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10,

韓青問:“怎麼了?帥望?”

帥望苦笑:“眼見朋友做蠢事,你會怎麼做?”

韓青想了想:“提供我的意見,我的判斷,盡最大努力證明我的判斷,但不爲朋友做出決定。”

韋帥望苦笑:“這麼麻煩,算了,讓她享受她自己的愚蠢好了。”

韓青拍拍帥望:“你爲朋友擔心,這很好,但是,別太自信,也別太低估朋友的判斷能力?你永遠不知道你的朋友需要什麼,至少,他自己比你更知道。”

韋帥望翻翻白眼:“你猜我在說什麼?”

韓青苦笑:“我猜——你在說逸兒,提到享受,那大約是,一個惡作劇或者一段感情吧?”

帥望愣了愣,忽然間漲紅了臉,知道自己已經說多了,半晌喃喃道:“師父!”

韓青笑笑:“我只是猜,你什麼也沒說,我什麼也不知道。”

帥望再叫:“師父!”

半晌,韓青笑笑:“逸兒這孩子,行事乖張,卻有真性情,所以,你們要好好相處,做好朋友。”

帥望笑問:“師父說的真性情就是有點蠢吧?”

韓青微笑:“是聰明人卻肯爲了友情愛情親情做蠢事。”

帥望擡頭笑笑,感激地:“唔。”他怕自己說漏了逸兒的事,韓青會對逸兒有壞印象,連他自己也對白逸兒居然同冷惡混在一起感到不舒服,如果他師父因此事也覺得白逸兒是妖女,他就愧對逸兒的信任了,幸好,韓青同他的看法一樣。

白逸兒遠遠地看着韋帥望,奇怪,怎麼了?

她剛剛把他當朋友,他就忽然間耍起性格來。

韋帥望爲什麼生氣了?

說他生氣,又不象,看他同他師父有說有笑的。

逸兒在邊上遲疑一會兒,倒底不願遭遇韋行戒備敵意的目光,調轉馬頭離開了。

帥望同韓青說了兩句,韋行便趕過來訓話:“你少同那妖女來往,聽到沒有?”

帥望看看韓青,靜靜地:“她是我師姐。”

韋行大怒:“你師父什麼時候收過那樣的弟子?”

韓青嘆息一聲:“韋行,那孩子不過是性子張揚些。”

韋行指指白逸兒離去的方向:“她她她——”又指指韋帥望:“他——”說不出話來。

韓青悶笑:“你父親心痛你。”

帥望瞪大眼睛:“嘎?”什麼?天方夜譚?

韓青點頭笑:“那妖女竟敢拿鞭子抽他兒子,十惡不赦。”

韋行漲紅臉,悶悶地調頭離開。

韓青再笑:“你也是啊,遇到別人這樣對你,你一定暴跳,怎麼了?漂亮女孩子的笑臉能療傷止痛?我看看,這腫的,真的不痛?”

帥望呃一聲,紅臉,笑,然後與韋行同樣選擇,訕訕離開。

留下韓青一個人笑。

遠遠的,白夫人在訓自己四個兒子:“我同她沒什麼關係,你們好歹同她有一半血緣,看她丟白家的人,一聲也不出?一個人打不過?四個人也打不過?”

白鋒道:“父親一向偏心她,要知道我們同她動手,一定又是怪我們。”

白夫人道:“你們記着,別先動手就是了,然後她拿刀拿劍過來,你們還能挺着脖子等不成?”

帥望找到白逸兒時,人在半山,已聽到兵器聲,尋聲而去,一塊石後,白逸兒以一敵四,髮絲凌亂,衣裳破裂,雖沒吃什麼虧,明顯已落下風。

四個打一個。

而且招式狠毒,絕不容情。

雖然是親兄妹打仗,那可是真刀真劍地打啊。

韋帥望很快做出局勢評估,這四個人合起來才能打敗逸兒,只要廢了一個,逸兒以後就再不用受欺負了。韋帥望擡起手臂,瞄準白鋒(一箭過去,擊碎肩胛骨,永除後患,讓你們欺負美女)。

帥望額角忽然冒汗,媽的,我這麼做應該嗎?

從朋友角度來說,當然——

可是!韓叔叔怕不會這麼想。

帥望放下手臂,拔劍,怒吼一聲,衝過去。

山頂上的韓青與韋行,遠遠看到韋帥望擡起一手臂,猶疑一會兒雙放下,然後拔劍拍馬而上。

遠遠的,風聲中隱隱傳來兵器相擊聲。

韓青忽然明瞭,韋帥望舉起手臂的意思。

他一躍而下,棄馬飛奔。

幾個起落已到那大石後,帥望那一劍已抵在白鋒喉嚨上,也不下手,也不叫停,也不開口,劍尖在白鋒喉嚨上輕輕地劃,血珠子一串串地落下來,韋帥望只是微笑。

那個可憐的白鋒,幾次要開口,不管他想說什麼,都因爲恐懼與劇烈的疼痛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痛得全身顫抖,面目扭曲,又一動不敢動,一雙眼睛就快嚇出眼淚來。

另一邊白夫人尖叫一聲又一聲,韋帥望只是微笑,大眼睛純潔地眨啊眨,仗勢欺人不了?讓你看看啥叫仗勢欺人,劍尖一次又一次劃過白鋒的脖子,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割得更深,白夫人尖叫:“住手,姓韋的!住手!別這樣!停下!不!韋少爺,韋少爺,饒命,我們再不敢冒犯了!饒了我兒子!”

另一邊打鬥早停下來,白逸兒退過來,在帥望背後,氣喘吁吁,戒備地對着自己的半個血親。

帥望微笑:“笨蛋逸兒,下次再打時,記得盯住一個,擒賊先擒王嘛,這都不懂?如果他們不顧自己兄弟性命,你就先下手殺掉一個,剩下的就可以當大白菜切了。”

白逸兒罵一聲:“你纔是笨蛋。”

可是內心深處對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小魔頭韋帥望的敬仰,已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白夫人尖叫:“我們不敢了,再不敢冒犯,韋少爺,饒了他吧!”“撲嗵”一聲跪下。

逸兒微微一愣,內心不安,這個一直讓她忌憚的人,竟然這樣容易被治服了?

帥望抿着嘴:“嗯,放心,我不會殺你兒子的,不過,我放了他,下次,逸兒落單,又被他們欺負,不如,我切下他一條胳膊腿——”

白夫人嚇得面色慘白:“不不不!我們再不敢了,韋少爺手下留情!我發誓再不敢動白逸兒一根指頭。”

韋帥望待要再說什麼,眼角已看到韓青,這一驚非同小可,韋帥望鼻尖額頭頓時冒出汗來,立刻收劍:“既然如此,咱們後會有期!”

一手拉着逸兒,撥馬要走,韓青已到跟前,厲聲:“怎麼回事?”

帥望尷尬地:“師父,他們欺負逸兒!”

跪在地上的白夫人,也不起來,立刻大放悲聲:“韓掌門,幸虧你來了,令高徒要砍下我兒子的胳膊,掌門給我們做主!”

韓青目光的掃過,白家那四個男孩,劍還在手,老大脖子上滴着血面色慘白如紙還在不住發抖,而白逸兒的樣子,看來是經過一翻苦戰。

韓青看帥望一眼:“帥望,怎麼同人家動起手來?”

帥望見那白夫人說話給他師父難堪,當下把自己的內心那點小小的不安按了下去,大聲:“師父,我看他們四個大男人拿着劍追殺逸兒,刀劍無情,怕他們氣頭上傷到自己妹妹,所以過來拉架,嗯,白大哥,我剛纔不小心劃破你脖子,兄弟給賠禮了,不過你做哥哥的,有理講理,有話說話,動刀動劍不是教訓自己妹妹的方式。”

韓青眼見韋帥望剛纔一臉貓捉老鼠戲謔表情,白鋒脖子那道口子雖然只是一道口子,卻深幾見骨又傷口扭曲,明顯不是不小心一下子劃上去的。他看帥望一眼,小子,我回去再修理你!

韓青看看跪在地上的白夫人,淡淡說一聲:“白夫人請起。雖然是您的家事,逸兒做過我弟子,夫人想必不會怪我問我一聲,逸兒所犯何罪,讓他兄長刀劍相向?是小孩子打仗,還是白家要清理門戶?”

那白夫人被孩子扶起來,聽韓青這樣一問,倒是一愣,什麼?韓青說白逸兒是他是弟子?韓青與冷惡的仇世人皆知,逸兒不明不白地在失蹤了三四年,回來身上帶着冷家的功夫,大家都道小逸兒做了冷惡的弟子,白家一直擔心會從此與冷家交惡,韓青怎麼會承認與逸兒的師徒關係?

半晌白夫人陪笑道:“令師兄不是讓我管教孩子嗎?雖然逸兒不是我親生的,可她行跡放浪,不合禮數,丟盡白家的臉,我不得不說她幾句。”

韓青沉聲:“這麼說,是因爲兩個小孩子胡鬧的事,夫人讓她兄長拿劍來教訓她嗎?”

白夫人見韓青臉色難看,心也怯了:“我不過說她兩句,她倒先拔劍衝我衝過來,她哥哥們不過是想攔住她!我一個婦道人家,原本不曉事,是怕得罪冷家的大人們,才訓孩子兩句,如果掌門覺得不妥,我這個笨人,也真是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韓青見這女子不可理喻,而且用心歹毒,實在沒有必要同她糾纏,不禁皺眉,沉思。

帥望見韓青沉默,禁不住出聲:“你當然說逸兒先拔劍,逸兒還說你們先動手呢!”

韓青皺眉:“帥望!不得無禮!”轉過頭:“白夫人,不管是誰先動的手,逸兒胡鬧也好,行爲不檢也好,都不是死罪,既然孩子動了手,夫人應該喝止纔對,如果夫人喝止不了,想不介意別人把他們攔開吧?”

那女子想說韋帥望根本不是來拉架的,是來偏着小逸兒打仗的,可是韋帥望又確實沒傷人,又確實讓打鬥停止了,看韓青的樣子對這個壞小子甚爲迴護,就算她說韋帥望什麼壞話,想必也沒什麼用,她只得滿面堆笑:“我剛纔一時着急,把話說差了,多虧韋少爺來攔住他們,我感激不盡。”

韓青點點頭,沉下臉來叫逸兒:“逸兒,不管父母教訓你什麼,你都該聽着,長幼有序,對兄長,態度也要恭謹,你的學的功夫,你的劍,是用來對付自己家人的嗎?”

逸兒已下了馬,站在那兒,也不出聲,也不低頭,臉上一個諷刺的笑,咬着牙,靜靜地聽着。

韓青厲聲:“就算有人對你動手,你也應退讓!功夫越高,越應該剋制自己,不得輕易動手傷人!自己家人之間,更不用同我講什麼誰先罵人誰先動手,如果有天,你若做出手足相殘的事來,白逸兒,我決不饒你!”

言畢,目光緩緩掃過白家四子,慢慢說:“如果有人,以大欺小,倚衆欺少,不顧親情,妄動私刑,傷了我弟子,也得給我個交待。”頓了頓,沉默片刻:“我需要足夠的理由!”

韓青見韋行牽着他的馬過來,不想再生枝節,叫一聲帥望,同白家人告辭。

逸兒到此時,才終於垂下眼睛,熱淚盈眶。

帥望見逸兒落淚,忍不住拉住韓青,以目示意,哀求。

韓青微微皺眉,他已經說了夠多,帥望再一次懇求,韓青只得回頭:“逸兒,過來,我有話問你。”

逸兒牽馬過去,韓青也沒停步,一直往前走,嘴裡淡淡地:“你父親呢?”

逸兒道:“父親舊傷復發,在家養着呢。”

韓青嘆息一聲:“他一直疼你,現在病着,你就算是爲了讓省點心,也不該同兄長動手。”

逸兒沉默,咬着嘴脣,微微側過臉去,不肯出聲,可是下巴上的兩滴淚珠“啪嗒”一聲落了下來。

帥望忍不住道:“師父,逸兒一定是受了他們欺負,你別罵她了!”

韓青冷冷瞪他一眼,怒道:“咱們回去再說你的事。”

帥望頓時呆了呆,啊?我做錯了什麼?後來一想,我做錯的太多的,應該是你說的是我做錯的哪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