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昕....
今生怕是再也無法相見了,此刻真恨不得趁着這最後時光好好看個夠。
但對着他,又何來一個夠字呢。她心存貪念恨不得再多看他幾眼,身子卻再也撐不住,手鬆了開來,霎時間身子一輕,已經朝着身後萬丈深淵倒去。
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盡歡!!!!”耳邊傳來一聲分不清是誰的驚叫。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臨死前還有個人掛念着。那厚重的眼皮也終於不堪重負的閉上,耳邊盡是疾馳的風的呼嘯。
突然卻感覺風聲一停,她睜開眼,瞧見自己身子懸空在半山腰上,在她上方,一隻纖長手臂正緊緊握着她的手,眼前盡是來人被風吹拂的衣服。
好大一片紅紅綠綠的鮮豔,襯得來人真真算的上是人比花嬌。
“子聆...”
這一路上一直不動聲色跟着他們的人,居然是霍子聆。
那秀麗的臉上帶着慶幸,霍子聆一手拉着她,另外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抓住了山邊垂下的一株樹枝:
“幸好趕上了。”
霍子聆在這種情形下也依舊扯着眼角衝着她魅然一笑,:“怎麼樣,小傻子。我這一出英雄救美如何?”
盡歡倒想順他的意誇讚一番,但那身負重擔的樹枝卻由不得她。
心中一有了決定,倒是突然有了力氣,霍子聆好似猜到她要做什麼,更加用力抓緊了她的手,那樹枝突然有些遙遙欲晃了起來。
“你心裡那點小心思我還不清楚?”
臉上表情卻前所未有嚴肅起來。
“別想我會放開你。再堅持一會,小傻子。馬上就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盡歡突然對他笑笑:“來不及了。”
說罷,自懷裡抽出一把匕首。在霍子聆難看的臉色中對準他的手刺下去。
耳邊傳來他難耐悶哼聲,但即是如此,依舊緊緊握着她不肯放手。
“盡歡!!”
霍子聆咬牙切齒那張好看的過分的臉也因爲手上劇痛有了微微的扭曲,但即使這樣,依舊緊緊抓着她不願放開。
她見過霍子聆無數個表情,那張生動豔麗的臉上時而是開懷大笑時的洋洋得意,失意時的一頻蹙眉大怒時的歇斯底里。
但她卻從未看過霍子聆有過如此嚴肅的模樣,他那一向不可一世驕傲又紈絝的子聆,如今看起來卻真真配得上霍家二公子的名號,而不是閒人口中一無事處的霍子聆。
“你可還記得七歲那年在無涯谷的事情?”
她臉色有了微微的恍惚。
無涯谷....是了。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彼時雖年方不過九歲的霍子聆已然是整個揚州遠近聞名的小霸王了。
某一日不知他從哪裡聽來的消息,說揚州西邊十里開外有處奇形山谷,名爲無涯谷,谷裡住着一羣世上罕見的蝴蝶。傳說此種蝴蝶生的絕美非常,霍子聆一聽便來了興趣,趁着府上無人拉着盡歡便走。
結果這無涯谷雖爲無涯谷,那世上傳說中的蝴蝶卻是沒有半點蹤跡,霍子聆不甘心想要往上走,卻不小心滑落,當時卻是幸而身邊盡歡死死抓住了他,才得以保住小命一條。
如今,卻像是重演了一遍。
“當年你即使手被藤蔓割傷也未曾放開我,那手上的傷疤也是那時候留下。如此恩情,小傻子,你叫我怎麼忍心放手?”
盡歡似是滿足的一笑,好似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目前處境,深深望着霍子聆。在霍子聆帶了恐慌的眸子裡越發堅定了。
“子聆,謝謝你。”
話語未完,那刺在手上的利刃又用了力,刀身分別左右極有技巧性地一二下,一陣劇痛襲來,饒是霍子聆再怎麼堅持,這下卻是再也支撐不住鬆了手。
霍子聆面色驚恐望去,耳邊傳來她虛弱的聲音:
“你要保重。”
說完這句話,她卻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往後倒去,身子直直往下墜着,在最後時,又朝着那崖邊深深望了一眼。
再見了問昕.....
已經完全看不清岸上光景 ,朦朦朧朧中似是看見崖邊一抹靜止的身影。
她在那模模糊糊中依舊認出了問昕,對了。問昕….他明明在離這裡很遠的另一個地方纔是,爲什麼現在會在這裡呢?
果然好事過後,必然是壞事啊。
盡歡閉眼 身子在快速降落中,心思卻越發清晰了。
她好不容易纔走近了問昕,現在卻要生死兩別了,還有自己那宛如話本子裡的堪稱跌宕起伏的身世。
不過是短短過了兩日,卻已經是滄海桑田了。
輕飄飄的身子直直往下彷彿再沒有盡頭一般。
罷了罷了,霍老先生教導過她,應當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如今在彌留之際,還是要少些心思坦蕩蕩的接受纔是。
她浮生二十又二年,現在也要畫個終止了。
霍子聆睜大了眼,看着她一點點消失不見。
眼前突的似有一陣晃眼的黃光閃過,他艱難的想要伸手抓住什麼,卻是什麼也抓不住。
腦海中不斷浮現盡歡方纔那平靜的模樣,心上像是被鋒利的刀尖一點點撕裂,最終,他那洶涌翻騰的情緒也只是化成了一聲聲嘶力竭:
“盡歡!!!!!!”
........
........
那帶着蒼涼的驚呼在山崖間一陣陣迴盪着,驚起了一片鳥獸。突然一陣微風襲來,安靜的四周像是什麼都未發生過。
懸崖邊上,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遲百年埋着的頭忽的擡起,面上浮起一陣狠色,突然走向前去,一拳打在那黑衣人臉上。那人□□着倒下,遲百年臉色不變,一拳接着一拳。直到那人再也沒有動靜,才慢慢收了手。
霍長奕端正靠在一邊歇着氣,孟臨廣低着頭爲他包紮着傷口。突然幾個人飛在他面前。
“大人。”
霍長奕擺擺手,那幾人又離開了。
一切似乎又歸於了平靜。
在這片死寂中,一抹如雕刻般的視線始終緊緊鎖在懸崖邊那沉默的身影上,而她的視線,自半刻前那突然而至的人之後便再也沒有轉移。
又是一陣風吹來,拂過她身上紫色羅裙,一陣幽香在空氣中擴散開來。一人在她耳邊道:“主子,我們也該走了。”
這才收回了目光,深深望了那人一眼準備離開。行了兩步忽的,一顆棋子帶着疾風在眼前擦過,如同一把鋒利的小刀一般重重釘在腳邊。
她周身一僵,背後開始泛起寒意。
聽到他背對着她,冷冷清清的聲音傳來 :“再無下次。”
這是她從未感受過的,來着霍問昕的憤怒。
她面色一變,額上低下一滴冷汗。寒氣慢慢開始浸透全身,那身邊幾人皆感到周圍佈滿着強烈殺氣,開始不寒而慄起來,趕緊加快了腳步離開。
霍長奕突然□□了一聲。
好似過了許久,纔有了輕緩的腳步聲。霍長奕擡起眼,望着面前引入眼簾的木劍。
“大哥。”
他那從來都波瀾不驚的眼裡似有萬物在奔騰在翻滾着叫囂着要衝出來,但說出的話卻是平穩的、他說:
“你倒真是狠得下心腸。”
霍長奕咬緊牙一言不發。
看看霍問昕,又看看遲百年。
若是遲百年在他們出發之日感到了異樣,快馬加鞭趕到蕪湖找到他,那依照他們如今就趕到的時間推算,若是想要在如此短短几天的時間內從蕪湖趕到千里之外此地,這幾日的時間內,恐怕是未曾休息過片刻。
他那一貫性子淡然,就連從前策劃自己遇刺之時都未曾失措過一分的三弟,如今竟也有如此時候。
這麼已然算的上是勃然大怒與低沉的樣子。
霍長奕低下頭,卻突然有些釋然的笑了。
半響後,崖邊有了動靜。
一名刺影扶着霍子聆爬了上來,遲百年怔怔望過去,霍子聆有些頹然低着頭,細長的青絲遮住臉龐看不清模樣。
那名刺影向霍長奕報告:
“二公子手臂已經嚴重拉傷,右手還發現一處傷口,但未傷及筋脈只是皮肉傷,休息幾日便可痊癒。”
遲百年向他走去,細細查看了他手上血跡未乾的傷口,這樣的刀法,既不傷及筋脈也未造成大量失血,看來是盡歡了。
她面色一暗,又撥開霍子聆臉上髮絲,
雙手猛地一滯,遲百年瞪大雙眼,臉上一瞬間如同風雲變色一般
: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