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自然是不能殺的。
事實上根本無需戰明月解釋，凌志心中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
這是一個陽謀。
派魏逢春來宣旨，賜兩人毒酒，無論這道命令是因何而來，背後肯定站得有八皇子，或者說軒轅不古的影子。
既如此，他們不會不知道凌志的手辣，哪怕魏逢春再厲害十倍百倍，以凌志的心性，所謂的聖旨毒酒，不過是個笑話。
然而，事情真這麼簡單嗎？
無論是八皇子還是軒轅不古，皆是梟雄人物，他們要麼不出手，一旦出手，絕無走空的道理。
所以，事情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圈套。讓魏逢春不遠萬里來宣旨賜酒，不過是個幌子，真實目的則是，借凌志之手殺掉魏逢春。
或者說，殺魏逢春同樣不是目的，八皇子集團最終想要看到的是因爲魏逢春的死，而引得深宮帷幕中那位大能震怒，進而傾斜心中天平，完全站到自己一方來。
概因他們知道，無論八皇子一系把事情做得再滴水不漏，隨着戰明月安全回京，所有謊言將不攻自破。
偏偏因爲凌志這個怪胎的存在，他們還沒有足夠的把握派出人馬半路劫殺。
唯有禍水東引，借凌志之手殺掉聖上最親近的老太監，引得龍顏大怒，方纔有得勝之機。
一旦魏逢春——這個前後伺候了三代君王，說是君主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也不爲過的老太監死了，而且還是死在凌志之手，那事情便不同了。
他們回京之後，面對的再不是單純的八皇子集團，而是整個大夏王朝的九五至尊，最有權勢之人的怒火。
哪怕老太監的死，原就是聖明君主誤信讒言，派人賜罪功臣在先。
但皇帝是能夠講理的人嗎？
“你已經明白了嗎？”
戰明月看着凌志，眼中閃過祈求之色，“我知道你明白的，對嗎？”
凌志點頭：“我懂。”
忽又轉頭朝魏逢春看去，“你明白嗎？”
老太監神情黯然，他當然明白，在伴君如伴虎的深宮中待了大半輩子，前後三代君王都視他爲心腹肱骨，若這點心思都揣摩不明白，只怕他也活不到現在。
只是，明白了又如何？
他是聖上的奴才，主子於他，便是天，是地，是一切。
但凡主子有令，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一絲不苟的執行，至於這道命令的對錯，卻從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
凌志呲牙笑了，走上前去拍了拍老太監的肩膀，“所以你明白，對嗎？”
“明白！”老太監點頭道。
凌志：“那你應該知道怎麼選擇了吧？”
老太監再次點頭，“知道。”
“呵呵，不愧是聖前聽差的人，心思就是活絡，既然你已經明白了，那當知道自己被人當槍使了，更知道欲置你於死地之人是誰了吧？”
老太監道：“八皇子！”
凌志大笑，“哈哈哈，行了，你回去吧，天生是個可憐人，我不爲難你！”
說罷轉身，朝戰明月得意一笑，“你看，這不解決
了嗎？從此以後，皇城內咱們又多了一個朋友……住手……”
忽然臉色一變，猛地回過身去，一掌拍在魏逢春的肩上，卻終究遲了一步，老太監大口鮮血噴出，眼中已經蒙上一層濃濃的死灰。
“該死，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呵呵，聖上有旨，賜反賊茂神采和凌志斷頭酒一杯，老奴有負聖恩，不能賜死你們，唯有一死以謝聖恩……”
老太監臉上露出笑容，顫抖着手指了指人羣裡幾個驚呆的隨從，“凌小哥，饒了他們吧，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是被老奴連累了，懇求你，饒恕……饒恕他們一命……”
話未說完，身子一軟，就此氣絕身亡。
死了。
服侍了前後三代君王的老太監就這麼死了，沒有死在凌志之手，卻死在了他對聖上那份近乎瘋狂的愚忠裡。
或者從離開宮門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明白了自己的命運。
但他並未抗拒，一切，只因爲這是聖上的旨意。或者，這纔是他數十上百年安身立命的法寶。
凌志突然感覺心頭有些堵得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不過有一點可以確認，此行回京，怕是麻煩了。
“凌志……”
戰明月走了過來，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張了幾次嘴，卻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落雁也來到凌志面前，“是不是有麻煩？”見凌志抿嘴不言，直接挽起他一條手臂，“我會保護你的！”
呃……
聽聽，這話多貼心，只是……怎麼聽着這麼彆扭？
凌志有些無語，好吧，老太監死就死了，多一個敵人就多一個敵人吧，自己註定是要走上武道巔峰之人。
無論八皇子還是大夏國主，都不過是他前進路上一個微不足道的絆腳石而已。
若連這道坎都邁不過，將來還何談衝出九州之外？
何談會當凌絕頂？
……
凌志雖然不理解魏逢春的愚忠，但最後還是沒有難爲那幾個隨行的地武境衛士。
這段插曲之後，一行人又再次上路。
不過比之出發時的高昂情緒，似乎所有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霾。
概因他們明白，從今往後，鬥爭的對象將不僅限於八皇子一系，實力的天平已經發生了傾斜，同樣出身皇室的九公主戰明月，很可能再不能成爲他們依仗的保護傘。
便是懷着各種各樣的心思，行軍的速度也逐漸慢了下來。原本半月的路程，硬是拖到近一個月才抵達玉京城的郊外。
而此刻，離王朝選拔青州大比人選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若錯過這次機會，戰明月的處境將更不妙。
大約也知道了事情的重要性，這一日，一共將近八萬人的軍隊剛剛駛進玉京城地界，一直情緒不高的茂神采主動策馬來到戰明月的馬車前。
“殿下，最多還有半日路程，咱們就能到達玉京城了，還請殿下指示下一步行動！”
“茂將軍的意思是？”
“咱們從哪一道門進城？另外，皇城乃天子腳下，我們這些邊軍這樣冒然
進城，肯定是不被允許的，是不是就此安營紮寨？”茂神采耐心解釋道。
“這……”
戰明月眼睛忽然朝凌志看去，“凌志，你覺得呢？”
凌志低頭沉吟少許，搖頭道：“我倒覺得，沒這必要。”
“哦？”
周圍一衆將領都朝凌志看去，有幾人更是忍不住問道：“擅帶邊軍入皇城，古來視同造反，這樣真的好嗎？”
“造反？”
凌志冷笑，“咱們在邊關拼死拼活，軒轅不古那狗賊明明自己通敵賣國，現在呢？就因爲朝中有人，很可能已經成了大功臣，如果我們就幾個人進皇城，很可能腳還沒站穩，已經被羽林軍給拿下了。”
戰明月眼皮一跳，“你的意思是？”
“沒錯，既然軒轅不古不按常理出牌，那咱們也沒必要按規矩來，羽林衛雖然是王朝的精銳，但咱們邊軍也不差，更何況他們人數一定沒咱們多，我們這些人進城，先不必去聖前覆命，直接去侯爺府，把軒轅不古那狗賊先拿下。
只有拿下了此獠，聖上面前我們才能說上話！”
因爲魏逢春事件，在座將領都知道，此行回去很可能會面臨聖上的雷霆大怒，許多人更是抱了視死如歸的心態。
現在凌志這個提法固然大膽，但在一行連死都不怕的將領聽來，倒也並不如何吃驚。既然左右是個死，那爲何不把動靜弄得大點？死得轟轟烈烈？
況且像凌護衛說的，捉了軒轅不古這個狗賊，未嘗沒有一線生機。
不過想法雖好，還需戰明月這個皇室成員點頭。於是，所有人全都擡頭朝她看去。
戰明月神情變化不定，顯然對凌志這個提議很心動，但卻抿着嘴，一直未有開口。
氣氛越發凝重壓抑，每個人都下意識的摒住呼吸，深怕驚動九公主心中決定。
這個時候，凌志突然上前一步，看似隨意問道：“殿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在座都不是外人，我就問你一句，對於國之神器，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嗯？”
戰明月眼中閃過一道精芒，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凌志，你什麼意思？本宮早說過，我只要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就行，明月一介女流，又豈能妄想掌握國之神器？”
現場沒有蠢人，見她口氣雖嚴厲，卻只說不妄想，卻並未說不想，心下不禁瞭然。更甚者，包括茂神采在內，既然執意投靠她，爲的可不僅僅只是平凡一生，肯定有想過做從龍之臣。
凌志咧嘴一笑，“妄不妄想，咱們稍後再提，然樹欲靜而風不止，就算咱們願意安生過一生，可是八皇子他們豈會讓我們如願？就算殿下你沒有掌控神器的心思，但你忍心見到這幫追隨你的老部下橫死玉京城嗎？”
“殿下！”
“殿下！”
一行人聽到凌志的勸說後，全都雙膝跪下，以無聲勸諫起來。
“你們……”
戰明月神情似乎有些激動，老半晌才嘆氣道：“茂將軍，大家，你們這又是何苦？明月何德何能？你們爲何要苦苦相逼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