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遠遠看着雲璇在發呆,慕容琴叫一聲:“娘。”
雲璇回頭:“嗯?”
慕容琴沉默一會兒:“你別理他。”
雲璇倒笑了:“說什麼呢?小孩子別理大人的事。”
慕容琴道:“他難道指望我們同他的小老婆相親相愛嗎?”
雲璇瞪他:“閉嘴慕容琴!”
慕容琴脫下外衣,坐到炕上,拿起帳本:“還是山那邊的租子收不上來嗎?”
雲璇點點頭,慕容琴道:“躲差役躲出去一半人,當然收不到租,我去同那姓姚的縣令說了,以後咱們家的役都免了。”
雲璇愣了愣:“你怎麼認識他?”
慕容琴笑了:“慕容家久不出去走,他們都不認識我們了,不過,讓他們重新認識我們,也不難。”
雲璇沉下臉來:“你父親知道這事嗎?”
慕容琴眨眨眼:“別怕,我爹纔不會過問這些事,那縣令想也不敢胡說。”
雲璇氣得:“慕容琴,你這個……唉!”
慕容琴笑:“要不,小劍練得那個辛苦做什麼?”
雲璇敲他頭:“是爲了恐嚇威脅嗎?滾蛋小子!”又氣道:“啊?你又是慫恿小劍,你你你!”
慕容琴大笑:“不,是爲了維護一個世外桃源。再說,他喜歡主持正義公道真理嘛。”
雲璇沉默一會兒:“也罷,倒底也是爲農戶做件好事呢。不過,你父親問時,你自己認帳。”
慕容琴切一聲:“我從來都是自己認帳,敢作敢當。”
雲璇瞪他,忽然看到:“咦,你的脖子!”
慕容琴伸手摸摸:“還紅着?”
雲璇撥開看看:“豈止還紅着,都青紫呢,喲,血,怎麼回事?你又同你弟弟打仗?”
慕容琴道:“不是我先動手的。”
雲璇氣道:“劍這混小子,一點輕重沒有!”又罵慕容琴:“你明知他這樣!非招惹他做什麼?讓你父親看見,不知道你們鬧着玩,又是一場好氣。”
慕容琴抽抽嘴角,看雲璇一眼,雲璇奇怪:“怎麼了?”
慕容琴看着她:“我剛纔在外面乘涼——”
雲璇等着,慕容琴不出聲,雲璇瞪了他一會兒:“忘了,敞着領子,讓你爹看見了?”
慕容琴點點頭。
雲璇頓時頭痛起來,她按住自己的額頭,呻吟:“你真會火上澆油!”
慕容琴道:“他問怎麼搞的,我說——不小心撞到的。”
雲璇罵他:“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平時編起故事一套套的,這,這怎麼看也不象撞的啊!”
慕容琴瞪她:“我總不能說我是上吊玩勒的吧?”
雲璇又氣又好笑:“慕容琴!”
慕容琴道:“再說,他氣得那個鐵青臉,我一時也想不出別的詞來。”
雲璇問:“他沒再問?”
慕容琴黯然:“他看起來好象要氣昏過去了,咬牙切齒地就走了。”
雲璇手指戳到他額上:“你個闖禍胚,你弟弟從小因爲你捱了多少打?”
慕容琴翻翻白眼:“關我什麼事啊?說說話他就動手打人,那叫因爲我捱打啊?你是不是我親媽啊?”
雲璇氣得:“那你別跑來告訴我!我也不想再因爲這種事同你父親爭執。”
慕容琴哼一聲:“隨便你。”
半晌,雲璇倒底忍不住:“你聽到你爹大喊大叫什麼了?”
慕容琴道:“讓小劍再別回來。”
雲璇不安地:“小劍——”
“他肯定會回來的,那笨蛋。”
雲璇不安地:“希望他不會直接跑到你爹書房去。”
慕容琴沉默一會兒:“你覺得他會到這兒來嗎?纔不會。”
雲璇在地上轉幾圈,唉一聲,出門去找聽雨。
聽雨坐在牀上正繡着什麼,看見雲璇:“夫人。”起身。
雲璇問:“小劍回來了嗎?”
聽雨搖搖頭,黯然。
雲璇道:“回來了讓他先去我那兒。”
聽雨點點頭。
雲璇急道:“唉,那混小子不一定肯去,你一見到他,立刻給我送個信。”
聽雨點頭。
雲璇想再說什麼,欲言又止,只是嘆口氣。聽雨擡頭看雲璇一眼,也沒有開口。
雲璇拍拍聽雨的手,安慰:“沒事,別怕。”
聽雨垂下眼睛,沉默。
雲璇回頭看見慕容琴:“去去去,去門口看着去。”
慕容琴道:“他說不定半夜回來。”
雲璇怒道:“你煽風點火,就該罰你跪到天亮,你弟弟半夜回來,還便宜了你呢!”
慕容琴怒道:“我纔沒有,我的脖子就是他傷的,他差點勒死我!我又沒說謊,我也沒告狀,傷在這個地方,大夏天,你總不能讓我在家也穿着長衫吧?”
雲璇瞪着他:“那你是讓我站在門口等了?”
慕容琴氣呼呼地:“我替你等着,你總要客氣點吧?”
雲璇氣極,過去擰住慕容琴耳朵:“你替我?我還客氣點?你小時我整夜抱着你,你跟我客氣過沒有?你半夜尿牀,我起來收拾,你同我客氣過沒有?”
身後跟着的丫頭已經笑噴了,慕容琴又氣又急:“媽!你再說那些事!”
雲璇問:“唔,怎麼樣?”
慕容琴怒吼:“我就離家出走!”
雲璇道:“走走走,你快走吧,我可耳朵裡清靜兩天。”
慕容琴道:“哼,不止兩天,我走了,你下半輩子都清靜!”
雲璇點點頭:“是啊,再沒人嚷着夏天非吃冰塊拌蜂蜜了。”
慕容琴語塞,嗯,:“對了,還有冰塊嗎?今天也很熱啊!”
雲璇道:“滾!”
慕容琴拄着拐走了,雲璇忍不住道:“別站太久了,自己找地方坐會兒!”
慕容琴回頭做個鬼臉,笑笑而去。
慕容琴比較驕縱彆扭,不過,做母親的寧可自己兒子飛揚跋扈也不要他沉悶抑鬱,雲璇喜歡慕容琴的說笑。另一屋子裡,聽雨與劍都不愛說話,一整天都沒動靜,連慕容卓都抱怨那屋裡似墓地一般,他本來不喜歡小孩子多嘴,可是慕容琴先天殘疾,他覺得對慕容琴有愧,所以格外驕縱慕容琴一點,然後被慕容琴自信的態度所感染,漸漸覺得大兒子言之有理,是個可以商量的人。慕容琴本就恃病生驕,又有親孃護着,連父親也當是個大人,他在家裡更加似個霸王。偏慕容劍性子硬直,善良歸善良,他頗看不慣慕容琴的那股子全天下都欠他的酸辣勁,他雖然不說,眼睛裡的神情分明是:“死瘸子,你不過讀兩本胡說八道不知所謂的子曰詩云有什麼了不起的?”慕容琴當然就忍不住直接出言相諷,於是……兩兄弟一打,直打了十來年。最早是慕容琴控訴,結果慕容劍被教訓得太狠了,嚇倒了慕容琴,以後再吃了虧,慕容琴就咬着牙死不承認,沒有,我沒捱打,沒人打我,我很好,好得不得了,腫了嗎?出血了嗎?沒有啊,可能是我做夢撞到樹了。雖然慕容劍還是常常逃不了一頓打,可是慕容琴堅持自己沒捱打,所以他弟弟捱打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一次,慕容琴坐在院子裡榕樹下的石敦子上,一邊拍蚊子一邊怒罵:“慕容劍那個白癡,不但下手沒輕沒重,而且專往看得見的地方打,活該他被打死。”
至於慕容琴在他弟弟頭上敲的血口子,硬是隱藏在頭髮裡,看不見。慕容琴無辜地想,我也不是故意的,有什麼辦法呢,運氣啊,天意啊。
然後,聽到一聲慘叫,那聲音,好耳熟,慕容琴聽過多次,每次聽到心裡還是一顫。那個白癡小子居然會不走前門,送上門去捱揍,還用從後門走嗎?
慘叫,哀叫,痛叫,聽雨手一抖,繡針在指尖留下圓圓的一個血滴,侍候的小丫頭鴻兒也是一驚:“姨娘!”
聽雨呆呆地坐在那兒,只有一雙眼睛流露痛楚,鴻兒急道:“姨娘不去看看嗎?”
聽雨緩緩低下頭,指尖那一點血,在繡好的荷葉上留下鮮紅的一滴,她靜靜地:“去告訴太太吧。”
鴻兒答應一聲要走,聽雨又道:“不必了,太太想必聽到了。”
鴻兒這纔看見:“姨娘的手——”
聽雨緩緩道:“你先出去吧。”
鴻兒退出去,聽雨繼續繡那隻荷花,只是一雙手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