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獄因爲周圍牆壁很高，所以採光不太好。
哪怕是大白天，站在這裡都感覺有些昏暗。
李月辰隔着柵欄，看着那個躺在地上的人，略微有些好奇：“此人倒是跟一路走來所見那些不同。”
張文瓘行禮道：“殿下有所不知，此人父母早亡，又是獨自一人，無牽無掛且兇悍異常，便是這些獄卒，也不願招惹他，就等着秋後問斬了。”
“所犯何罪？”李月辰看着裡面的人問道。
“原本是爲偷盜錢財而闖入鄰居家中，被發現之後將鄰居殺死，且姦淫其妻女後又痛下殺手……致其一家六口全部喪命。”張文瓘回答道。
聽着張文瓘的彙報，李月辰輕輕鬆了口氣。
自己第一個要殺的，乃是罪大惡極之人，想必事後，自己應該能好受一些吧。
沉默幾秒鐘之後，她對旁邊的獄卒擺了擺手：“把門打開！”
獄卒愣了一下，隨後提醒道：“殿下，此人兇悍異常，還是小心爲上！”
“無礙，打開！”李月辰擺了擺手。
“是！”
獄卒不再多話，而是拿出鑰匙將大門上的鐵鏈打開。
“嘩啦啦……”
鎖鏈跟木頭互相摩擦，發出一陣明顯的節奏聲。
裡面躺着的那人被吵醒，睜開眼睛之後，就看到了門外的張文瓘等人，以及旁邊那個扎着馬尾辮的小姑娘。
這小姑娘身材高挑勻稱，氣質出塵。雖說臉上還有些未脫的稚氣，但從那雙彷彿閃爍着電光的眼睛裡面也能看得出幾分未來旳模樣。
“你是何人？”
他的聲音很嘶啞，好像已經很久沒喝水了一樣。但語氣裡面透露着些許好奇。
李月辰還沒說話，旁邊的張文瓘已經大吼一聲：“放肆！劉大你最好老實些！”
“不然如何？”劉大臉上沒什麼表情，“我一將死之人，還怕你不成？”
張文瓘正準備說話，李月辰卻突然伸手阻止了他：“他說的對，將死之人，不必在乎那許多。本宮今日過來，不也正是如此嗎？”
聽到她自稱本宮，劉大微微一愣：“你是公主？”
李月辰沒搭理他，只是扭過頭看了他一眼。
“不知公主今日來此有何吩咐？”劉大又問道。
“……”李月辰面無表情，沉默兩秒後回答道：“來殺人！”
聽到這個回答，劉大似乎突然來了興趣：“殿下要殺何人？若是交給我，定然能辦妥，只要殿下能放我一條生路，我必將……”
看到他誤會了自己的意思，李月辰打斷道：“本宮是來殺你的！”
聽到這句話，劉大突然一愣，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但是仔細看看張文瓘以及公主身邊那太監的眼神，再看看公主面無表情的臉……自己好像沒聽錯。
“不不不……”
劉大突然蹬着地面往後挪動了一點：“我應該在秋後才死，怎能此時殺我？”
然而他的問話沒有任何人回答，李月辰微微擡起手。
福來馬上將那黑漆漆的唐刀抽出來，將刀柄遞在了她手中。
漆黑的刀身在有些昏暗的牢房之中泛着光，不刺眼，但很明顯。
李月辰握着刀，雖然面無表情，但從眼神裡來看，似乎還是有些猶豫。
不過很快就被堅定所取代，她微微擡起頭，看着面前的劉大，緩緩問道：“你，可還有遺言？”
此話一出，牢房之內的溫度好像都下降了不少。
劉大殺過很多人，同樣也能感受到“殺意”的存在，他能看得出來，面前這位公主是認真的！
雖然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提前被殺，但他顯然不想就此坐以待斃。
於是他雙手撐着地面，緩緩站了起來。
張文瓘想要叫身邊的獄卒去將其控制住，卻被李月辰擡手阻止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手裡握着唐刀一言不發，似乎再等待他的後續動作。
也許是一種特殊的心理作祟，李月辰覺得，或許自己應該給他一個反擊的機會。
對面的劉大忽然腳下一蹬，猛地衝了過來。
“我可不會等着被殺！”劉大大吼一聲的同時已經撲了過來。
他想的很清楚，只要能控制住這位公主，說不定今天就能從這裡逃出去！
然而他卻沒有想到，他的手剛要抓住這位公主的肩膀之時，她卻左手輕輕一擡，竟然反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李月辰左手抓着他的手腕，將他胳膊打直，隨後沒見怎麼用力，只是輕輕一推。
劉大便“蹬蹬蹬”連退好幾步，還沒來得及站穩，李月辰已經前跨兩步跟了上來。
哪怕心中依然帶着些許猶豫，但強大的身體素質和肌肉記憶並不會影響她行雲流水的動作。
大紅色的身影只是在眼前一閃，同時一刀已經揮了出去。
這一刀好像沒有遇到任何阻力，極其絲滑的揮了出去。
下一刻，劉大的身體直直向前倒下。
身體重重摔在地上之後，腦袋才落地，伴隨着噴灑出來的鮮血滾落到了一邊。
李月辰低頭看了看仍然在抽搐的身體以及那將乾草染成暗紅色的鮮血，將手中並未沾到血的唐刀遞給福來，隨後便一言不發的轉身離開。
張文瓘正要擡腿跟上將她送出去，卻被福來擡手阻止了。
於是便只是在原地行禮表示送別。
……
走出大理寺之後，李月辰並沒有馬上回宮，而是漫無目的一樣在街上閒逛。
看到她這幅樣子，福來也一言不發的跟在身後走着，一句話都不說。
負責保護的士兵們只是隱隱將他們兩人圍在中間，跟隨者李月辰的腳步隨時變換着方向。
一路就這麼逛着，直到黃昏時分，李月辰纔回到了安福殿。
剛剛進入殿內，正好碰到了下班回來的義陽公主和上官婉兒。
兩人來到李月辰面前正準備打招呼，卻都發現了她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辰兒，怎麼了？”義陽公主問道。
李月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進入了殿內。
然而進去之後也只是盤腿坐在原地，好像對什麼都漠不關心一樣，只顧着發呆。
義陽公主和上官婉兒對視一眼，以前好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況呢。
想了想之後，便去問了宣城公主和裴清婉，看看她們是否知道什麼原因。
結果問過之後兩人都說不知道，而且聽到她的解釋之後，也對李月辰現在的狀態感到有些擔憂。
商量了一下之後，決定還是一起過來問問。
殿內，上官婉兒端着一杯茶放在李月辰旁邊，然後在她身邊坐下。
正準備開口提醒一句，卻看到義陽公主幾人走了過來。
她們看到李月辰坐在桌前發呆的模樣，互相對視一眼之後，還是年齡最大的義陽公主來到了她的面前跪坐下來。
隨後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妹妹的臉頰，很溫柔的問道：“辰兒，你今日不太對勁，到底怎麼了？”
李月辰扭過頭看着她，沉默兩秒之後，突然張開雙臂抱着她，竟然直接哭了起來。
憋了一下午的李月辰終究還是沒忍住，奪取了其他人生命的複雜感覺瀰漫在心中。
誠然說那是一個罪大惡極之人，但同樣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樣的感覺，是李月辰第一次感受到，很痛苦，也很難過。
抱着姐姐大哭一場，只是想要將這種痛苦和難過發泄出來。但她對今天的做法卻並不後悔。
幾人看到她突然哭了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急切的問怎麼了。
甚至小荷還有鄭氏也都是一臉擔心的走了過來，想要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殿下，殿下……”
上官婉兒跪坐在一旁，臉上也帶着着急的神色，“到底發生何事了？”
看到她也急的快要哭了，福來在一旁解釋道：“今日，殿下斬殺了一名犯人……”
聽到福來的解釋，義陽公主點了點頭。
一邊伸手抱着妹妹，一邊吩咐道：“好，我知道了，都先回去吧，這裡有我在……”
“能行嗎？”宣城公主有些擔心的問道。
義陽公主點點頭：“放心，辰兒可比我們想的更厲害呢！”
上官婉兒不想走，不過鄭氏卻將她不由分說的帶走了。
回到自己住的偏殿之後，上官婉兒不解的問道：“阿孃爲何不讓我陪着殿下？”
“這等時候，她需要安靜。”鄭氏解釋道，“你不應在旁打擾。”
“可是……”
鄭氏打斷了女兒：“殿下決定要上戰場，這是必須要經歷的事情……她會沒事的！”
……
另外一邊，哭了一會兒的李月辰也逐漸安靜了下來，一點點調整着自己的情緒。
義陽公主輕輕抱着她，微微笑道：“辰兒，其實你沒必要……”
“不，這是已經決定的事情，不會改變的！”李月辰很堅定的打斷了姐姐的話。
雖然知道她肯定是爲了自己好，但是李月辰也有自己的堅持。
聽到她的話，義陽公主沉默了一下，沒有繼續勸誡，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我就知道，辰兒是很厲害的！”
……
這邊的事情自然瞞不過李治夫妻倆。
聽說女兒正在仁壽殿大哭，武則天當即站起身就要過去，但是卻被李治攔住了。
“稚奴，你……”
“媚娘不要着急，此事，辰兒自己能走出來的。”李治坐在椅子上，同樣也是一臉擔心的神色，但語氣卻極爲堅定，“我等應該相信她！”
武則天點點頭，沒有繼續說話，而是轉身回到桌案前想要繼續批閱奏摺。
只不過，手中的毛筆拿起來之後，卻什麼都寫不出來。
奏摺上的字跡也感覺晃晃悠悠的，一定都看不進去。
但夫妻倆就這麼沉默着，互相誰都沒有繼續說話。
……
李月辰調整的很快，第二天便已經恢復如初，甚至還去監門衛查看耿雲強他們收拾的如何了。
現在正月也即將過完了，差不多到了該出發的時候了。
大軍已經在前線開始集結，李月辰只需要帶着自己的護衛就好了。
雖然人數只有五百，並不多，但實際上隨心要帶着的東西可一點都不少，足足幾十輛馬車。
到了正月底，所有事情都準備完畢。
她的兵器什麼的不用自己拿着，都在馬車上放着，上了戰場也有護衛幫忙拿着。
李月辰就帶了三五件換洗的衣服，並沒有其他零碎的東西。
哦，對了，還帶了一些衛生巾。
畢竟現在差不多年齡已經到了，葵水也差不多到了該來的時候了，也算是有備無患。
正月底，李月辰練完瑜伽，吃過早飯之後，穿上衣服邊準備出發了。
安福殿裡，上官婉兒站在面前幫她整理着衣服。
她雖然已經是高級宮女，但在皇室看來，仍然是下人，是沒有資格去城外送她的，所以只能在殿裡告別了。
兩人沒有說太多話，也沒有說回來之後幹嘛幹嘛的flag，只是如同往常一樣聊天。
李月辰的衣服整理好之後，上官婉兒擠出一個笑容：“殿下記得保重身體。”
“嗯，你也是！”說着，李月辰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擁抱，拍了拍她的後背。
隨後便後退兩步，露出一個笑容轉身離開。
看着李月辰離開的背影，上官婉兒的眼淚奪眶而出，但是並沒有被她看到。
……
李月辰和福來騎着馬出了後宮，耿雲強已經帶着五百護衛隊和幾十輛馬車等在門外了。
“殿下，都已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耿雲強騎着馬過來彙報道。
“嗯，走吧。”李月辰擺了擺手，“今日爺孃與阿兄送我出城，一會兒到了聖人面前，都打起精神來，不要給我丟臉！”
“喏！”
耿雲強答應一聲，隨後調轉馬頭回去，宣佈護衛們出發。
五百人的護衛隊擁促着李月辰來到城外十里，李治的鑾駕已經帶着全家人等在這裡了。
李月辰下馬給父母請安：“阿爺，阿孃。不必擔心，孩兒去去便會。”
“好，相信辰兒一定可以的！”武則天點點頭，隨後跟女兒擁抱一下，“明日我會將此事通過報紙發佈出去，然他們都知道辰兒已經能夠帶兵出征了。”
李月辰本能的想要拒絕，不過仔細一想，這種事情好像壓根就瞞不住的吧？
那還是算了吧，反正到時候一上戰場，這名聲遲早會顯出來的……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