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不用通報,蔡高嶺徑直進了內堂,見韓可孤與李長風正對面坐着討論府衙裡的一干人事安排,用以往的一些人情故事做借鑑,便呵呵樂,說:靜坐常思己過,背後莫論人非! 長風可是把咱們大人帶壞了,竟背地議論起人來了。端坐正堂的韓可孤首先看到他進來,就起身相迎,李長風回過身子笑着說:“我正罵你哩。”

三人見禮,韓可孤再不閒話,問蔡高嶺此行情況。

“幸不辱命,”蔡高嶺接過李長風遞過來的茶杯抿了一口,“劉總兵隨我一同來了,驢兒不准他進,正在府門外等着傳喚呢。”想到剛纔蕭驢子咬牙切齒的刁難劉升,蔡高嶺憋不住想樂。

“這個驢兒” 韓可孤見蔡高嶺一臉的壞笑就知道蕭驢子肯定沒給劉升好臉子看,

頗無奈地搖搖頭說“我這就去見他。”

“別,還是容下官將此行的一應詳情向大人做個稟報,再去會他,也好言語相符。”

蔡高嶺忙欠身攔住,私心卻是想劉升多受些教訓。韓可孤有些猶豫,不忍劉升久候,李長風也上前勸,把劉升在外面多晾一會兒,殺一殺野性。

一向都是從善如流,二人說得有道理,韓可孤也不堅持,三個人各自落座,蔡高嶺就把在劉升營中所發生的一應故事,大概敘說了,最後又怕韓大人縱容,特意加了一句“劉升雖然略知道錯了,親自前來請罪,但大人也不可姑息,當狠狠訓誡一番,以後纔好約束。”

韓可孤答應,那是自然。三個人又敘說了一番便喊衙役傳話給蕭驢子,讓他將劉升帶進來,想一想,又吩咐把韓煒一併叫來。

請罪的總還是個將軍,在場的人多太落面子,也不合規矩。李長風二人便去書房迴避,韓可孤默坐了不一會兒,就見劉升唯唯諾諾的走進來,見韓大人起身相迎,趕忙幾步上前跪倒在地,頭也不敢擡,大聲說:“韓大人在上,小將劉升特來請罪。”便要磕頭。韓可孤緊走幾步扶住“不必,不必,劉將軍快快請起”

身上帶錯,人心就虛,韓可孤真客氣,劉升卻不敢真起來,仍然跪在那裡不住說“末將魯鈍愚昧,不從調遣,冒犯寶眷,請大人處置。”

“言重了,言重了,也怪我考慮不周,使將軍誤會了” 韓可孤將劉升扶起來,落座,着重講了幾句他違背軍令可能會造成的後果,希望以後不要再犯。對劫掠韓煒一事卻沒詳提,還略略安慰了一句“忝位故人,不要放在心裡一一”便帶過了。

那邊房中,蔡高嶺和李長風聽見韓可孤與劉升行賓主之禮相對入座,不覺面面相覷,待聽到韓可孤一番淳淳教誨語重心長,更是愕然。早知道大人宅心仁厚,所以才冒昧進言提醒,沒承想結果還是如此。李長風暗暗嘆了口氣,蔡高嶺也深不以爲然,幾乎要拍案而起。兩個人就這樣泱泱枯坐,耳朵裡隱隱約約傳過來韓可孤說些一切都要以國家大局爲重,莫要計較個人得失的言論。劉升初時還記得蔡高嶺的教訓,喏喏答應,可見到韓可孤客氣,便把灰飛的三魂七魄歸回了本位,故態萌生起來,及至說到糧餉配給,愈發大放牢騷,越來越聲高,後來幾乎嚷了。韓可孤仍反覆勸慰,和顏悅色。

李長風兩個人有些聽不下去,蔡高嶺鼻孔裡呼呼直冒粗氣,李長風拍了拍蔡高嶺的肩膀,輕聲說“大人何不過去陪陪這位客人。”

蔡高嶺覺得有理,自己之前的一番訓斥,或多或少在劉升心裡會留下些陰影,如果陪坐在一旁,他總會有所顧忌,至少不敢太過放肆。於是點了點頭,也顧不得冒昧無禮了,徑直向那房闖了進去。

劉升正衝着韓可孤嚷嚷,可一見蔡高嶺進來,立刻住口,表情侷促,連忙站起來行禮,看得出他對蔡高嶺的確怵頭。蔡高嶺正眼不瞧,淡淡拱了拱手便走到韓可孤左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未及開口,韓煒也自房外進來,他已經知道了劉升到來的消息,所以見到這個鳥人在座並不吃驚,只裝做沒有看見,並不理會劉升囁囁的打招呼,上前向父親與蔡叔叔行了常禮。

“煒兒,快拜見劉將軍” 韓可孤笑着招呼韓煒過去見禮,卻也不動聲色的把稱謂做了調整,以前,兒子也是親親熱熱的喚劉升做叔叔呢。

韓煒僵了一僵,臉色頗不自然,不敢忤逆父親,心不甘情不願的向他略拱了拱手,脖子卻使勁扭向一邊,蔡高嶺看見韓煒說得咬牙切齒,腮邊肌肉一努一努的,不知心中憋了多大的怒火。

總兵劉升這時倒能見機,忍住尷尬,哈哈笑着還禮,便要告辭。不待韓可孤言語,蔡高嶺起身挽留,冷笑着說:“怎麼?劉將軍見我過來便要告辭,就這麼不待見下官嗎?”

劉升忙不迭搖手說“哪有,哪有”,卻不敢起身離去,蔡高嶺也不客氣,方纔在邊廂屋中憋悶的一肚子火氣終於有了宣泄口,又從頭把劉什夾槍帶棒好一頓數落,這回和在劉營中又不相同,連說帶逗,加些俚語謾罵,更針針見血。韓煒在一旁添油加醋,又是童言無忌,翻些舊賬出來,講幾段忘恩負義白眼狼的故事指桑罵槐,只是礙於父親在場,沒敢像蔡叔叔一般爆些粗口。

有這兩支裹了糖衣的大小棒子劈頭蓋臉的敲打,總兵劉雖粗陋也聽出了意思,饒是皮糙肉厚也被臊得內傷累累,又不敢發作,只得百爪撓心地不時用眼睛瞄韓可孤,祈求解圍。此時韓可孤卻當不曾看到,穩穩安坐在堂椅上,手摸着下巴呵呵笑着聽講。

待蕭驢子給這兩位義憤填膺的訓誡員續過第三遍茶水,韓可孤覺得夠了,便搖手止住二人的話頭,對坐立不寧的劉升說“方纔蔡大人的一番言語,想必將軍也明瞭其中含義,雖有些話粗,但道理無不契要,字字珠璣,還請你仔細琢磨,莫負了他一番淳淳教導之意” 略一正色,臉上笑容頓失,上位者自然攜帶的那份威嚴立時壓向劉升,讓他覺得呼吸都不暢了。“你從軍多年,當知人情似鐵,軍法如爐一一。”此時劉升只有唯唯諾諾,明知是屎也得硬往下嚥,還要敬謝連連。好容易見話到尾聲,趕忙胡亂找些理由再次起來道別,灰溜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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