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0章 它會載入醫學史冊的

曼因斯坦從美國回來後的第三天,韋伯又來了。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但在來之前,楊平收到了一封正式的郵件。發件人是韋伯,郵件寫得一絲不苟,典型的德國風格——標題、稱呼、正文、附件,每一項都整整齊齊:

“楊教授,關於我下一次訪問的補充說明。”

楊平看到這個標題的時候,心裡就覺得不太對勁。正常人的郵件標題是“我下週來”,韋伯寫的是“關於我下一次訪問的補充說明”,像是律師在起草合同。

他點開郵件,正文如下:

“尊敬的楊平教授,我計劃於下週三再次訪問貴所。本次訪問的學術目的與上次相同:繼續學習您團隊的最新數據,並進一步討論原細胞激活的分子機制。此外,德國電視二臺計劃拍攝一部關於‘脊髓損傷修復的科學前沿’的紀錄片,他們希望在我的訪問期間進行部分拍攝。我已明確告知攝製組:所有拍攝必須事先獲得您和您團隊的書面同意,不得影響正常的科研工作,不得拍攝任何未經許可的實驗內容,不得在未經患者本人同意的情況下拍攝患者的面部。攝製組負責人將在抵達前與您直接溝通,確認所有細節。如果您不同意,攝製組不會出現。我本人也尊重您的決定——科學紀錄片的拍攝不能以干擾科學本身爲代價。”

楊平讀完這封郵件,思考許久,這就是韋伯的風格,也是所有老派德國科學家的風格,先把規矩定好,再談事情。不搞突然襲擊,不玩驚喜,不把“我帶了攝製組”當成一個既成事實來逼你接受。而是提前溝通、充分協商、徵求同意。讓人覺得被尊重,而不是被綁架。

他把郵件轉發給曼因斯坦,附了一句話:“德國人做事,就是這個風格?”

曼因斯坦的回覆很快:“是!韋伯是典型的舊式德國教授。衣服可以穿得隨便,規矩不能隨便。他說‘攝製組不會出現’,那就是真的不會出現,不是客套。”

楊平給韋伯回覆了郵件:“韋伯教授,攝製組可以來。但必須在抵達後簽署一份拍攝協議,明確拍攝範圍、使用權限和保密義務。楊平。”

週三上午,黑色商務車再次停在研究所門口。後面沒有跟着裝滿器材的麪包車,攝製組提前一天就到了南都,自己找了住處,今天自己開車過來,站在研究所門口等着。

韋伯從車上下來,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戴着一頂棒球帽。他身後跟着四個人,兩個攝像師,一個錄音師,一個製片人。沒有人扛着機器直接衝上來拍,所有人都站在車旁邊,等着。

“楊教授!”韋伯走過來,跟楊平握了手,“攝製組的人在外面等着,你的拍攝協議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唐順握住韋伯的手。

韋伯跟攝製組的人用德語溝通了幾句,然後說:“他們只派一個製片人做代表跟我們上樓,其餘人暫時留在樓下,等我們簽好協議他們再上來。”

德國人還是挺有紀律的嘛,楊平看着這些正在清點器材的德國佬不禁想。

等到了研究所的辦公室,唐順拿出協議遞給他:“中文和德文對照版,您先看看。”

韋伯接過去,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每一條都讀得很認真,像在讀一篇論文。讀完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攝製組的代表。他用德語對他說了一段話,大意是:這是拍攝協議,你先看,同意就簽字。不同意就回去,不拍了。代表接過協議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從包裡拿出一支筆簽了字。

韋伯把簽好的協議拿回來,遞給楊平:“可以了嗎?”

“可以了,先看數據?”

“先看數據。”

楊平走進研究所的會議室,韋伯跟在後面。

製片人去樓下將攝製組的人叫上來,不過說好了先看數據的時候不拍。他們去樓下把器材從車上卸下來,搬到實驗室的走廊的角落裡,整整齊齊地碼在牆邊,然後等着。沒有人催促,沒有人不耐煩。

韋伯在會議桌前坐下來,曼因斯坦把最新的數據擺在他面前。陳建國過去兩週的站立記錄,從六分鐘增加到了七分半。新一批小鼠模型的機制研究結果,化學遺傳學清除實驗的數據出來了:清除了原細胞之後,功能恢復確實部分逆轉了。還有漢娜從德國寄來的那批數據,交叉驗證分析已經完成,和曼因斯坦團隊的發現高度一致。

韋伯看到清除實驗的數據時,動作明顯慢了下來。他把那張圖表拿起來,對着光看了很久,然後放下。“這是什麼時候出來的?”

“昨天!”曼因斯坦說。

“重複了幾次?”

“三次,結果一致。”

韋伯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曼因斯坦,你知道這個數據意味着什麼嗎?”

“知道!因果關係成立了。”

韋伯沉默了片刻:“你確定?”

“確定!原細胞機制激活是功能恢復的必要條件,清除之後恢復就停了,這是你要的因果關係證據。”

韋伯沒有再說話,他拿起那張圖表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曼因斯坦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這種微小的身體語言他太熟悉了。一個做了五十年科學研究的人,在看到自己等待了很久的證據時,不是歡呼,不是流淚,是握緊手指。因爲他知道,這個證據不是終點,是起點。

“我很激動,但是現在我不知道說什麼,曼因斯坦,有時候就是這樣,它明明就出現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但是我們什麼也不知道,現在回頭看,它居然曾經出現在我的實驗室中,我什麼都沒看出來……這樣看來,幹細胞理論和三維空間導向基因理論其實是一個更大的理論的局部,一個在研究它成爲什麼,一個研究它出現在哪裡,結合起來纔是完整的,它在哪裡成爲什麼,這纔是真諦所在。”

韋伯一時無法組織完整的語言,只能這樣跳躍式的表達。

下午攝製組纔開始拍攝。

製片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德國女人,剪着短髮,說話乾脆利落。她走到楊平面前,遞了一張名片。“楊教授,我們今天下午的拍攝計劃是:康復訓練室二十分鐘,動物房二十分鐘,還有中國團隊和德國團隊的對話……您覺得可以嗎?”楊平想了想:“康復訓練室可以,但不能拍病人的臉。陳建國同意被拍背影和側面。動物房可以,但不能拍實驗操作,對話?。”

“拍你們討論科學,不需要刻意表演,就像平時那樣說話,我們會盡量不打擾你們,當然,按照協議,我們不會拍您。”

楊平看了曼因斯坦一眼,曼因斯坦聳了聳肩,意思是“你自己決定”。

“好!但有一條,如果我覺得不合適,隨時叫停。”

“當然!按照協議,整個拍攝過程你隨時可以叫停或提出刪除內容。”

康復訓練室裡,陳建國正在做站立訓練。他扶着平行槓,兩條腿站得很穩,比上週又穩了一些。李姐站在旁邊,手裡拿着毛巾。攝製組進來的時候,陳建國沒有回頭,繼續站着。

製片人走到李姐面前,用英語輕聲說了幾句話,曼因斯坦幫忙翻譯,李姐搖了搖頭。製片人點了點頭,退到牆角。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溝通、拒絕、接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糾纏。

攝像師開機了,鏡頭對準的是陳建國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寬,腰背挺得很直,兩條腿雖然還在微微發抖但穩穩地踩在地上。這個畫面沒有臉,只有一個人的背影。一個正在重新學習站立的背影。

拍了幾分鐘之後,製片人喊了停。攝製組安靜地退出了康復訓練室,把門輕輕帶上。

韋伯站在走廊裡,看着這一幕。

動物房是最後一站。

弗裡茨正在給M7梳毛。攝製組進來的時候,他頭都沒擡,繼續手上的活。製片人走過去,用德語說了幾句話。弗裡茨簡短地回答了一個詞,楊平沒聽懂,但從語氣判斷是“可以”。

攝像師開機了。這一次鏡頭沒有刻意避開什麼,弗裡茨的手、M7的毛、籠子的欄杆、檯燈的光。M7趴在籠子裡眼睛眯着,後腿在鏡頭前蹬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就是它?”韋伯問。

“就是它!”曼因斯坦說,“它叫M7。”

韋伯在籠子前面蹲下來,看着M7。M7睜開眼睛,歪着頭看着他,然後伸出手,穿過籠子的縫隙,手指張開。

韋伯愣住了,他沒有伸手去握,而是轉過頭看着曼因斯坦。“它這是在做什麼?”

“它在等您握他的手。”

“它認識我?”

“它不認識您,但它認識善意。誰對它好,它就知道。它分不清諾獎得主和普通人,但它分得清誰是帶着善意的。”

韋伯轉回去,看着M7伸出來的那隻手。過了幾秒鐘,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M7的手指。M7搖了搖,像是在說“你好”。韋伯忽然笑起來,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矜持,一個七十多歲的諾獎得主蹲在猴子的籠子前面,笑得像個孩子。攝像師把這一幕拍了下來,鏡頭穩得出奇。

“M7會載入醫學史冊的!”韋伯盯着M7,自言自語地說,站起來的時候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弗裡茨扶了他一把。“謝謝。”韋伯說,然後轉向楊平。“楊教授,我要跟你合作,不,我意思是……曼因斯坦,你幫我說,我的意思說,這個課題很宏大,我可以做點什麼,比如在幹細胞方面的研究,就是……我爲楊教授工作。”

“打工!對,教授,韋伯說他要爲你打工!你分配一點工作給他的團隊做,他可以做幹細胞方面的研究。”

楊平看着他:“韋伯教授,您確定?”

“我確定!我雖然七十多歲了,但是身體還是很棒的,你不用擔心我的健康。”

楊平沉默了片刻:“好!合作!”

“打工,是打工!,教授!”曼因斯坦糾正。

韋伯伸出手,楊平握住。M7趴在籠子裡,看着這兩個人類,又伸出了手。沒有人握它的手,它等了一會兒,自己縮了回去,翻了個身繼續睡,似乎很不高興,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冷落。

那天晚上韋伯沒有住酒店,他在研究所的值班室裡住下了,說“明天一早還要看數據,住酒店浪費時間”。楊平讓人準備了硬一點的牀墊和蕎麥枕頭,老年人睡硬板牀對腰好。

曼因斯坦送韋伯去值班室,韋伯接過去說了聲謝謝,然後關上了門。曼因斯坦站在門口看着那扇關上的門,想起了很多年前,韋伯在德國的實驗室裡,他站在門外等了很久想請教一個問題。門開了,韋伯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說了句“我現在沒時間”,然後把門關上了。那是第一次。現在是第二次,門關上了,但這一次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曼因斯坦離開研究所的時候,特意去康復師看了一下,康復訓練室的時候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陳建國不在,李姐也不在。牆上那張紙,便籤條又多了幾張。“建國今天站了七分半”“曼因斯坦教授明天見”。

他站在門口看着那些花花綠綠的便籤條,沒有進去。這些字不是寫給他看的,是寫給未來看的。幾年後、十幾年後,當陳建國已經能自己走路了,回頭再來看這些便籤條會一種什麼感覺。

動物房裡弗裡茨還坐在M7的籠子旁邊,手裡拿着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書,檯燈的光落在書頁上。M7趴着,眯着眼,後腿在夢中蹬了一下。

弗裡茨輕聲說了一句德語,沒有人聽到他說了什麼,除了M7。M7在夢裡又蹬了一下,像是聽懂了。

M7,它會載入醫學史冊的!曼因斯坦在嘴裡重複今天韋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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