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的安西像被撒了層細鹽，清晨的陽光把樓宇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幾何體。吳浩站在市政府頂樓的臨時指揮部，俯瞰着工人在人民廣場架設首個地面起降點。起重機的吊臂在結冰的空氣中劃出弧線，將預製化的鋼結構平臺緩緩放下，金屬部件碰撞時發出的脆響，透過雙層玻璃傳來時已變得悶鈍。
“吳總，城西中學的樓頂起降點遇到麻煩了。”李工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着呵氣成霧的涼意，“施工隊說承重樑的鋼筋分佈和圖紙不符，混凝土鑽頭打下去直冒火星。”
吳浩轉身拿起平板電腦，調出建築BIM模型。屏幕上，中學教學樓的三維結構裡，紅色警示線正沿着承重柱蔓延——那是應力傳感器反饋的異常數據。“讓施工隊立刻停工，”他放大模型的角落，“把X射線檢測儀調過去，我懷疑是五十年代遺留的加固鋼筋。”
窗外，一架塗裝着“安西低空交通”標識的測試飛行器正低空掠過，螺旋槳攪動的氣流將積雪從屋頂掀起，形成一道白色尾跡。這是靈湖測試後首批投入實地演練的飛行器，機腹下方的熱成像儀正在掃描城市建築羣，爲導航系統繪製實時三維地圖。
“吳總，”蘇荷抱着文件夾走進來，睫毛上還沾着未化的雪粒，“省發改委剛發來通知，低空經濟扶持政策正式印發了。”她遞過的文件上，“校企聯合培養基地”的條款被重點標註，旁邊附着西工大無人機研究所的合作意向書，“林教授說他們實驗室昨晚通宵改方案，要把飛行器運維課程塞進大三下學期的課表。”
吳浩翻開文件，目光停在“公衆科普計劃”章節。上面寫着：2025年12月前，每個區縣需舉辦至少三場飛行器開放日。他想起靈湖公園那位坐輪椅的大爺，忽然對蘇荷說：“讓項目團隊準備些可拆卸的模型，下週去福利院做場演示。”
對講機裡突然傳來嘈雜的電流聲，李工的聲音帶着急促：“吳總，人民廣場起降點的防滑墊出問題了！低溫下橡膠變硬，剛纔測試飛行器降落時打滑，尾翼蹭到了防護網。”
吳浩的心沉了一下。這個細節在靈湖測試時被忽略了——湖面溼度大，橡膠墊始終保持柔韌，而安西冬季的乾燥低溫讓材料性能發生了突變。他抓起外套：“通知材料組，立刻調一批添加石墨烯的改性橡膠過來，我半小時後到現場。”
下樓時，電梯裡遇見了安西電視臺的記者陳璐。她舉着話筒湊過來：“吳總，有市民在網上質疑，說起降點建在居民區附近會有噪音污染，您怎麼看？”
吳浩看着電梯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想起昨晚收到的市民反饋郵件。其中一封來自老城區的王阿姨，說擔心飛行器起降時的聲音嚇到她養的鸚鵡。“我們在靈湖做過噪音測試，”他斟酌着措辭，“飛行器起降時的分貝比新能源公交車還低。不過針對居民區，我們會在防護網內側加裝吸音棉，下週三前完成所有起降點的改造。”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寒風裹挾着雪沫灌了進來。人民廣場上，施工隊正在拆卸打滑的橡膠墊，露出下面結着冰碴的水泥地。吳浩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地面——冰層下滲出的水漬說明，地下管網的保溫措施還沒做到位。他掏出手機給市政部門打電話，忽然聽見頭頂傳來熟悉的嗡鳴。 擡頭望去，一架測試飛行器正在調整降落姿態，機腹的探照燈掃過結冰的廣場。吳浩注意到它的起落架在接觸地面的瞬間輕微打滑，隨即機身猛地一沉，尾翼擦着防護網發出刺耳的金屬磨擦聲。周圍的工人驚呼着後退，揚起的雪粉在陽光下劃出銀色弧線。
“快切斷電源！”吳浩衝過去，看見飛行器尾翼的碳纖維蒙皮被刮出一道深痕。李工氣喘吁吁地跑來，手裡拿着故障記錄儀：“動力系統沒問題，是防滑墊的摩擦係數低於臨界值，導致landing gear（起落架）鎖死延遲。”
廣場邊緣，幾個圍觀的中學生正用手機拍攝。其中一個扎馬尾的女孩舉着手機直播：“家人們看！空中出租車‘摔跤’了！”吳浩的心一緊，想起張嵐主任說過的話：“這個項目沒有試錯空間，每一次失誤都會被放大成公衆對技術的質疑。”
他走到女孩面前，儘量讓語氣溫和：“同學，能把剛纔的視頻刪掉嗎？這是測試中的小故障，我們馬上就會解決。”女孩卻把手機藏到身後：“憑什麼刪？新聞裡不是說你們技術很厲害嗎？”
這時，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出來：“姐，別鬧了。我爸在空管站工作，說這種測試故障很正常。”他轉向吳浩，“叔叔，你們用的是不是記憶合金起落架？我在科技雜誌上看過介紹。”
吳浩愣了一下，隨即蹲下身：“對，這種材料在低溫下會自動調整剛度。剛纔的問題出在地面防滑措施上，就像冬天走路要穿防滑鞋一樣，我們馬上會給起降點‘穿’上更結實的‘鞋子’。”他看見女孩的表情緩和下來，又補充道，“下週六我們有開放日，歡迎你們來實驗室看真正的飛行器‘穿鞋’。”
暮色漸濃時，吳浩終於從人民廣場回到辦公室。蘇荷遞來一杯熱可可，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在燈光下像串珍珠。“材料組剛發來消息，”她指着電腦屏幕，“石墨烯改性橡膠的防滑係數達標了，首批材料今晚就能運到。”
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是靈湖測試基地的值班員：“吳總，剛接到氣象預警，今晚有強降溫，湖面可能結冰。”吳浩心裡咯噔一下——飛行器的水上迫降系統還沒在結冰湖面測試過。他立刻打開視頻會議系統，召集研發團隊：“把防凍預案裡的加熱功率再提高15%，重點監控電池艙的溫度傳感器。”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吳浩想起早上在福利院演示時，那個坐輪椅的小女孩盯着飛行器模型的眼神。她問：“叔叔，這個飛機會帶我們去看雪嗎？”他當時蹲在輪椅邊說：“等它學會在雪天穩穩飛行，第一個就帶你去看山頂的雪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