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謝晉元的睡意瞬間消散，“怎麼回事？”
“鬆井石根給租界下了最後通牒，租界認慫了，將在三天之內放空儲氣罐的煤氣。”嚴峻說道，“大決戰即將來臨了！”
“放空煤氣？”謝晉元臉色大變，“這怎麼行？”
放空煤氣罐，意味着什麼，謝晉元當然很清楚。
這倆煤氣罐就不是煤缺罐，而是他們的護身符。
一旦護身符不復存在，鬼子也就不會再有顧忌。
當下謝晉元黑着臉道：“參謀長，要不然跟他們拼了？”
嚴峻這次卻搖了搖頭，沉聲說道：“團長，這是大事，還是召集所有連以上軍官開個會吧，聽一聽大家的意見。”
謝晉元有些錯愕的看了嚴峻一眼，點頭說：“那也行。”
三個營長、九個連長還有炮兵排長周大發、偵察班長夏鐵漢很快就來到了團部，伍傑早上去了火車站還沒回來。
嚴峻簡單說了下情況，十幾個營連長就炸了。
“我日他姥姥，他們說放空煤氣就放空煤氣？”
“不允許，洋鬼子要敢放空煤氣，我們就敢開炮！”
“老周，你現在就去對着華懋飯店頂層再轟一炮，算是對洋鬼子的一次警告，洋鬼子要是敢放空煤氣，下次炮彈就直接落在煤氣廠的兩個煤氣罐，大家一塊死！”
一幫營連長羣情激憤、聲色俱厲。
不過沒多久，這些營連長就又安靜了下來。
謝晉元很敏銳的發現，嚴峻對這些營連長的影響，遠遠超過他這個名義上的團長。
嚴峻的影響力強大到，甚至於都不用說話，只是一個表情就能影響營連長的情緒。
身爲團長，他謝晉元按理說應該感到嫉妒。
如果遇到個氣量小的，甚至有可能打黑槍。
但是謝晉元卻發現自己一點都嫉妒不起來。
因爲他也覺得，嚴峻能擁有這樣的影響力，實至名歸。
且不說淞滬獨立團是他一手組建，只是他的戰術策劃以及戰術指揮能力就足以服衆，反正他謝晉元是自嘆弗如。
一個總是有能力帶着部隊打勝仗，打大勝仗的指揮官，肯定會受到部下的衷心擁戴，嚴峻就是這樣一個指揮官。
於是謝晉元主動問道：“參謀長，你的意見呢？”
嚴峻起身走到南牆前，指着射擊孔外的兩個煤氣罐說道：“如果時間是在一個月前，公共租界要是膽敢放空煤氣罐，那我肯定絕對會毫不猶豫下令開炮，來他個玉石俱焚！”
“原因很簡單，當時我們沒有半點自保的能力。”
“沒有煤氣罐的庇護，鬼子只需一排大口徑炮彈或者一顆重磅航彈，就可以將我們所有人連同四行倉庫一起埋葬掉。”
“既然都是死，那爲什麼不多拉幾個鬼子墊背？”
“我們就是死，也要在臨死前將半個淞滬夷爲平地。”
“我們就是死，也要在臨死前讓鬼子蒙受巨大的損失。”
“我們就是死，也要在臨死前將租界這個西方列強強加在我們中國人身上的恥辱印記徹底抹掉！”
說到這就是長時間的沉默。
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之後，嚴峻才又接着說道：“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弟兄們，我們變強大了！”
“現在四行倉庫的大碉堡已經建成。”
“中國銀行大樓的大碉堡主體也已經基本完成。”
“現在我們淞滬獨立團已經擁有了自保的能力。”
“現在就算洋鬼子放空兩個煤氣罐，就算鬼子投入重炮甚至重磅航彈狂轟濫炸，我們仍然可以存活下來，堅持抗戰。”
“那麼我們就得算一下賬，看看是玉石俱焚更能打擊鬼子，還是頂着鬼子的狂轟濫炸堅持抗戰更有價值？”
“如果玉石俱焚，公共租界、法租界和日租界的一半建築將被夷爲平地，其中也包括小日本建在hk區、楊樹浦區的大量公寓、工廠及碼頭，這其中也包括大量的軍事設施。”
“但是這並不是永久性的，鬼子仍然可以重建。”
“最多三年時間，甚至用不着三年，整個租界乃至於整個淞滬就又會恢復如初，小日本就可以源源不斷的從這裡賺取鉅額利潤，並且利用這些利潤豢養大量的軍隊，用於繼續侵略中國。”
“就是說，玉石俱焚是一錘子買賣。”謝晉元緊接着說道，“給鬼子造成的傷害雖大，但恢復起來也快，最終小鬼子仍然可以從淞滬源源不斷的獲取好處。”
“關鍵是，玉石俱焚的代價也太大。”向來不怎麼說話的夏鐵漢忽然說了一句，“因爲煤氣罐若是殉爆，此時生活在公共租界內的同胞只怕也會死傷慘重，數十萬傷亡都是輕的。”
聽到這話，十幾個營連長臉色大變。
數十萬人傷亡，這個代價屬實太大。
如果沒得選擇，也就顧不了那麼多。
可問題在，他們現在有了選擇的機會。
到了這，營連長們的傾向性就已經很明顯。
“夏教官說的對，玉石俱焚的代價太沉重。”
“不到萬一得已，我們絕不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因爲這一百多萬同胞完全可以代替煤氣廠的兩個煤氣罐成爲我們最大最堅強的後盾。”
“有這一百多萬同胞做後盾，給我們提供助力，哪怕是兩大租界徹底淪陷，哪怕是整個淞滬徹底淪爲一座孤島，我們也仍還有機會在淞滬頑強的生存下來，持久抗戰。”
“鬼子就別恢復淞滬的經濟秩序。”
“小日本就別想從淞滬撈取哪怕一分好處。”
“日本政府甚至還要在淞滬持續不斷的投入鉅額經費。”
說到這一頓，嚴峻又揮舞着拳頭，聲嘶力竭的怒吼道：“淞滬將成爲東方凡爾登，將成爲一架絞肉機，無論進來多少鬼子，都會被這架絞肉機給絞碎！淞滬——永不陷落！”
“就這麼幹！”十幾個營連長激動得不行。
他們眼前彷彿已經看到，一隊接着一隊鬼子開進淞滬，然後一片接着一片倒在血泊中，倒在閘北戰場，倒在他們的槍口下！
無論鬼子調來多少軍隊，閘北始終堅如磐石。
無論鬼子投擲多少炮彈，淞滬始終巋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