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日出的地方,雲彩頂端矗立着一座金碧輝煌的雄偉殿堂,流雲染上金光層層散開,殿門之上玄真殿三個字恢宏大氣,金光奕奕。
這乃是一真上人的居所。
身爲神仙,他喜歡遨遊四方,人間處處可見他蹤跡。
身爲神仙,他喜歡遍訪各界,三界之內皆知他聲名。
這可害苦了他那兩個徒弟,大徒弟雲梵常替他接待慕名而來的神仙,二徒弟雲釋卻是要掌管玄真殿內部,幸虧兩人心性稟然,恪守師訓,不敢妄自出行,踏出這裡半步。
這天,玄真殿門早早打開,大徒弟雲梵因赴梳妝娘娘之約,殿中獨留二徒弟雲釋守在玄真殿。
一切彷彿是冥冥當中註定般,雲釋遇上了君妤墨,沒有預兆,沒有驚喜,更多的是驚訝。
當他如往常般邁出玄真殿,卻看見了這樣的一幕。
晨光依舊燦爛,四周依舊蓮香滿襟,可她抱着稻草人跪在殿門前,雙手向前伸,身子前屈,額頭磕地,起身,又將方纔的動作重複了幾次,終於,她來到了他面前。
四目相視,雲釋有太多太多的不解,而君妤墨卻有太多太多的欣喜。
她忙站起身來,雲釋看到她衣服沾滿灰塵,有的地方甚至是裂開了幾個口子,額頭因磕地而流着血,但即使是素面蒙塵,卻依舊如當初那般令人印象深刻,但是鼻間嗅到的氣息卻是讓他微微斂眉,她居然已成妖?他的手忽然緊緊握住,帶着幾分戒備望着君妤墨。
“你是什麼人,爲何四叩五拜來到這裡?”
“我是君妤墨,四叩五拜只是爲了求你救他。”她將手中的稻草人遞到他面前。
“我是雲釋,來這裡的人是不需要四叩五拜的”,他搖頭嘆息,卻是接過那稻草人仔細打量。
“我希望我的虔誠可以感動神仙,救他一命。”君妤墨心中注滿希望。
“可他是傀儡,而且不是一般的人物。”雲釋皺着眉頭。
“他雖然是傀儡,可是他有凡人的心臟。”君妤墨反駁道。
“即使如此,他身上的妖氣還是存在,哪天再被妖人操縱,你我又該如何?”
“不會的,爲了我,他曾與操縱他的主人生死搏鬥,甚至爲了救我犧牲了自己,所以我相信他!”
“將來的事誰能預料?”雲釋輕輕嘆息,神情悲憫。
“如此說來,你還是不願救他?”君妤墨悲道。
雲釋沒有說話,躊躇許久,終於道:“如果我願意救他,你是否答應我一件事?”
“只要能救他,不管是什麼事,我都答應。”君妤墨神情轉悲爲喜。
“好,隨我來。”
跨過玄真殿門,他帶她直奔後門,君妤墨再次來到了夢裡曾去過的那個地方。
雲霧嫋嫋,碧波萬頃,朵朵蓮花浮如雲海,隨風搖曳多姿,清香滿襟。
長長的廊道似乎沒有盡頭,她緊隨在他身後,卻發現四周的雲霧一碰到他的白衣,便都消融得無影無蹤,這或許是神仙與他人的不同,君妤墨心中暗暗想道。
廊道終於到了盡頭,她隨他走過長橋,在蓮海盡頭,他頓住腳步,微笑道:“便在這裡吧。”
“你要我答應你做什麼?”君妤墨忙道。
“還記得城隍廟後山那一舞嗎?”雲釋笑顏相對。
“原來你早就見過我?”君妤墨很是詫異。
“是的,身爲神仙,我見過的舞姿數以千計,卻唯獨君姑娘的舞姿令人難忘,我與蓮相伴千年,自以爲與蓮心意相通,亦覺得我是蓮,蓮是我,而君姑娘的出現,卻依舊讓我覺得我是我,蓮是蓮。”他淡然一笑,悲憫的雙眸忽然如化開的水波,蕩起層層漣漪。
“爲什麼?”
“因爲你的舞姿舞盡了蓮的風華,絕世罕有。”他讚道。
“好,我願意再舞一次!”
“好,我以琴相和,姑娘請!”雲釋揚手,七絃琴在手。
一弦過,雲霧散。
二絃過,蓮花開。
三絃過,美人新衣作。
四弦過,美人素面如初。
五絃過,美人翩翩起舞。
六絃起,鯉魚躍,水珠濺。
七絃起,琴聲悠揚,美人舞姿傾城。
一如當初的淡青色雲裳在風中飄動,發上的青飄帶飛揚而起,舞步翩然,袖衣旋舞,眸中那一抹秋水,縱有萬般風情亦不及眼中的纏綿愛意,這一舞不只爲雲釋舞,更爲自己而舞,爲她與闢天的愛情而舞。
他望着那傾世的舞姿,目光漸漸沉迷,那嫋娜身影似乎化成一朵蓮花在水面上隨風起舞,搖曳多姿,那一剎那,他突然撥快琴絃,碧波上朵朵蓮花突然化爲一場花雨,於她四周飛舞,滿天飛花,滿天清香。
千絲萬縷的光線透過她體內,君妤墨只覺得舞步越發輕盈,身形越發飄逸,身心的繁冗俗雜的氣息被蓮花的清香一點點淨化,道不出的空靈飄然。
舞步停,琴聲止,她轉身,前方白衣翩翩,笑意淡柔,然而蓮池一片落花,再無一朵完整的蓮花亭立,她驚愕。
“爲什麼會這樣?只是爲了我那一舞嗎?”她問道,內心深深自責。
雲釋眸光神采奕奕,激動道:“不,你讓我明白了爲何我始終無法真正與蓮心意相通。”
“是何原因?”君妤墨問道。
“在你於蓮上輕舞的那一刻,我突然發覺那水面那亭立的蓮花只是靜靜地觀賞你的舞姿,無法與你融景於飄逸空靈之感,所以我撥快琴絃,滿天飛花中,我不僅領略蓮的風華,也爲你的舞姿添加了背景。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應有舍纔有得。”
他頓了頓,又道:“平日裡,我將靈水注入蓮心只爲了蓮花長久不敗,只爲了維持那一片滿天蓮景的美感,殊不知花開花落,天之常理,花開有時,花落亦有時,所謂的絕世風華亦是驚鴻一瞥,若天天面對,又怎領略到它的不凡?”
“有舍纔有得……”君妤墨陷入沉思當中。
“而且那些蓮花淨化了你身上的妖氣,現在的你已是一名擁有神力的仙子。”雲釋補充道。
君妤墨驚詫,擡頭卻望見他眼裡淡淡的柔意,忙低頭歉道:“多謝雲仙人,妤墨無以爲報。”
“別叫我雲仙人,叫我釋,師兄也是這樣叫我的,你不用想太多,只需在這裡呆三天,我會救活那個稻草人。”
“他是闢天。”君妤墨道,似乎在補充什麼。
雲釋的眸光忽然黯淡了下去,頷首,微微一笑:“在此等我,三天後我回來。”
君妤墨頷首,雲釋離開。
雲釋剛踏出玄真殿,便聽到一陣咳嗽聲。
只見一名穿着灰色道袍的白鬚老者捋着長鬚,手執酒葫蘆擋在他身前。
“師傅?你怎成了這模樣?”雲釋驚道。
只見那灰色道袍上百來個小洞,那頭髮亂成一團,那長鬚揪成一結,髒兮兮的臉皺成一團,要多詼諧就有多詼諧。
“還不是爲了趕回來見你這個寶貝徒弟!”一真上人長噓短嘆,爲了趕回來,在萬里之外的他不惜動用一切仙術,所以才成了這般模樣。
“見我?”雲釋仍是不解。
“是啊,但還是晚來一步,想必你早已答應她救活那個稻草人了吧?”一真上人嘆息,又道:“今日,我算出你將有一劫,這一劫若無法渡過,不只千年的修爲化爲烏有,而你也將倫入人道……”一真上人再度嘆息。
“所以你想阻止我救活闢天?化解一切劫數?”
“是,我不能看着你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所以你今天不能去!”
“師傅,身爲神仙,理應救濟世人,救濟萬物!”
“但你此番前去取的是崑崙山的瑤池聖水,那瑤池聖水一千年才凝成一滴,王母娘娘豈可輕易將它送人?”
“師傅,徒兒去意已定,饒徒兒不孝,告辭!”雲釋迅速離去,留下跺腳驚呼的一真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