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萬桃紅與徐經理一攪合,馬萍對尋求李忠厚前來工廠上班的事已涼了半截的心思,然而工廠若想開下去,勢必得請一位啤機模具衝牀的師傅不可,招工啓示貼了幾天,這份特技工總是無人可接“皇榜”,無可奈何之下,她決定到人才市場走一遭。
這一天下午,陽光正毒辣的時間段,她剛在人才市場樓下停好車,就撇見有個背影很像李忠厚的人,這個背影正隨着找工的人往二樓上,她火急火燎地踩着別人的腳後跟上了二樓,二樓的人不少,每個窗口擠撞着不少的找工人,汗潸潸的人熙來攘往,一會兒樓上一會兒樓下,馬萍在人羣中是醒目的,甚至可以用鶴立雞羣來形容,一身潔白的連衣裙,無袖,寬鬆休閒領口,露出乳白色陶瓷光澤的脖子,她手腕處挎了個小巧玲瓏的乳白色錢包,腳蹬一雙同樣乳白色的真皮涼鞋,細根,涼鞋的皮絆層層環繞到了小腿處,光裸的腳指甲上塗了黑黑的指甲油,婷婷玉立的她,圓圓的臉白裡透紅,很是漂亮的那一類,惹來的許多找工人的回頭觀望。
李忠厚在一個諮詢的窗口,詢問了辦月卡的事項後,正擠出人羣時,一回頭的剎那,看見馬萍隔着幾個人含笑望着他,他瘦了黑了,仍是一張富泰的臉,但下巴卻變尖了,跟他妹妹小玉倒越發神似,他穿了一件廉價的白襯衫,襯衫紮在黑色的褲子裡,腳穿了一雙黑色的舊皮鞋,擦得乾乾淨淨的。
李忠厚從江南迴到家鄉後,正趕上收割麥子和插秧的大忙時節,他進進去去地在家裡呆了近一個月時間,幫家裡的幹些家活,農作物該下的下該移的移,弄得妥善之後,纔再次出來打工,想到南方的氣候和對公明鎮的熟悉,他到底還是決定來了,這是到達公明鎮的第二天,他花了一百元租了一家頂樓小屋後,就開始出來找工,經房東指點,他決定到人才市場,這是第三天時間。
他沒想到在這個人才市場竟然碰上了馬萍,有些女人在婚後是越**亮和有氣韻,而馬萍就是這一類,望見她,他仍是有些靦腆和發窘,喉嚨裡輕輕地“啃”了一聲後,才笑着對同樣望着他微笑的馬萍說:“這麼巧呀?你該不會是來找工作的吧?”
“你跟我來。”馬萍什麼也沒有說,就衝着他說了一句後,率先下了樓,李忠厚只得步步相隨,還沒走近樓下的車輛處,馬萍按了一下手中的鑰匙,車門輕輕的響動一聲就落下鎖來,她拉開後座的門,回頭對李忠厚說道:“先上車吧,坐在車上說一些事。”李忠厚稍稍一遲疑,但到底還是上去了,他本來就不善言詞也更不喜歡多問。
馬萍把方向盤一轉,車子徑直地行上鬆白公路地段,約摸三四分鐘的光景,車子開到公明鎮三工業對面的一個幽幽咖啡廳,這咖啡廳不大,裡面開了空調,溫度不冷不熱,涼悠悠的感覺浸入心肺,小巧玲瓏的佈置,以綠色爲主,一樓的客人只有十來的個,怡然自得的模樣,攪動着面前的咖啡,芬芳四溢;屋角處有個小小的樓梯,從樓梯上去的二樓,一組組的藤蘿吊椅上,繞纏着綠蔭蔭的樹藤,相對着的吊椅中間擺放着一張玻璃茶几。
馬萍和李忠厚就坐在這二樓藤蘿椅上,臨窗而望,樓下自己的車輛,正在她的視線之處,她把手中乳白色的小皮包放在身邊,伸直雙手抓住兩邊的吊藤,掂起腳尖,輕輕地搖動了幾下,便望着李忠厚笑着說道:“這地方周董帶我來過幾次……哦,你過得怎麼樣?你不是到江南了麼?”
“生意不好做,爛仔混混太多,加上妹妹要生產了,就回家了。”說起小玉,他的眉心一皺,想起妹妹的千叮囑萬期望,只希望哥嫂能夠破鏡重圓,然而他昨天按着地址找到他法律上的老婆胡小梅時,發覺兩個人已生疏的如同隔了天涯,火辣辣的夏季,可彼此的心中彷彿結了冰塊,除了寒暄和客套,除了“孩子還好嗎”再也說不出來多餘的話,歲月和變故把這對年少的夫妻磨礪的形同陌路。
“你怎麼到人才市場?”李忠厚問道“你工廠招人?”
穿着白襯衫黑裙子的服務生端了兩杯咖啡和四小盤點心,輕輕地放在茶几上後離開了;見他發問,馬萍笑着點點頭,在他狐疑的目光下,她把工廠發生的事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並且還告訴李忠厚說加工場也解散了,末了補充道:“我本想找你來上班,可是他們拿孩子來威脅我,我又怕你到工廠上班後,更是成了他們恐嚇的把柄,所以也就淡薄了這份心事。”
對於馬萍所談的事,李忠厚本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徐經理和萬桃紅拿了孩子這事威脅,他感覺有些氣憤,然而卻也是無可奈何,但他另一方面仍想着和徐經理師徒一場,當下隨口關心地問道:“徐經理現在去了哪裡?”
馬萍露出不屑的神色:“他呀,大廳不進進牛欄,和萬桃紅一起到廠長叔叔的養魚園子裡開情趣餐廳了,一大把年紀也夠他受的。”
“哦,也難爲他了。”李忠厚接口道:“我以前勸過他不要幹這些違法貪污的事,他和我還吵了起來。”
馬萍驚叫起來,嗓門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你以前都知道他亂來?爲何不提醒我?你太不夠意思了。”說完這話,兀自呵呵的笑。
李忠厚摸摸頭,“嘿嘿”地笑了幾聲:“他好歹也是我師傅呢!對我也不錯呢。”
“你呀,真是的。”馬萍白了他一眼,模樣像撒嬌,隨即又說道:“我聽黃林說,你和小梅……”她遲疑不決問道,彷彿嘴裡的字如同擠牙膏一點點地費力才能出來:“你和小梅之間……是不是……出了問題……哦,我沒有別的意思,你要是……”說到這裡她到底還是停了。因爲李忠厚的臉色漲紅了,他訕訕地說:“我和她像個陌生了人,哎。”他嘆了口氣。
馬萍的心絃在這時拔動和悅起來,一種欣喜的成份瀰漫在情緒裡,她裝着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別灰心,要相信緣份是天註定的,就像白娘子傳奇裡: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手難牽;當兩個人有緣時,他們中途無論發生什麼,都會找到彼此的。”
“也怪我不好,我和小梅是回不去了。”李忠厚語調低緩,他的內心仍有些少許的不甘,仍有些痛苦的糾纏,想着自己曾數次對小梅的拳腳相加,隨着時光的流失,他的內心越發有些後悔。
見李忠厚的表情有些傷感,馬萍忙岔開話題,裝着很輕鬆的樣子說:“小周杰長得跟你一模一樣,從來不喊周董爸爸,遲早會露餡的。”
見馬萍說起自己的私生子,李中厚的臉色柔和起來,嘴角微微地一撇,笑着接話答訕道:“小杰呀?我也認爲這樣下去遲早會露餡的,還得想着萬全之策了。”
馬萍喝了一口咖啡,加糖咖啡是苦中還甜,她喜歡這種味道,任咖啡在在脣喉之間遊曳一會兒才吞了下去,杯子嫋嫋升騰的氤氳過濾着視線,轉眼透明,她胸有成竹地笑着說:“萬全之策就是離開周董,他們三個月要回臺灣籤一次證,每次他會小住十幾天,我會趁機離開的。”
“可是你還沒有結婚,帶着孩子以後怎麼生活?”李忠厚說道,他望着像貴婦人一樣打扮的馬萍,內心爲她的未來隱隱地擔憂着“這個吃香的喝辣的女人過慣了有錢的日子,以後過窮日子她行嗎?”他在內心猜測着。
馬萍明白李忠厚的言外之意,滿不在乎揮了一下手,微笑道:“你別小瞧我,我能屈能伸,我本來就是農村出來的女兒,大不了再回到農村。”她說完這話後,又警惕地看看四周,幾個喝咖啡的人全是陌生的面孔,但她對着李忠厚伸長脖子壓低聲音道:“我存了不少錢,夠我孃兒倆一輩子了,再者,真是紙包不住火,我臨走也會撈他一把。”
李忠厚一聽這話,當下心“呯呯”加速跳了起來,他結結巴巴道:“這不太好吧?這……”
“你呀,就是太本份了,不撈白不撈,再說,我這幾年的青春給了這個死老頭子,和他同牀共枕我容易嗎?我現在對廠裡的事都不怎麼多管呢?還有那個廖狒狒,是周董的親小舅子,當個採購還不是拿回扣,好多東西的單價都不對勁,我現在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管它呢,他撈小我撈大,反正我這段時間要請款,所有的錢財都經過我手,我趁他下個月回臺灣就趕緊走,孩子都一歲八個月了,他不喊老東西爸爸,他可能也有疑心了……我趁早溜!呵呵!”她說得很是輕鬆,而李忠厚卻聽得一驚一乍,彷彿自己做賊一般。
“哎,說不了你,你要做就做得乾淨些,別讓他找到了。”李忠厚說道。
馬萍仍是笑,悄聲道:“我現在告訴你實話吧,我的身份證其實也是假的,我的真實身份證下火車的時候就被小偷偷走了,我本來叫徐萍,這個馬萍的名字也是假的,花十元錢辦的,除了安徽省是真的,家庭地址一切都是假的,當初我並沒有想辦假的,是堂姐讓辦的,她說工廠愛扣壓身份證,如果不想打工了,辭不掉工時,假身份證也可以不要了……還有,你最好別在公明鎮找廠了,去鬆崗吧,別碰上熟人,對熟人別說你住在什麼地方。”
李忠厚大驚失色道:“不會吧?原來你一直都是假的?”馬萍咯咯地笑,又悄聲地說道:“不,小周杰是真的,我對你的感情也是真實的。”
她的語氣很輕柔,有點嬌嗔的模樣,一對亮晶晶的眼睛直視着李忠厚,李忠厚的立刻又紅了,他低頭攪着咖啡,挾起一小塊餅子塞進嘴裡。
空氣有了短暫的沉默,隔了一小會兒,馬萍問道:“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李忠厚說:“哪裡黃土不養人?我有手有腳,找廠還是容易的,只不過想找個維修工之類的活幹幹,我又會開叉車還會電焊氧焊,沒事,餓不死我。”他彷彿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