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第 2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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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平津大醫學系師生們的加入, 醫務人員缺乏的問題有了較大程度的緩解,至少能夠勉強應對當下隔離中心的狀況了,葉一柏編寫的《鼠疫標準治療手冊》被大量刊印出來,分發給一線的醫務人員作爲治療指導。

經過十多天的磨合, 整個隔離中心的運行似乎變得井然有序起來, 但是大家心裡都清楚, 當下的井然有序是因爲葉醫生將全部資源都投入到了南江區的抗議防疫中, 幾乎是用一城的資源在做一區的事情, 等整個平津城全面抗疫工作正式開展, 人員和物資緊缺的問題將會再次突顯, 且更加嚴重。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只能這樣走下去, 因爲所有人都清楚, 他們就只剩下這麼一條路了。

封區第六天,南江區鼠疫患者新增人數第一次降到了兩位數,第九天, 第一次降到了個位數, 雖然第十天又有了反覆,新增十一人, 但衆人知道南江區的疫情算是控制住了。

“除了封鎖後有新增的區域,按照新增日期再向後延十天,其他地區以甲保爲單位可以陸續解除封鎖了。”葉一柏擡頭笑着說道。

“太棒了!”

“萬歲!”年輕的白大褂們歡呼雀躍着。

臨時辦公室裡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即使前路艱難, 但階段性的勝利也足以讓他們獲得滿足和喜悅。

經過這麼多天的磨合,防疫辦已經形成了一套十分有效率的辦公方式, 葉一柏的指令出來,不到兩個小時, 就已經傳到到了各個基層,甲保長們幾乎的興高采烈地跑出去通知他們的街坊們。

“大媽,門口封條撕掉了哦,大叔大媽你們可以出去外面了,現在我們區裡面沒有傳染病了,你們可以放心走,那個黃線圍起來地方不要去哦,那裡還可能被傳染的。”一個甲長撕掉他負責的一戶人家門口的封條,將最後一份物資遞給裡面的住戶。

一個五十歲左右模樣的婦女慢慢探出頭來,當她看到甲長遞過來的物資,臉上露出一絲激動的紅暈,“可以出去了?”冬日的陽關穿過門前的大樹撒到婦女略顯蒼白卻帶着一絲紅暈的面頰上。

“對,大媽,可以出去了。今天太陽好,您可以帶大爺出去走走,現在很安全。我還要去通知下一戶,先走了。”甲長邊說着邊往前走,走了兩步還不忘回頭道:“要帶口罩,就是我上次給你們發的,不然要罰錢的。”

這樣的場景在南江區各個角落裡上演,路口巷口的大喇叭重複向南江區的百姓宣佈着這個好消息,一個個聲音此起彼伏,好像在比較誰聲音更大,誰情緒更飽滿更熱烈。

與此同時,南江區大規模解封的消息第一時間放在了平津城各方勢力的辦公桌上。

由於葉一柏數據公開的舉措,南江區每天的抗疫數據都會向社會公佈,看着南江區一天天得變好,即便是最保守最頑固的幾方勢力,也都軟化了態度,開始慢慢接受葉一柏網格化封鎖的舉措。

比他們反應更快的是幾個外國領事館,庫克和霍爾在分析了南江區的數據並實地考察了位於火車站的隔離中心後,當機立斷,直接有樣學樣,封鎖了他們的僑民區。

這大大刺激了平津城上下,這個勢力繁雜而保守的北方城市終於下定了決心,不惜一切代價消滅鼠疫。

看着衆人積極而熱烈地討論全城網格化封鎖後的細節,葉一柏知道,提出“用火葬法處理染疫屍體”的時機到了。

當葉一柏讓孟慶勇將他這份提案分發到與會衆人手中的時候,幾分鐘前還在爲各區醫療資源爭得你死我活,恨不得直接上手的高官士紳們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時都說不出話來,剛剛還熱鬧得如同菜市場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郝仁看着認真的葉一柏,臉上的表情從驚愕慢慢成嚴肅和苦笑,這位葉醫生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好不容易讓這羣老古板們接受了封城和城內網格化封鎖,現在又提出什麼“火葬”。

這已經不僅僅是利益關係了,“火葬”這兩個字已然觸動到所有華國人最敏感的神經。

在這個會議室裡坐着的都是平津城裡最有權勢的人,他們的家人即使感染鼠疫死亡,他們也有能力好好收斂他們親人的屍體,不會讓他們被收屍隊收走,草草安置在城西的空地上。

但即便如此,他們心中也明白這條命令下發意味着什麼,它絕對踩到了溫和堅韌逆來順受的平津普通老百姓的底線上。

“葉醫生,這……沒有更好的處理方法嗎?”有人乾巴巴地開口道。

如果是半個月前,葉一柏提出這種方案,這些平津城的權貴們絕對會掀桌子走人,但是現在,南江區的例子在前,這個半個月前還死氣沉沉的地方如今已經基本擺脫鼠疫的威脅,成了整個平津人最嚮往的地方。

那些早前封區前從南江區跑出來的,現在是一門心思嚮往回跑,哪怕是在座的諸位也有不少動心思想要去南江區暫住的,只是防疫辦管得嚴,南江區外面那些個實槍荷彈的又不懂得通融,才使他們不得成行。

葉一柏能救平津城,能救整個北方,這一點已經成爲在座所有人的共識,因此哪怕他們覺得着實荒謬,也沒有第一時間反駁。

“我提案的後面有幾份資料,大家可以仔細看看。”數據總是最具有說服力的,這段時間以來,衆人也習慣了這位葉醫生用數據說話的方式方法。

他們不得不承認,比起許多政客們具有煽動性的誇誇其談,葉一柏的這種方式新奇、有效率且更加令人信服。

“我這幾天依託隔離中心現有的病人,做了一份他們感染原因的相關報告,報告裡的樣本量僅包含南江區的鼠疫隔離病人,因此得出的結論可能和平津市的整體情況還是會有一些偏差,但是我想大方向是沒有問題的。

隔離中心病人的感染原因大致可以分成三類,第一類,也是比例最大的一類,是接觸已經感染鼠疫的病人導致的自身感染,這部分約莫佔了總人數比例的四分之三。第二類,接觸過已經死亡的鼠疫患者屍體和其生前所用物品導致的感染,第三類,接觸甚至獵食過齧齒類動物,保羅老鼠、土撥鼠等,這一類病人發病比較早,甚至有一部分已經靠自身免疫力實現臨牀治癒。”

葉一柏轉身在臨時支起的黑板上畫了三個圈,“第三類第二類,這三類並不是獨立的關係,而是相互交錯包含甚至轉化,第三類第二類最終都會演變成第一類,而第一和第二類更是相互轉化和演變的關係。現在,我們的隔離政策主要是控制住了第一類,也就是感染人員,但如果第二類和第三類不加以控制,第一類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平津市再多的資源也經不起這樣反反覆覆地消耗。”

黑板上的圖清晰明瞭,讓會議室裡剛剛還被南江區的勝利衝昏頭腦的衆人終於有些冷靜下來了,南江區半個月基本恢復城市秩序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平津市恢復正常也不是件難事的錯覺。

“葉醫生,第三類呢,我們從去年起大大小小的滅鼠行動也做了不少次了,對老鼠的防範心理我們老百姓也都有了,至於您說的土撥鼠還有其他什麼齧齒科動物,這一方面工作我們可以馬上去做,問題不大。就是這屍體處理的問題,要不再從長計議一下,雖說這現在百姓對封城封區的反應沒那麼激烈了,但是這種特殊時期,我們最好也不要再激化矛盾。”嚴主任苦笑着開口道。

“對,我們一步一步來嘛,先控制住周圍,讓人不要靠近,現在特殊時期,等到疫情控制得差不多了,有了人力物力,再慢慢處理,不一定要用這麼激烈的手段。”有人應和道。

這個建議在會議室裡贏得了廣泛的贊同,甚至同爲醫學出生的,列席會議的平津大學醫學系的幾位教授都隱隱反對葉一柏提出的“火葬”這一激進的處理方式。

葉醫生有些頭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總算明白裴澤弼當初所說的話來,冒天下之大不韙……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諸位,跟我去現場看看吧,如果看完你們還是強烈反對,那我同意再延後一段時間。”葉一柏的目光掃過在場諸人,許多人聞言第一反應是想拒絕,畢竟沒人願意去看堆積如山的屍體,但與葉一柏誠懇的目光相接,大多數人最終還是點頭表示了贊同,這是他們對於這位葉醫生的尊重。

一輛輛汽車從防疫中心駛出,向城西方向駛去,車子駛去市區方向後,幾輛皮卡車不知道才從哪裡拐出來跟在了他們後面,出了市區後的路就顯得有些崎嶇難行了,路邊的行人也漸漸開始變少,只能幾間零星的民房分佈在路兩旁。

當初裴澤弼覺得手下人拍的照片太過駭人並沒有拿出來給葉一柏看,但是他藏在褲口袋裡的東西葉一柏怎麼可能看不到,晚上裴澤弼去洗澡,葉一柏拿過他褲子的時候,照片就從他褲子口袋掉了下來,照片上的場景葉一柏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

這是一塊山前自然形成的凹地,靠裡的屍體一排排放着,很多都已經開始腐爛了,再靠外一些排得就不是那麼整齊了,橫七豎八地躺着,很多屍體都還姿勢怪異,比如葉一柏當初看到的蜷縮或者坐姿的,歪歪扭扭地疊靠着,再外邊,大概是收屍隊工作得久了,麻木了,屍體幾乎是隨隨便便地堆疊在一起,拱成了一座座小山丘。

一股子物傷其類的悲涼感在衆人心底油然而生。

“收屍隊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五,其中死於鼠疫的佔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的百分之十死於鼠疫引發的併發症。還有這些是城西那塊放置屍體的地周邊的居民患病率,高達百分之六十,遠遠大於平津城的平均水平。

而按照隔離中心現在的死亡率來看,整個平津城每天因鼠疫死亡的人數在兩百人左右,也就是說這裡每天躺着的人都在以百以上的數量在增加。”

葉一柏轉頭望向這羣全平津城最有權勢的人,“你們真的覺得他們這樣躺着會比火葬好嗎?”

除了與會衆人,葉一柏還安排了平津城大大小小有名望的士紳百姓,各村鎮、保甲推舉出來的百姓值得信任的人來現場,耳邊隱隱約約有啜泣聲響起,已經有人忍不住哭出聲來。

“那如果廢除收屍隊,讓百姓們自己收斂屍體呢?”

有人忍不住開口道,只是話一出口,這人臉上就露出苦笑的神色,是了,這種時候,如果百姓們有能力收斂屍體,當初他們也不會組織收屍隊了。

“細菌在低溫的條件下可以在屍體上生存三個月以上,只有三米以上的深度掩埋結合生石灰消毒才能保證鼠疫患者屍體不成爲感染源。這也是我們下一步要做的,規範疫時喪葬制度。但這僅針對單具屍體,大量的,現有的技術很難做到完全消除感染影響。”

壓抑的哭聲越發明顯,一股子難言的沉默在衆人中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