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海將齊悅的事情簡要說了一下。
語音播放到一半時,林宇正坐在書桌前,電腦屏幕上停着一個剛打開不久的視頻頁面。
視頻標題很短。
【鹿城多名百姓實名求助:疑遭呂家、齊家長期壓迫剝削】
畫面裡,是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一處拆了一半的工地旁,身後的圍擋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男人對着鏡頭說話時,手一直在抖。
“我們不是不講理,我們就是想要回自己的工錢。三年了,工程款一層一層壓下來,到我們手裡就沒了。去要,說合同不是跟他們籤的。去告,材料永遠不齊。報警,人家說這是經濟糾紛……”
畫面一切,又換成了一個穿外賣服的年輕人。
他坐在電動車旁邊,腿上還纏着紗布。
“我那天就是正常送餐,撞我的車是呂家公司的車。監控本來有,第二天就沒了。平臺讓我自己協商,對方只賠兩千塊。我現在腿傷了,單子跑不了,房租也交不起……”
再之後,是一個滿臉疲憊的女人。
她說自己家裡的小廠被齊家名下的供應鏈公司拖欠貨款,銀行貸款還不上,丈夫急得住進了醫院。
視頻裡的人,一個接一個。
有農民工,有小商販,有貨車司機,也有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普通家庭。
他們說得都不算激烈。
甚至很多時候,語氣裡帶着小心翼翼。
像是連求助都怕給別人添麻煩。
林宇看着那些臉,手指停在鼠標上,久久沒有動。
視頻播放到最後,一個年輕女孩對着鏡頭說:
“我們不知道還能找誰。我們也不想鬧事,我們只是想活下去。”
下一秒,頁面忽然刷新。
屏幕中間彈出一行灰色提示。
【該視頻因違規已無法查看】
林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兩秒。
然後,王志海的語音正好播放到了最後。
“林教授,還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齊悅那邊,保密等級調整需要走流程,在她完成線人任務之前,必須跟學院保持距離。核聚變方向的課,暫時不能再讓她聽了。”
林宇靠在書桌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沒回復這條語音。
手機被放到桌角,屏幕朝下。
林宇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暗藍變成了純粹的黑。
宿舍裡沒開大燈,只有書桌上那盞檯燈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電腦屏幕上,那行“該視頻因違規已無法查看”的提示還停在那裡。
像一塊壓在眼前的石頭。
林宇忽然伸手,關掉了瀏覽器頁面。
然後他打開了代碼編輯器。
黑色背景上,光標一閃一閃。
林宇的手指落到鍵盤上,開始敲擊。
這段程序他寫得很慢。
不是因爲難。
以他現在的能力,寫一個數據抓取工具不過是信手拈來的事。
慢,是因爲他在反覆校驗每一行代碼的隱蔽性。
這東西一旦被發現,齊悅就完了。
凌晨兩點十七分,最後一行代碼寫完。
林宇把程序壓縮進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微型U盤裡,反覆測試了三遍。
他確認U盤插入手機後三秒內完成部署,不留任何進程痕跡,抓取的數據通過三層暗網節點中轉,最終落入國安的加密服務器。
他把U盤攥在手心裡。
金屬外殼被體溫捂熱了。
次日傍晚。
教學樓後面那條銀杏道上,落葉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有輕微的脆響。
齊悅來得很準時。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頭髮紮成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不少。
林宇注意到她走路的姿態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縮着肩膀、隨時準備躲避什麼的樣子。
“林老師。”
“嗯。”
林宇從褲兜裡掏出那個U盤,遞過去。
“裡面有一個程序。插入任何智能手機後,三秒內完成部署,不留痕跡。”
齊悅伸手接住。
指尖碰到金屬外殼的瞬間縮了一下,大概是被涼到了。
林宇繼續往下講:“它會抓取目標設備中所有的資金鍊路、通訊記錄和加密文件,通過暗網節點回傳到國安服務器。你不需要做任何額外操作,插進去,拔出來,就這麼簡單。”
齊悅把U盤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小心地塞進外套內襯的暗袋裡。
那個暗袋是她自己縫的,藏在左側腋下的位置。
除非脫掉外套仔細翻找,否則根本發現不了。
“目標是誰的手機?”
“呂青宴。”林宇的語氣很平,“壽宴上人多,你找機會靠近就行。如果實在沒有機會,不要勉強。”
齊悅點頭,沉默了幾秒。
銀杏葉從頭頂飄下來,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沒去拂。
“林老師。”
“嗯。”
“我參加完爺爺的壽宴就會回來。到時候……還能繼續上您的課嗎?”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有一點點發緊。
林宇看着她。
夕陽把整條銀杏道染成暖黃色,光線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點點地落在地面上。
“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孩子。”
他頓了一拍。
“希望你能回到人民中去。”
齊悅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用力吸了口氣,把那股上涌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退後一步,像是要把眼前這個畫面刻進腦子裡一樣,認認真真地看了林宇兩秒。
“希望到時候您的課上,還有我的位置。”
林宇把雙手插回褲兜,嘴角動了動。
“我課上的座位,永遠不缺一個腳踏實地學習知識的人。”
風從銀杏道的盡頭吹過來,把這句話的尾音卷散了。
但齊悅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轉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那個米白色的背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銀杏道的拐角處。
他掏出手機,給王志海發了條消息。
“病毒已交付。另外,壽宴當天我需要實時畫面。仿生蚊子準備好了嗎?”
回覆來得極快,幾乎是秒回。
“兩隻軍用級仿生蚊,已裝入禮盒。葛亮和範統明天隨齊悅出發。”
林宇又打了一行字:“讓他們的身份設定爲齊悅的遠房堂哥。進了齊家大門之後,找機會把蚊子放出來。我要看到齊家每一個房間的佈局、每一個人的表情。”
這回王志海沒有秒回。
隔了大概十秒,一條語音彈過來。
王志海的聲音裡帶着明顯的遲疑:
“遠房堂哥?林教授,齊家那種地方,進門就要對族譜的,人家能信?要不我這邊安排個更合理的身份……”
林宇回覆:“就說是齊家遠親的遠親,家境普通,特地來巴結的。
這種人,齊家見得多了,反而不會起疑。他們越是顯得侷促、上不了檯面,呂建雄那種人就越會忽略他們。
我們的目標不是騙過所有人,是騙過關鍵人物的注意力。”
王志海又發了一條語音。
“行吧,聽你的。但我多問一句,你到底爲什麼費這麼大勁?齊家和呂家的材料已經在收了,齊悅這條線雖然重要,但也不是唯一突破口。”
“掃黑除惡,聽着就很刺激,我想參與參與。”
王志海:“...WTFC.ipg?”
林宇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銀杏道上,風還在吹,幾片葉子落在他腳邊。
他低頭繼續敲字,神情嚴肅:
“王局,你見過小人物的掙扎和心酸嗎?”
王志海沒有立刻回覆。
林宇繼續打字:
“你見過外賣騎手被撞斷腿,卻因爲對方一句‘證據不足’,只能自己扛醫藥費嗎?
你見過農民工在工地幹了三年,最後連孩子的學費都湊不出來,只能在網上對着鏡頭求助嗎?
你見過小廠老闆被拖欠貨款,明明不是他的錯,卻要賣房還貸,連家人住院的錢都拿不出來嗎?”
打到這裡,林宇停了一下。
腦子裡浮現出昨晚那個被下架的視頻。
那些人的臉,在屏幕的冷光裡一張張閃過。
他們沒有喊口號,沒有激烈控訴。
他們只是說:想活下去。
林宇繼續敲字。
“我本來可以當做沒看見,畢竟我從未真正見過他們一眼。”
“可萬一他們這些我看不見的羣衆,正好缺了我這份力呢?”
這一次,王志海那邊沉默了很久。
足足過了半分鐘,才又發來一條語音。
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些。
“林宇,我理解你的意思。但你也知道,即便走調查路線,這兩家也不超過半個月就足夠倒臺。我們不是不做,只是要按流程。”
林宇回覆得很快。
“那是常規流程。”
“太慢了。”
王志海:“半個月已經很快了。呂家和齊家在鹿城經營這麼多年,關係網、資金鍊、保護傘,哪一樣都不是一天能拔乾淨的。”
林宇看着這條消息,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打下一行字。
“最快的結案方式,永遠是罪犯自己站出來坦白。”
王志海那邊明顯愣住了。
幾秒後,他發來語音。
“不是,林教授,你這話說得倒是輕巧。你見過哪個罪犯會自己站出來坦白?呂建雄和齊家那幫人要是有這覺悟,還能走到今天?”
林宇沒有解釋,難不成告訴王志海,自己是戲命師,起碼有二十多種方法讓齊家自己開口?
王志海又問:
“所以你就靠這一個U盤和兩隻電子仿生蚊,打算幾天扳倒這兩家?”
林宇的拇指落在屏幕上。
只敲了兩個字。
“一天。”
消息發出去後,對面徹底安靜下來。
五秒、十秒、十五秒。
最後,王志海發來一句話。
“你牛逼,老子信你一回。”
林宇把手機揣回兜裡,轉身往教學樓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銀杏道。
葉子還在落。
當晚,齊悅回到臨時宿舍收拾行李。
她沒帶多少東西,一個雙肩包就夠了。
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那本畫了無數遍哪吒的速寫本。
蘇晚最先發現她在收拾東西。
“你要走?”
“回家幾天。我爺爺過壽。”
蘇晚沒再問。
她從自己的零食儲備裡翻出一袋牛肉乾和兩盒酸奶,塞進齊悅的揹包側袋。
“路上吃。高速服務區的東西又貴又難吃。”
陳雨薇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紅色的平安符,也塞了進去。
齊悅看了她一眼。
陳雨薇解釋說:“我媽上個月去普陀山求的,說是開過光。”
張小曼什麼話都沒講。
她走過來,一把抱住齊悅,抱得很緊,持續了大概五六秒。
鬆開的時候,張小曼的眼眶有點紅。
但她很快別過臉去,假裝在整理自己的牀鋪。
齊悅笑了一下:“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就回去吃頓飯,三四天就回來了。”
“那你可得說話算話。”蘇晚靠在牀頭,語氣故作輕鬆,“回來請我們吃火鍋!”
“行,回來請你們吃最貴的。”
齊悅拉上揹包的拉鍊,手指在外套內襯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U盤還在。
硬硬的,涼涼的,貼着她的皮膚。
她躺到牀上,關了燈。
黑暗裡,她把那截粉筆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握在手心。
粉筆的表面已經被磨得很光滑了。
邊緣的棱角全部消失,變成了一個溫潤的圓柱體。
握着它,心裡踏實。
第二天清晨六點。
天還沒完全亮,東邊的天際線泛着一層灰藍色的光。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宿舍樓下,引擎低低地響着。
葛亮坐在副駕駛。
範統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兩人都換了便裝。
葛亮穿了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範統套了個連帽衛衣,看起來就像兩個剛工作沒幾年的普通年輕人。
齊悅拉開後排車門,坐了進去。
範統朝她點了下頭:“齊同學,路上大概四個半小時。”
“嗯。”
車子啓動,緩緩駛出校門。
齊悅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教學樓在晨光裡顯得有些灰撲撲的,但三樓那間辦公室的窗戶亮着燈。
那盞燈,她認得。
是林宇辦公室的。
車子拐上主路,教學樓從視野裡消失了。
齊悅轉回頭,靠在座椅上,把揹包抱在懷裡。
葛亮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緊張?”
“還好。”
“別緊張。我們就是你遠房堂哥,跟着你回去給老爺子祝壽的。進了門之後,你該幹嘛幹嘛,我們自己找機會。”
齊悅“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速後退。
城市的高樓變成了郊區的廠房。
廠房又變成了大片的農田和遠處起伏的丘陵。
車裡很安靜。
只有導航偶爾報一聲路況。
齊悅閉着眼,腦子裡在過壽宴當天的流程。
爺爺的壽宴一般在自家的大宅子裡辦,請的都是生意場上的人。
呂家肯定會來。
呂建雄大概率會親自到場。
她需要找到一個自然的時機,靠近呂建雄或者呂青宴的手機。
最好的機會是飯桌上。
呂建雄有個習慣,吃飯的時候會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如果她能在敬酒的時候……
手機震了一下。
齊悅睜開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一條微信消息,來自“媽媽”。
她點開。
“悅悅,你爺爺身體最近不太好,你爸說,這次回來,有些事情要當面定下來。”
齊悅盯着最後那句話,拇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動。
“當面定下來。”
五個字,每一個都像一顆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