣住,“這我還從未仔細想過……你讓我想一想~”
言景瑞依言點頭。
她仰臉看着瓦頂,想了許多,想了許久,夜來呼呼風聲穿得窗門細聲**,她從沉思中驚醒,卻猶如夢囈般喃喃道:
“宮中奢華造作,勾心鬥角,終歸不過是黃粱一夢。我曾讀魏晉之書,讀到《招隱詩》——‘來去捐時俗,超然辭世僞,得意在丘中,安事愚與智’,甚爲渴慕。若有朝一日,能朝鋤田,暮歸飲,與所愛之人偏居一隅,淡然自若,豈不快哉?”
言景瑞聽着面色發青,神情卻隱匿在幽暗的燭光下,女詭一味思想,竟沒發現他的不妥。
可嘆他不僅遲了荼浩羽一步認識女詭,還錯行了一步。若他此時還是閒雲野鶴之身,並沒有錯想着得到江山便能得她,他是不是就會有機會去競爭?
他看着女詭嚮往的微笑,意亂情迷。
訥訥地道:“你……”爲什麼喜歡荼浩羽?爲什麼喜歡的不是我?
然而,等他瞧清楚了對方眼中的清澈時,他從自怨自艾中清醒過來。
此時她正擡起頭來問:“那你呢?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我嗎?”言景瑞苦笑。“現在的生活吧。”
看着女詭一臉不敢苟同的樣子,他心裡格外不好受。
他何嘗不想和心愛的女子歸隱山林林?只是,他曾一時衝動,幻想過要擁有眼前的女子,可等到理智壓到了衝動,那種想法便成了毒藥,假若心中存了這樣的想念,便無異於飲鴆止渴。
或許他早應該對女詭的控訴置之不理纔對,對女詭的感情他也不會再深思原因。
但現在想清楚了。於是不能再想下去了。
言景瑞站起來,深深地看着女詭。
“其實在你心裡,深山或是皇宮都無甚區別。有區別的只在於你愛的人在哪裡。……女詭,如果,如果……不,我必須告訴你,我愛你……你能留下來嗎?能爲我留下來嗎?”
對於他的告白,女詭覺得事出突然,格外不能接受。
非常遺憾。她的心已經無法安放別的人了。這二十多年來,日日看着那人成長,日日陪伴於他身邊,無論歡喜憂愁憤怒悲傷。他的一切已經深入了骨髓,無法割捨。
當深明這一點之後,其他的人怎麼可能進得了她的心呢?
言景瑞看着女詭的臉,忽然說道: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的,你再好好想想吧……今夜三更時分便要出發了,你好好休息吧,差不多時辰我會過來叫你。”
話未說完他已回過身去,忙不迭地推門出去,腳步竟有些踉蹌。
女詭猶是鐵石心腸也覺得心中苦痛,看着他連門也沒關,飛快跑出了院子——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