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鳳凰臺

前廳裡看完一出爭鬥好戲之後,花重陽跑到廚房裡轉了一圈卻沒看到葉老七的人,只好提着裙裾又回到葉青花的房間。妝臺前的鏡子裡映出一個女人的臉孔,眉眼飛揚烏髻如雲,緋紅的胭脂色蓋住了原本略有些蒼白的脣色,她放下煩心事,直起腰對着鏡子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嘆口氣。

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照過鏡子了,所以一時竟想不起來,自己上妝之前原本是什麼模樣,現在對着鏡子裡那張臉,竟覺得有些陌生。紀崇說她長的跟她娘很像,可她自己卻怎麼看也覺得不像。她娘是一張小巧的瓜子臉帶着尖尖的下巴——跟薄江的模樣倒有些像,可是她雖然也算是瓜子臉——“長瓜子”臉,前額卻方正了些;她孃的眼睛圓潤輕靈總帶着笑,可是她的一雙眼卻很長帶着微挑的眼梢,看人的時候若是不笑,則像是在瞟人;她孃的眉又彎又細,她卻有兩道濃長的眉幾乎直飛到鬢角——所以總體來說,她的模樣確實少了些女人味。

小時候,花重陽一直覺得她娘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所以一直很遺憾自己跟她長的不像。後來,見到另一個人,她又覺得,其實那個人有些地方……比娘還好看。

可是那個時候她也發現,自己跟那人長得也不太像。

直到這兩年來……雖然花重陽不像承認,可鏡子裡的人影卻逼着她不得不承認,她像的更多的,是那個男人。

……不過氣質差太多就是了。

惆悵混着傷感涌上心頭,花重陽閉眼,眼前頓時浮現一個清晰的場景。白色高強圍拱着兩扇敞開的硃紅大門,透出庭院裡高高的硃紅廊柱,寧謐幽暗的敞殿,和空曠的青石院落。隔着遙遠的距離,她站在一尺餘高的門檻後,看着一個身材高挑的男子從敞殿裡走出來。

時隔多年,心跳停止的感覺竟然重新襲來。

彼時,那個一身白衣的男人腳步從容的走近;她逐漸看清他飛揚的眉梢深湛修長的雙眼,和一臉的漠然。他走到她身邊停下腳步,垂眼打量她片刻,聲音跟臉色是一樣的漠然:

“你就是花重陽?”

頓一頓,他神情有一瞬的柔和:

“是個好名字。”

花重陽努力剋制心跳,雙眼平視着他的黑玉腰帶;許久,那男人伸出手輕輕釦住她的下巴擡起她的臉。

雙眼睜開,眼前鏡子裡的人影,幾乎與記憶中越久越清晰的那張臉重合。

她恨他想忘記那張臉許多年,可笑的是,多年之後,她有了跟他一樣的眉眼和相似的一張臉。

輪迴無情,在她身上留下他的印記,永世難以磨滅。

就在花重陽對着鏡子沉浸回憶的時候,“砰”的一聲葉青花的房門被推開,葉老七闖進來邊走邊嚷:

“重陽,收拾好了吧?剛纔大姐讓人傳話說,一會咱們就該過去了。”

花重陽還沒完全回神,轉身怔怔看了葉老七一眼,還沒開口,就見葉老七倒抽一口冷氣捧住心臟對她吼:

“啊!你的眼神怎麼變成這樣?!”

花重陽嚇了一跳,緊緊閉眼又睜開盯牢了葉老七:

“我的眼怎麼了?”

葉老七拖了條凳子坐到花重陽身邊,盯着她的臉上上下下認真打量之後,鄭重其事的拉起花重陽的手:

“重陽,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有情郎了?”

“……”

花重陽嘆氣。

青樓裡沒一個正常人,已經很多年了,她卻總不能習慣這個事實。

“我嘴很嚴的,不像葉青花是個長舌婦。”葉老七伸出三指做對天起誓狀,一臉信誓旦旦,“你告訴我,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你的情郎是哪個?”

“沒有。”

“我信你纔有鬼,”葉老七一臉“我什麼都知道了”的表情,擡手輕拍花重陽的臉,“花重陽,你簡直是一臉桃花滿眼春情,剛纔的眼神簡直勾死人,你還說沒有?”

“你閉嘴葉老七,”葉老七什麼都好,就是聒噪改不了。花重陽被她叨叨煩了,乾脆轉身背對她,往妝臺上一趴,“一邊玩去,別打擾我閉目養神。”

“什麼一邊玩去?我好歹也十五了好不好?你以後再當我是小孩我就跟你沒完花重陽,跟你說,前兒大姐嫌棄我是小孩,我剛跟她幹了一架;跟你鐵歸鐵,你要是駁我面子我也跟你沒完……”

嘰裡咕嚕,嘰裡呱啦,情郎情郎,發情發情,嘰裡咕嚕……

葉老七沒完沒了的聒噪聲中,花重陽竟然漸漸闔眼開始恍惚走神。

可是等她一睜眼,人竟然已經不在青樓裡。

眼前的景色再熟悉不過,是半簾醉後頭空曠的庭園,薄薄的積雪,大紅燈籠懸在長長的迴廊下,高低錯落,而她正坐在湖心亭裡斜倚着欄杆,眼前是覆着薄雪的冰封湖面,寂寥空曠。

花重陽茫然擡頭,卻覺得頸子有些無力;她試着動動手腳,竟然也都不能動彈!她頓時心慌,費力轉着頸子往四周看,剛拐過視線,就看到祖鹹裹着厚重的白色狐裘從迴廊下走進涼亭,手中端一杯酒,在她身邊坐下。

有人在就好。她鬆一口氣,費勁的向他求救:

“祖鹹,我不能動了。”

“許是那日中的毒針的毒發了,”祖鹹放下酒杯,瞥她一眼,“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毒發了。”

“那我怎麼辦,你手頭有沒有解藥?”花重陽問完,猛地想起重點,“對了,我剛不是還在青樓,怎麼會到你這裡來?”

“我怎麼知道你爲什麼會在這裡?”祖鹹一臉欠揍的表情橫她一眼,“又不是我求你來的。”

想到葉青花吃人不吐骨頭的本性,花重陽頓時頭大,皺眉放軟了口氣:

“隨便你怎麼說,不過儘快幫我弄點解藥,不然我今晚死定了。”

要是她沒按時在英雄宴上出現,葉青花不讓她死也得要她半條命。

神奇的祖鹹大爺還是一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寒霜表情:

“你死定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

花重陽只恨此時自己不能動彈不能跳起來一掌劈死姓祖的……上天爲什麼會造出這樣的禍害?又爲什麼會要她遇上?!

可是祖鹹卻站起身走近,站到她身邊,向來低啞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

“要我幫你,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

大紅燈籠下,朦朧的緋紅燭光照着;雪白狐裘上柔密的絨毛碰着了她的手背,祖鹹緩緩彎腰湊近她的臉,深黑的眼看住她的,薄脣微勾:

“只要你讓我親你一下,我就幫你解毒。”

不知道是因爲太驚愕,還是有些意亂情迷,花重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的聲音太溫柔,低低的聲音,溫柔的像冰封湖面下靜靜流淌的水,口鼻中柔暖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正像狐裘上絨毛觸着手背的感覺。

緩緩的,她幾乎要闔上雙眼。

祖鹹越靠越近,近到那翕動的眼睫幾乎要觸到她的鼻翼……可是,她腦海中卻忽然閃過很久以前,葉青花曾告訴她的一句話:

“……神醫祖鹹麼,年紀怎麼也該有四五十歲了吧?”

她猛地挺直腰從喉中逼出一聲:

“……不!不要!”

……然後,她瞪大着眼,看着坐在她面前瞠目結舌的葉老七,雙手緊捂着胸口盯着她許久,才緩緩問出一句:

“你怎麼了?”

花重陽怔忡呆坐片刻,才漸漸回神。四周燭光明亮,她正坐在青樓裡葉青花房中的梳妝檯前,一身盛裝髻上簪環映在鏡子中。一切都好好的,只是她的手腳被壓得有些麻……所以,剛纔不過是做了個夢。

她緩緩舒一口氣。

一旁的葉老七顯然被嚇住了,這會兒才緩過神來追問道:

“怎麼了重陽,做噩夢了?”

“……不是。”

夢見有人想要親她,該算是噩夢麼?花重陽邊想着,邊不由得咧咧嘴。若葉青花知道了,大概會撇撇嘴說:“就算是噩夢,那也是親你的那個人的噩夢吧!”

“不是噩夢你喊什麼‘不要不要’的?”葉老七聒噪病又犯,眼角一揚一邊起身去倒茶水,一邊揚眉笑道,“難道是春夢?”

……春夢?

幸虧葉老七沒看到。

花重陽伸手觸觸泛熱的臉頰,正想着怎麼遮掩臉上的尷尬表情,結果又是“砰”的一聲巨響,門被踢開的同時,身後爆出葉青花的狂吼:

“葉老七花重陽!動作給老孃快點!一刻鐘以後鳳凰臺上!”

一陣風捲殘雲稀里嘩啦貌似狗咬兵荒馬亂……

一刻鐘後,花重陽臉上蒙了薄紗站在鳳凰樓下。

初春的風依然很涼,吹着她露在外頭的脖子有些冷;隨風輕搖的大紅燈籠照着,長長的袍擺迤邐拖過一階階木梯,她雙手提着裙裾小心踏着木階,頭頂紫金鳳翼釵落下的珠墜隨着腳步,也輕輕搖擺。三層的木梯有些太長,快到鳳凰臺上時,有些走神的花重陽腳步踉蹌了一下身子一歪,不過幸好沒有摔倒而且因爲沒人看見,所以也沒有出醜,她有些狼狽的站穩腳跟,整理一下裙裾,擡腳踏上鳳凰臺。

很突然也很奇怪的,花重陽腦海裡又浮現很多年以前的那段對話:

“重陽,你想跟我去學武,還是跟着那邊那個夫人回家?”

“我要跟你練武。”

“你練武要做什麼?”

小小的花重陽沉默着,沒有回答。

而那個聲音,溫和的誘哄着她:

“你年紀這麼小容貌已經這麼出衆,跟那個夫人回家,安安穩穩長大,嫁人生子,順順當當過一輩子,不好嗎?若是練武,終有一天還是要江湖漂泊,那又有什麼好?”

她還是沉默,不答。

從小時候開始,她就不能算是很多話的孩子。

於是最後,少林寺方丈德蘊嘆口氣,舉起手裡剃度的剃刀:

“既然你不改主意,那就跟我學武吧。”

七歲這年,喪母的花重陽被少林方丈德蘊領會少林寺,女扮男裝剃度做和尚開始學少林武功。

擡起衣袖斂起袍擺在瑤琴後頭端正,她按照葉青花吩咐的擺好彈琴的樣子。鳳凰臺上四面薄薄縐紗隨風起伏,撲朔着春湖上泛起的淡淡的霧氣;對面臨春樓上敞軒內,一溜整齊雅座被精緻的金色屏風隔開,高懸的燭臺映着幢幢人影;隔得太遠,她看不清每扇屏風旁邊坐的是誰。十丈高臺上,她只是有種清晰的預感:這場英雄宴,似乎醞釀着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安安穩穩長大,嫁人生子,順順當當過一輩子,不好嗎?

花重陽微微揚眉,黢黑的挑梢桃花眼映着一張雪白的臉,裡頭有了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