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瓏煙躺在牀上,翹着腿拱着身,腳尖隨着輕哼的小曲優哉遊哉的點着。
屋內的陳設無一改動,眯眼也能感到那熟悉的味道。
瓏煙微微一笑,復又蹙起眉,一溜身滾下牀,坐在案前支起燭臺,再次拿出那密函,小心翼翼的展開,脣動輕讀:
“雨驟花謝月朦朦,淺酌梧桐盛。嗔目笑眼彎眸,醉是雪青夢。
雲雪霽,水洞天,三彎鉤。劍斷蝕壁,鳳舞九天,重遊舊殤。”
瓏煙悠長黛眉糾結在一起。這前兩句還稍稍能讀明白,大概是說思念一個什麼人,夢中盡是她的音容笑貌。可後兩句,“雲雪霽,水洞天,三彎鉤”是什麼?似是某種景色,難道是在暗示什麼,卻想不出有什麼蹊蹺。而“劍斷蝕壁,鳳舞九天,重遊舊殤”又是什麼?毫不相關的言語,完全顛覆思念的意境,大氣磅礴卻又不知所云!
而這幾句詩的下面,“乾坤,別問任何理由,看完信,馬上殺了送信人,凌天擎絕不能活於世!”潦草翻飛,與剛剛工整蒼勁的詩文字跡完全不同。
再全觀整封信,詩文是整潔的鋪在信箋的中央,而那幾句話擁擠在紙張下角。
瓏煙拿高信箋,透過燭火仔細琢磨。手指輕彈兩下,發出清脆的簌簌聲響。
她微微搖頭,眯起眼。信箋這兩句話不是同一時間寫下的。墨跡雖相似,但透過燭火能發現詩文的墨跡已經深入紙張,而那幾句白話文只是附着在紙面之上。顯然,那後面的話是後來加上去的。難道是有人想要借爹爹之手除掉凌天擎?不像!天擎說過自從師父交予,這密函在她看過之前,從沒離過他身。不可能是令琨或是其他什麼人動了手腳。而且,凌天擎這人善良仗義,也不惹是生非,誰會想置他於死地!
而且令琨明明說過這密函中隱藏着秘笈和寶藏,莫不是這首詩中暗示了什麼?
瓏煙想的出神,沒聽到篤篤敲門聲,直到門外響起慕容蘇茹的聲音,她才反應過來。
“瓏兒,睡了嗎?燈還亮着,在做什麼不理人?”
瓏煙猛然一驚,匆忙把密函藏好。
“娘,這麼晚你怎麼會來?”瓏煙整整衣衫,打開門。
“怎麼兩年不見,瓏兒都不想吃孃親親手做的千層桂花糕嗎!”蘇茹眼中半是責罪,嘴角卻微微上揚,掩飾不住的慈愛憐惜。
“娘!”瓏煙雙眼放光,一把抱住蘇茹,甜甜笑道,“比起孃親手做的桂花糕,女兒還是更想孃親!”
“就會說好聽的!”
蘇茹走進房,坐在桌旁。她看着女兒清麗的面容,甜美無憂的微笑,心中一絲輕愁,“這次還會離開嗎?”
瓏煙口中含着一塊糕點,揚眉疑問的哼一聲。
蘇茹笑笑,“沒什麼。”說着摘下頸間的珍珠項鍊,捋捋瓏煙垂在肩頭的髮絲,給她把項鍊掛上。
那項鍊珍珠貼在瓏煙的頸項,還有孃親的柔和體溫。瓏煙心中一熱,感激的看着蘇茹,突然一怔,才發覺母親已經把自己的首飾盡失全部看在眼裡。雖然她什麼都沒提,什麼都沒問,但好像自己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她似的。
“娘,”瓏煙猶豫了一下,慢吞吞道,“爲什麼你都不問女兒這兩年做了什麼?”真的都不關心她,還是等她自己來坦白?
“哦?”蘇茹眼中一絲戲謔,“那瓏兒這兩年都做了什麼?”
“女兒,”瓏煙咽咽口水,仔細斟酌,“女兒這兩年四處遊歷,闖蕩江湖。除了北方,所有的地方基本都走遍,結交好友……”
“除了這些呢?”蘇茹打斷她,目光深深,似乎要看到瓏煙的心中。忽然意識到這樣的目光反而會讓瓏煙心生抵制,她垂下眼眸,淡淡笑道,“這些是能看得到的旅行,看不到的呢?”
“女兒,不明白。”瓏煙怯怯道。她自恃伶牙俐齒,聰慧過人,眼珠一轉便是一個主意,但在母親面前她可不敢。母親心思細密,滿腹謀略,聰敏更在千萬人之上。如果說瓏煙是個詭計多多的小妖,那蘇茹就是有着千年道行的老妖;如果說瓏煙是個千年道行的老妖,那蘇茹就是如來佛祖。想在母親面前耍花招,一定會被打回原形。
蘇茹含笑不語。她何嘗不知當日女兒爲何會離家出走,爲何偏偏是選擇在訂婚前夕。自打六年前楚雲煥把她安好無損的送回慕容山莊,她就發覺了瓏煙的心態變化。瓏煙自小與他人不同,不像瑾燦那樣,刁蠻卻單純,不像莫飛,憨直老實。她有着自己的心思,單純,卻是複雜的單純着,經常語出驚人,說着有違世俗禮教的話,惹得莫乾坤大怒,可她卻不知自己錯在哪裡。而六年前她被楚雲煥送回慕容山莊後,人前依舊豪爽,但轉過身,背影卻充滿孤寂,人前巧笑嫣然,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獨自撫簫輕嘆,眼眉間的失落讓人心疼。那爲了逃婚的離家出走不過是個幌子,其實她不過是在尋人,或者不是尋人,只爲了給自己一條活路,不讓自己在思念中窒息滅亡。
“如此說來,與你同行回來的凌公子就是程家堡的乘龍快婿,”蘇茹岔開話題,“寧怡果然好眼光,爲碧翹尋的如此良人。”
“娘,您才見了他一眼,怎麼就知道他好?”瓏煙叼着桂花糕,向從前一樣貧起來,笑眼彎彎,“就算再好,跟着碧翹只怕也會憔悴不堪。”
“不過我倒是想看看這凌天擎婚後會過着什麼樣的日子,”蘇茹點點她的鼻子,也跟着笑起來,神色中的靈動就像少女一般。隨後正色道,“聽說你們回來路上遇到了白綾山的襲擊。”
“不錯,他們一直對天擎窮追不捨,想得到他……”瓏煙話音一窒,脣角不自然的一抖,“他師父要交給爹爹的密函。”
“他師承何處?”
“我不知道。天擎說他師父名叫風隱,不過我覺得這像個化名。他師父一定不想別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娘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蘇茹沉吟半刻,搖了搖頭。
瓏煙莫名一陣輕鬆,笑道,“不過他師父似乎很有自信,爹爹看了他的信一定會知曉他的身份。”突然看到蘇茹似無意的對她一瞥,突然意識到這句話似乎暴露出自己已經先睹爲快,看了信的內容一般,她迅速改口,“我是說,他師父一定有這種自信。”
“娘,這天下除了咱們慕容家,還有誰有瑰虹冷露的配方嗎?”瓏煙平靜的問。
“瑰虹冷露是我慕容家的家傳秘藥,外人怎麼會有?不過,”蘇茹遲疑了一下,“瓏兒爲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女兒喜歡胡思亂想。”看來連這個迷亂都解不開。她可沒忘初遇凌天擎,他給她解金蛇漆毒的解藥。
“時間不早了,瓏兒早些休息吧。”蘇茹沒有懷疑什麼,笑道,“想想明天怎麼向你大姐解釋弄丟了明珠水紋項鍊,她怕是會氣暈過去。”她看着瓏煙疑惑的模樣,溫柔笑道,“你當娘什麼都不知道?這兩年若沒有人在暗中保護你替你善後,娘會這麼輕易放心讓你在外亂走?當的那些首飾已經給你贖了回來,只是哪裡都找不到那明珠水紋項鍊。”
莫瓏煙詫異的站起身,咬咬脣,眼圈紅紅。半是感動,半是挫敗感。孃親縱容自己胡來,不放心卻也不勉強自己回莊成婚,暗中找人保護自己,天知道這兩年她心中有多掛念多不安;而自己自以爲獨立,卻沒想到還是要籠罩在慕容山莊的陰影之下,其實,孃親什麼都沒問,是因爲她什麼都一清二楚,而她問出口的,自己雖然沒有回答,只怕答案也在她的心中。
蘇茹輕嘆一聲,“你到程家堡之後,我便撤回了保護,沒想到反而是回家這段路讓你遇險。”
瓏煙百感交集,說不出話。
翌日,瓏煙早早的起身梳洗。來到凌天擎暫居的融雪軒,見他正與莫飛相談甚歡,瓏煙愣了一下。
“二姐,一大早又愣什麼神?”莫飛逮到機會戲弄道。
“天擎,很無聊吧!”瓏煙回過神,不理會莫飛,衝凌天擎眨眨眼。
“哪有,凌大哥在和我聊天。”莫飛直言道。
“所以才無聊啊!”瓏煙嘻嘻一笑,莫飛這半個和尚,腦袋一根筋,談天毫無樂趣可言,“飛兒,你去看看大姐,她現在一定急着找你,只有你伺候着她才能安心。”
“二姐,你不去嗎?”
“你先過去,我馬上就來。”
莫飛無奈的笑笑,想駁回幾句,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他搖搖頭,乖乖的離開。
瓏煙見他走遠,四下望了望,慎重的從懷中拿出密函,“我已經用蠟封好,一會兒見到爹爹,你交給他就好了。”又強調囑咐,“千萬不要對人提起我看過密函。”
“我知道,”天擎接過密函,見她神色凝重,與剛剛說笑的神態完全兩樣,心中疑惑,“瓏煙,發生了什麼事嗎?怎麼覺得你從昨日就開始心神不寧的?”
“沒什麼,”瓏煙頓頓,勉強扯出個微笑,“可能剛剛回家有些不習慣。”心裡卻暗暗發顫,爹爹爲人慷慨正直,很少從小處着眼,可是娘心思縝密,她對密函動的手腳,不知能不能瞞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