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二 怡紅嗆玉
黛玉身子一滯,還是來了,暗歎一聲轉身回望,一個身穿寶藍sè便服,外罩一件月白sè滾金絲福字繡邊的比甲,腰間繫着明黃腰帶子,目朗r聚風雲,頭戴便帽,儒雅清雋,略帶微怒的臉龐盯着她,嚇的她忙低下頭,不敢擡頭去看那副尊容,拜了下去:“民女林氏見過皇上,皇上吉祥!”
迎是一愣,雖說平素也知道她與皇家有緣,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見黛玉這般行事,自是不敢怠慢,纔要跪下,卻見站在一旁儘自愣不知所措的繡橘,還在呆呆的看着乾隆,真是個糊塗東西。忙拉了她一把,這主僕二人才跪下去,與周圍的人們融爲一體。
乾隆哼了一聲:“免禮。”伸手扶起黛玉,拉着她進了正廳,一同坐在榻上,摟着她,緊盯着那盈盈含露雙眸:“怎麼不說話?”
黛玉強笑着:“請皇上恕罪。皇上,怎的纔來?是不是忙着選秀?”
隆哭笑不得,心說這丫頭倒是長行市了,學會了調侃朕。繃着臉問她:“早就讓你回紫竹閣,怎麼就是不聽?害的朕四處給你收拾爛攤子,你倒優哉遊哉的。”
黛玉驚訝道:“皇上明察,我沒幹什麼?”
乾隆瞪着她:“你把北王和永琛耍的團團轉,一會兒是南下,一會兒是北上的,再不就滿京城裡大小衚衕的尋你。朕得派人守着你,還得把他們往別處引。人家的福晉額娘還去太后那裡嚼舌,弄的宮裡宮外,言必談你林姑娘。”
黛玉不解:“奇了怪了,別是人家另有居心,誑你的吧?”
乾隆面sè一滯,不悅的看着她,眼裡帶着怒火。心說這丫頭怎麼說話吶?
黛玉心知不好,這位不識逗,我可別找不自在。見月眉端來茶茗,忙起身接過來,遞給那主兒:“消消氣,不值當的。”
乾隆接過茶,喝了一口,這才平和些:“朕已經做了安排。將計就計,抖落抖落人家的牌底,京城反倒消停了不少。”
黛玉點着頭:“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就憑他們。癡人做夢。”
乾隆鄭重地:“這兒。並不安全。還是回紫竹閣去。帶上你那表姐去。省地你悶。”
黛玉連連點頭:“就依皇上。只是。我好歹在這兒沒住幾走?讓我再住幾r塊兒。賈府並不知曉。我也得安撫一下爲我守了多年宅子地老家人。”
乾隆哼着她:“賈府不知曉。朕也沒聽你說過。”
黛玉忙笑着:“皇上rì理萬機。這點兒小事兒。再讓您宮裡地各位主子。還不生吞了我。“玉兒。今年地秀女名冊。你也在冊。是朕安排地。留了你地牌子。進宮後自有安排。有朕。你無須擔心。”又把黛玉摟在懷裡。輕輕地吻着她。
黛玉漲紅了臉。低下頭。眼裡含着淚珠。強忍着:“玉兒一介蒲柳之質。能棲身在衆位皇宮大內之地侍奉皇上。甚感榮幸。謝皇上好意。只是。玉兒父母去地早。自在慣了。在宮中。怕是要給皇上添亂惹麻煩。請您三思。”
乾隆深深的注視着懷裡的小人兒,笑了:“朕都不怕,你怕什麼?放心,你才十三,還小,不會這會子就要了你。好好在朕身邊。玩上幾年的。進宮之後,朕自有章法。豈能讓別人欺了你去不帶朕,看看這小院子去朕派人接你進紫竹閣,不許跟朕打馬虎眼,聽到沒有?”
晚膳,乾隆是在這裡安置的。人家帶着全套的玉竹軒人馬過來的,再加上御膳房的兩位師傅,及至戌時初,才離開這
黛玉拉着迎手,把乾隆讓她一同住進紫竹閣地安排,告知了她。姐妹二人相對無言。看到乾隆親臨這裡明白了黛玉的歸宿。元妃省親時,說過的話,猶在耳邊迴響,又怎能笑得出來?
“妹妹,是我耽誤了你。“不是姐姐地過錯,沒有姐姐的事兒,我也躲不過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顏芳、錚慧帶着衆人過來拜見黛玉,黛玉忙起身扶起顏芳、錚慧等,又讓紫鵑拿賞銀荷包出來,賞賜了人們,並囑咐月眉、紫鵑、雪雁安排大家歇息。
迎安慰了黛玉一番,也告辭回了住處。
繡橘高興的:“姑娘,林姑娘真是不簡單,皇上真寵她,她會不會成了娘娘?”
“不是會不會的,一定是娘娘。你看着吧。”
次玉起身,月眉與珈藍過來服侍,黛玉明白,紫鵑、雪雁必是忙着爲自己縫製衣物,纔不能前來侍候。也明白,乾隆讓她儘早熟悉宮中的人,儘早融入宮中的生涯。心裡有些酸,卻又不好說什麼,就讓摘來新鮮的葡萄與脆棗。
月眉安慰着:“姑娘,有皇上護着,太后護着,在宮裡不會難過。姑娘且請安心。”
黛玉淡然一笑:“有姐姐在,黛玉受益多多。倒是我那個礦,以後怎麼安排?”
月眉想了想:“姑娘年紀還小,先恩賜名份也是有的,跟皇上和太后提提,應該有出去地機會。礦的事兒,皇上也知道,說不定早就安排好了。主子就別擔心了。”按制,十三歲的秀女,既是被留了牌子,因着年幼,家在京城的,也可以回家暫住年長後再做安排。黛玉沒有直系家人,賈府又有毒藥害她的前例,自然不能回去。也就只有住在宮裡或紫竹閣。卻不能讓她在林宅單獨住着。
既然乾隆說準了r玉也不好違命,只好從次rì開始清點東西,又找來林興旺夫婦交談,看到那對夫婦不捨的樣子,心裡也空落落的。咬咬牙,安慰着他們,同時,又留下銀兩讓他們度rì。
三r大早,就讓人採摘了一些葡萄、脆棗帶上。又被月眉、紫鵑二人按着,梳了個閨門髻,把那心愛的白玉簪子插上,身着藕荷sè繡着白sè玉蘭花的襖兒,湘妃sè地月華裙繡着稀疏的竹葉。罩了件絳sè細棉卷邊紅綾盤扣繡着鏤空花的比甲,外着白sè披風,頭戴暖sè帷帽,自是一番風流氣韻。被錚慧、月眉扶着走出院門,一駕宮輦堵在門口。站定轉眉遠遠的朝着林興旺夫婦點頭致意,轉過身來,見珈藍掀起車簾,又有太監放下凳子,咬着嘴脣。任她們扶上了車,端坐着,月眉、珈藍、錚慧也坐上來。透過窗簾看到迎繡橘的服侍下也上了另一駕車,雪雁、紫鵑在與林興旺夫婦道別,而後,紫鵑上了這駕車,雪雁上了迎駕車是另有車駕安排。
行到路口處,見一駕馬車停在一旁,那車上地門簾掀起,裡面是王嬤嬤。王嬤嬤以目相對。淚眼婆娑。黛玉看到,心裡很不是滋味然辭了行,今早還趕了來,怎能讓她不傷悲。輕喚了一聲:“媽媽。”別過臉去任珠淚縱橫嬌顏。
又過了兩條街,行到寬敞的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羣,沿街叫賣的小商販,各大商賈地店鋪也已然在迎客進門。一陣陣誘人地香味襲來。還有那唱功具作地耍雜戲地,好不熱鬧。不知何爲,前面有騎馬的達官公子過來,不經意間,撞倒兩個乞討的小孩子,場面亂了起來。人羣中有人往她們的車駕前跑,擋住去路的,卻是一位拉着孩子的婦人被什麼人打傷了,倒在路
駕車的侍衛與之交涉。沒有結果。又起了爭執。
黛玉想了想:“給她們些銀兩,省的絮煩。”
珈藍送出銀兩。那人卻是拉着孩子,迎頭跪下:“求小姐給咱們做主,俺們是西北來逃難地,沒了男人,又被店主欺負,請小姐做主。”
宮裡的女孩兒們多是官宦人家的姑娘,哪見過這樣迎頭攔車地逃難人?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對待,愣住。
而人家卻是緊緊抓住不放,車堵在裡面,隨行的侍衛也一時趕不過來。
黛玉見到這樣,只好下車,俯身相勸:“這位大嫂,請你跟着咱們的車子走出去。來人,帶她們去府衙說一聲,安排一下。”
有侍衛擠過來,拉着那婦人往東面走。顏芳、錚慧匆忙下了車,見此間事了,忙扶着黛玉往車前面走。
黛玉鬆了一口氣,行了幾步正要上車,忽聽不遠處有人驚喜道:“林妹妹,林妹妹,你怎麼在這兒?”心裡一緊,轉身回眸,正是寶玉與賈環帶着一衆賈府的家人、小廝走過來。
寶玉擠過來,不禁問着:“你原來還在京城?沒有回南邊去。到讓大家好找,我差點兒翻遍了整個京城,妹妹,跟我回去,老太太、太太知道妹妹找着了,怕是要樂瘋了。”
“姑娘,咱們走吧。看人多眉下了車,站在黛玉身邊,跟着紫鵑也下了車。四個人像是沒看到寶玉,張羅着黛玉上車。
寶玉原本喜悅的神sè頓時呆住,看着豪華的宮輦,冷笑道:“原來妹妹有了好去處,怪不得,怪不得咱們府裡住不下你了。爲了尋找黛玉早的爬起來,胡亂吃點子東西,就帶着人出來尋找黛玉,要說不辛苦,那是假的。猛地看到黛玉,喜從天降,把自己的累、心痛恨不得一下子在黛玉面前傾訴一番,再攜手回到賈府,怎能不矯情矯情。言談之間,他素來又是隨便慣了地,哪還想到別的?
黛玉聽了心裡自是不好受,忙正s哥,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我只有表兄妹之情,沒有別的,這也是你們府裡的意思,請別忘了。”
寶玉臉上黯然,也醒悟自家急躁了些,可看到黛玉目前的排場,心裡難免彷彿有着一根骨刺哽噎在喉,強笑道:“林妹妹,你說過,功名利祿你是不在意的,這話至今猶在寶玉耳邊迴盪,不知道現在可否應驗?”
黛玉心裡暗歎。這真是所答非所問。功名利祿,你好糊塗啊,不是你祖輩的功名利祿,你喝西北風去?可這裡又不是理論的地方,只好笑着說:“表哥,你覺得在這樣的地方。此時此刻,交換這樣空泛地話題,是否恰當機會咱們再談。”
跟我回去,妹妹,太太原諒你了,就是太太讓我出來找你的們回家去。”說着話就要上前去拉黛玉。被顏芳伸手擋住。他只好站在原地望着黛玉。
黛玉冷眼看着他,雖然戴着帷帽,也讓他感覺到憤怒的目光來:“原諒?是我錯了嗎?誰原諒誰?”
妹妹。你誤會了。太太不是那樣地人。咱們回去求求她,還有老太太。”
月眉不耐的:“姑娘,咱們走。這位公子,大天白r庭廣衆下,還請自重。”
黛玉轉身yù上車駕,寶玉想攔阻,又被錚慧等人擋住。這功夫,遠遠飄過來一句話:“林姑娘。久違了。好讓永琛犯難,原來咱們忙了這許多r人卻在人煙熙攘處。”
“林姑娘,小王差點兒把腿跑折了,總算是你我有緣分啊。”
這正是理親王府的永琛與北靜王分開衆人走了過來。
顏芳等人一見,暗道不好是要有麻煩。不過,咱們本是奉了皇上之名,諒他們也不敢過分爲難。怨只怨眼前的賈寶玉。
黛玉圓瞪雙眼。看定寶玉:“好個表哥,原來如此啊。我明白了,讓你失望了,我們走。”對着紫鵑、月眉等人說着。
寶玉原本一心想着勸黛玉隨自己回府,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又引來那二位瘟神攪局,也一時之間想不出對策,愣了愣:“好個林妹妹,林家地清貴、傲骨。原來就是這樣地?罷了。我算是白認識你了。”
“你胡說。”黛玉一聽居然把林家的列祖列宗都連累了,心緒大亂。父親、祖父都是她最敬最愛地人,那容別人輕賤?哪還管什麼別的,怎麼說也是個十三歲的女孩兒,受不得激身子一晃,險些栽倒,眼裡含着盈盈珠淚,悲從心底來。
“那你就跟我回去,咱們去見老太太、老爺、太太去。”
黛玉這下子明白了,說了半天,還是要把自己賺回去。好不容易出來了,豈能再回到那個讓她心寒的地方。雙眼狠狠地注視了一眼寶玉。猛地上車。
紫鵑心知不好,看到黛玉微微顫的嬌軀,知道她傷心至極,急叫:“姑娘,姑娘。”
“快走。”黛玉吐出這兩個字,不理正要上車的侍衛,伸手要拿車架上地馬鞭,卻又拿不動,順手抄起一件物品,照着轅馬擲過去。
受驚嚇,往前狂奔起來。
“姑娘。”“林姑娘。”
幾條身影飛縱躍起,直朝着狂奔的馬車追過去。
遠遠的停着一駕車輦,本是因人多路阻而停,見到這樣地變故,倏地從馬車上跳下兩個人,朝着狂奔的車駕追過去。
雪雁在迎坐的車上,聽見前面生爭執,正要下車,見黛玉坐的車狂奔,嚇了一跳,忙從車裡出來,幾個急縱,憑空躍起,掠過衆人頭頂,急追過去。
而在車簾掀起之際,恰被賈環看到裡面的迎姐姐,二姐姐。”
迎到寶玉、賈環二人,心裡也說不出什麼滋味兒,此時心繫黛玉,丟下一句:“寶玉,嬸孃不會讓你娶林妹妹的,你這樣,是要逼死她着。”車駕疾馳飛奔,朝着黛玉下去的方向追下去。
理親王府的人、北王府的人早就跟着追過去,寶玉呆呆地看着,不知所措。猛然大呼:“林妹妹,我不是有意的。”淚流滿面,騎馬追過去。
漫漫無際的運河,在人們眼前揚起寬闊豪邁的胸懷,船來船往的,正是熱鬧時分。秋風蕭瑟,帶起陣陣涼意。遠遠的,一駕豪華的宮輦飛奔而來,驚的岸邊的人們四散開來。幾條身影搶到車駕前頭,制住了轅馬。車也戛然而止。來地正是顏芳、錚慧、雪雁及幾位侍衛。
“姑娘,姑娘。”
車廂內,傳來嚶嚶的哭泣聲。顏芳俯身探到車簾內,看到黛玉臉sè煞白,渾身縮成一團,淚眼婆娑的注視着她。有些迷離,有些絕望。她一把抓住顏芳的手,看樣子是想下來。這一陣在車上,如此的驚險、顛簸,早已被顛的七葷八素,怕極了馬車。顏芳理解的輕輕扶她下來,錚慧與雪雁也忙扶着她。
“林姑娘,林姑娘。”又有幾個人騎馬飛奔而來,卻是北王、永琛及隨從。
侍衛們忙在前頭攔起一道屏風,擋住他們的視線。
又見到騎馬飛奔而來了幾個人,看到那明黃的服飾,侍衛忙跪下去。北王與永琛等人也跪下去,只有黛玉被扶着,茫然看着漸漸走過來地那人。
“玉兒,玉兒。”乾隆不理周圍跪下去地人們,眼含焦急的一把摟住黛玉,輕輕地喚着。
“林妹妹,林妹妹。車駕趕到了,她帶着扶着她的繡橘,踉踉蹌蹌的奔過來。
侍衛們讓開一道口子,讓她過來。
她上前扶住黛玉,眼裡的淚簌簌落下。
黛玉彷彿明白了眼前的景物,想說什麼,剛一張開嚶嚶小口,就覺着肺腑裡衝出一股甜熱的液體,噴在乾隆與迎服飾上,仰身倒在乾隆懷裡,合上眼簾。
“玉兒,玉兒,快傳太醫。”乾隆抱起黛玉,急忙上了宮輦。一衆人疾馳迴轉。
正與寶玉等人騎着馬迎面撞上,寶玉呆住,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及看到迎要上車,驚問道:“二姐姐,林妹妹她?”
迎好氣的:“快被你害死了。”上了車,車駕狂追過去。留下賈府諸人,面面相視,就見寶玉猛地喊着:“林妹妹,林妹妹了,我錯了。”口裡噴出一股鮮血,而後,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