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都城

又過了三個月。

錢軼言的任期到了, 錢亦心的傷也好得七七八八。爲了照顧妹妹的傷勢,錢軼言拖家帶口,緩緩踏上了回都城的路。

馬車搖搖晃晃, 錢亦心看着錢軼言, 足足有一刻鐘。

錢軼言一開始還能維持鎮定, 時間一久, 還是繃不住了。他道, “妹妹有事?”

“沒有,”錢亦心矢口否認。

“那可是我的臉髒了?”

錢亦心道,“我只是在想, 你怎麼不和唐嘉玉同坐一輛馬車。”唐嘉玉跟在隊伍最後,獨坐一輛馬車, 就不怕她跑了?

兄妹之間, 有些事自是心照不宣。即使錢軼言不說, 亦心也知道,他留唐嘉玉在身邊, 絕不是拿她當妻子的,不弄死她已經是仁慈的。

錢軼言毫不擔心,“跑不了的。”

聽罷,錢亦心便不再多話了。

若是平常,快馬加鞭, 去都城只需七天, 而這次卻用了十七天。十七天後, 錢家兄妹一行人終於到了都城。

都城, 天子腳下, 條條大路,樓宇高樓, 好不氣派。

錢亦心想,果然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葉行之和葉善之身上的貴氣與大度,都來源於此。馬車一路向前,很快便到了錢府。錢亦心,望着匾額上錢字,恍如隔世。

錢亦心沒想到的是,吳氏能親自相迎。即使她心中萬般埋怨,吳氏也是長輩,理應她去給吳氏請安。

她對着吳氏行禮,“大娘。”

吳氏將她扶起,錢亦心與她對視,纔看到吳氏眼睛有淚水。

吳氏道,“心心快起來,你……受苦了……”語畢,又捏着帕子哭了起來。

在錢亦心模糊的記憶裡,吳氏是很漂亮的,明豔動人。蜀州十里八鄉,提起錢飛羽的兩位妻子,用的皆是“佳人”之類的好詞,且大讚錢飛羽有福氣。

可美人,也有老的一天。這是規律,不可抗力。

吳氏居然也會長白頭髮和皺紋。一個女人,死了丈夫,帶着兒子,想必改嫁了也是萬分艱辛的。

人終歸是要成長的。錢亦心以前想當然怨錢軼言母子,但有些事設身處地的想一想,怨氣也沒有那麼重了。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父親這麼快就被遺忘。

吳氏拉着錢亦心的手,忽略了兒子,徑直入了府。

狀元府比起楊易文的府邸還要大上許多,亭臺水榭雅緻美觀。而吳氏,早就將原來錢軼言的屋子騰出來,說是冬暖夏涼、明亮寬敞,便給了錢亦心住。

而吳氏對唐嘉玉這個兒媳婦,則是截然兩個態度。她以“少夫人病弱,需要靜養”爲由,打發唐嘉玉去了下人住的偏院。整個錢府,都對這個少夫人絕口不提。

在錢府住了半個月,錢亦心在尚武和僕人們有意無意的透露中得知,十五年前吳氏剛回都城,受盡了孃家人的白眼和侮辱。吳氏是官家小姐,當初嫁給錢飛羽,孃家人本就不同意,兩人的婚事是名不正言不順。

錢飛羽死後,吳氏沒法,只能帶着孩子投奔孃家。原本她是打算帶着錢亦心一起回都城的,可溫澤將亦心打成重傷,經脈盡斷,若不是鄭一劍趕到,錢亦心早就夭折了。只有御鬼門的醫術能醫治,吳氏只能把錢亦心託付給鄭一劍,鄭一劍有要事在身,又請唐麟把三歲的錢亦心送至大阿山,這才保住了命。

而吳氏的日子,也並沒有錢亦心想的過得那麼好。孃家人無依靠,她帶着錢軼言只能住進偏院,靠着洗衣服維持生計。

對吳氏來說,這樣的日子是牢籠,她不會、也不願一輩子都這樣生活。她盼着兒子能出人頭地,盼着他能爲父報仇。

然後她便遇上了一位故人,曾經與她有過婚約的人。那人是本朝五品官,他的結髮妻子難產死了,留下了一個兒子。他對吳氏一直念念不忘,便提出想娶了吳氏續絃。

吳氏想也沒想,便答應了。

錢軼言去了最好的私塾,學了最高的武功。吳氏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三年前,五品官也死了,他的兒子將吳氏母子趕出了府。吳氏帶着錢軼言,又過上了苦日子,好在錢軼言爭氣,沒過幾年就考上了狀元。

錢亦心得知一切後,最後那絲怨氣都沒了。

這天,吳氏又拉着錢亦心說話,她想知道過去十五年裡,錢亦心發生的一切。

錢亦心道,“我呆在川縣時,每日治病、問診,從來沒下過大阿山。後來去了蜀州發生的事,大娘不是都知道了嘛。”

吳氏不高興了,“我呀,只盼着現在能與你多說話,不然等你嫁進候府,說話的機會就更少了。”

錢亦心平日面冷,不過未出閣的姑娘,臉上還是不由自主地泛起紅暈,“八字沒一撇的事……”

吳氏拉着她的手,喜不自勝,“這還八字沒一撇呢?現在就只等皇上定下良辰吉日了。”

聽吳氏這麼一說,錢亦心的臉又紅了幾分。她與葉行之,已有半年多未見了。來都城這些天了,錢亦心心裡盤算着也該見上一面了。

正在這時,管家來報,說忠烈候府的小姐前來拜訪。

錢亦心一聽,是小師妹來了。她道,“快快請她進來。”

管家在前面帶路,葉善之帶着幾個丫鬟跟在後面。她嫌管家太慢,一直催他快些點,這要不是她不識路,憑藉她的輕功,早就見到師姐了。

遠遠地瞧見了錢亦心的身影,葉善之也顧不了那許多,提氣運功,嗖地竄到了錢亦心的面前,一個熊撲便掛到了她身上。葉善之只覺得眼睛有點澀,嘴裡唸唸有詞道,“師姐,你沒事真的太好了!哥哥說你養好了傷纔會來,這都半年多了!”

瓷娃娃葉善之哇得哭出聲,“早知道我就不走了!也不會讓小人害了師姐!”

錢亦心撫着她的背,安慰道,“都過去了。”

可抱着她的人呢,還是不撒手。錢亦心又道,“快來見過我娘。”

一聽長輩在場,葉善之立刻老實了,抽抽噎噎地說,“夫人好。”

錢亦心說的是“娘”,而不是“大娘”,吳氏心裡一陣感動。說明這孩子,放下了芥蒂,開始接受她了。

她拉着兩個女兒家的手,“你們許久不見,相比有很多話要說,我讓廚房準備些可口的糕點,你們好好聊聊。”

葉善之瞧着吳氏走遠,收回視線,說道,“師姐,我看錢夫人挺好的呀。”她問的是,那你怎麼不太喜歡她呢。

錢亦心解釋道,“以前有些誤會,現在解開了。”

葉善之忽地想起一件事,“師姐,我聽說錢大人娶了唐嘉玉,是真的?”

錢亦心點頭。

坐着的葉善之是坐不住了,“她那麼害師姐,錢大人怎麼能娶她呢!哥哥也是,早該把她跟溫澤一起斬首示衆!”

斬首不過刀起刀落,這是便宜了她的。錢亦心相信,錢軼言有更好的辦法對付她。至於爲什麼要娶她嘛,這就只有錢軼言知道了。

她拍了拍葉善之的手,“放心,唐嘉玉落在錢軼言手裡,是不會好過的。”

丫鬟送來了糕點,剛做的胭脂糕,色澤鮮豔,香氣撲鼻,再配上今年的新茶,饞得葉善之不得了。

錢亦心看着小師妹的吃糕點,即使饞得慌也保持着良好的儀態。她猶豫再三,旁敲側擊地問道,“侯爺不在都城?”

葉善之吞下糕點,才道,“在的呀。”

“那怎麼?”那怎麼不來看我?

葉善之道,“哥哥說,今日要去萬花樓喝酒,所以纔沒來的。”

萬花樓是什麼地方,錢亦心不用想也知道的。這浪蕩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