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正是王苡彤, 她將房門打開,拎着飯盒子走進來。幾日不見,她人瘦了一圈, 原本恰到好處的瓜子臉此時微微凹陷, 豔光四射的面龐覆着灰濛濛的色彩。
“你找我有事?”瓏煙看她容色慘淡, 料想她絕不是送飯這麼簡單。
“你覺得呢?”王苡彤欲言又止。
瓏煙眯了眯眼, “明人不做暗事, 有話就請直說吧。”
王苡彤微微一笑百媚生,帶着憎恨與幽怨,“莫姑娘足智多謀, 一切盡在你的掌握中,還故意問我做什麼?”
瓏煙無法再繼續故作鎮定, 她咬牙切齒的怒斥, “王姑娘真是會諷刺人, 難道你殺如傾姐姐、傷大哥哥都在我的預料中?難道我像你一樣那麼瞭解完顏亮,知道他會出爾反爾?你這不知羞恥的女人!”
王苡彤慘白的臉頰涌上一絲血色, 依舊平靜的展現動人笑意,“難道你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終有一天,我會來求你,將那種藥給我?”
瓏煙沉默半晌, 冷冷道, “我知道, 但我卻沒料到你醒悟的這麼晚!哦, 不對, ”她脣角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應該說我沒想到, 你的心這麼快就死了。”
若是早先就醒悟,完顏亮不會愛上任何人,王苡彤何至於賠上自己的真心,她莫瓏煙和楚雲煥何至於被囚禁?若甘心沉醉,那就欺騙自己到永遠,爲什麼現在又要來求藥?而王苡彤現在所表現出來的平靜與孤注一擲,只有死了心不抱有任何希望與期冀的人才會這樣心如止水。
“沒錯,你說的都沒錯,”王苡彤寧和的說,看着瓏煙的美麗眼眸尋不出情緒變化,“只恨我不是你,不像莫姑娘那樣勇敢與執着。”
瓏煙沒想到她居然能誇她,順順氣,笑道,“是皇后吧?”
雖是疑問卻肯定的說出口。
王苡彤一怔,緊抿雙脣,點點頭。
早看出完顏亮與皇后的“交情匪淺”,皇上是個病秧子,大權都在皇后手上,他不依附於她依附於誰!在宮中,人心都要保留一半。而完顏亮卻已無心,讓他爲了王苡彤得罪皇后,纔是癡人說夢。瓏煙不屑的哼了一聲,收起感慨,“我的好處呢?”
“我放你走。”
“那我大哥哥呢,他現在在哪?”瓏煙急切的說,“他還好嗎?”
王苡彤一怔,“他在天牢,可是他身受重傷,你強行救出他也只是拖累,就算你們活着離開,他也活不久了。”
瓏煙冷笑,“我已經被騙了一次,你還指望我會信你?”
“信不信由你,我可以告訴你他關在哪,不信你便去救他。”王苡彤薄脣輕顫。
“王姑娘,”瓏煙目光犀利,隱約透出狐狸般的奸詐,“現在我們是互利互惠,怎麼就輪到你來對我指手劃腳,安排這安排那!”她一拍桌案,“你知道我的武功不濟,救他豈不是自投羅網?”
“那你要怎樣?”王苡彤有些氣急。
“你來救他,再將我們送到安全之處,到時候我纔會將藥給你。”
王苡彤憤然起身,緊逼瓏煙雙眼,半晌,又頹然坐下。
當晚,瓏煙扮作小太監,悶頭跟在王苡彤身後,趕去天牢。
王苡彤拿出了王爺的令牌,屏退了留守的幾個獄卒。
瓏煙看到楚雲煥,幾乎認不出那是他。他手腳被綁,吊在牆壁上,衣衫凌亂破碎,血跡斑斑,盡是鞭痕。
“各派高手逃走,只留一個楚雲煥對我們沒有意義。皇后下旨,要將他折磨致死。”王苡彤冰冷的解說。
“大哥哥。”瓏煙奔過去,想將他叫醒,可雙手半舉,卻沒有可以下落的完好地方。楚雲煥被打的體無完膚,只餘下半口氣。
“你動作快一點,我們沒有時間敘舊。”王苡彤心急如焚,不時看看外面。
瓏煙擦了眼淚,麻木內心的感覺,便當他是個陌生的人,打開扣在手腕腳踝的枷鎖。
卻突然聽的外面有人急聲呵斥,“莫瓏煙逃走,皇后讓加緊人手看着楚雲煥。”
瓏煙扶着楚雲煥,神色一變,指着王苡彤,“你出賣我?”
王苡彤也現驚訝之色,沒來得及解釋,獄卒已經走進來,她蹙眉道,“怎麼回事,王爺讓我將楚雲煥帶回府中,有話要問。”
“王姑娘,皇上剛剛病發,宮女去召莫大夫,發現她居然不在房中。想必是剛剛逃出,皇后讓我們看緊楚雲煥,她一定會來救他。”
“很好。”王苡彤滿意的點點頭,長袖揮出,一陣風吹過,便捲走了這幾條人命。
瓏煙愣了一愣,“你真下得了手。”
“我是在幫你,你最好收起你的冷嘲熱諷。”王苡彤傲然道。
瓏煙懨懨的瞪她一眼,架起楚雲煥隨她快步離開。
皇宮卻已經亂作一團,天翻地覆。一級戒備的到處搜尋莫瓏煙。
王苡彤擋住了幾對人馬,可瓏煙越想越不對,這樣非但逃不出去,只怕最後還要拉王苡彤下水,那到時候就更沒有生還的希望了。
王苡彤依舊建議瓏煙丟下楚雲煥不管,瓏煙怒而不從。她想了想,“我的住所是不是已經搜查過了?”
王苡彤不明所以的點點頭。
瓏煙當機立斷,“你馬上回去完顏亮身邊,掌握他接下來的動態方便我們逃走。我和大哥哥現在回去我的房間,他們剛剛搜過,暫時不會再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王苡彤恍然大悟,她點點頭,“如果沒問題,我明晚找你,交換解藥。”
瓏煙小心的躲過衆人,將楚雲煥帶回自己的住處,掩好門窗。
緩了口氣,又趕忙點上一根蠟燭,拿在手中,仔細的檢查楚雲煥的傷勢。
楚雲煥脈象無力,時斷時續。瓏煙心中一沉,握着他的手緩緩運氣。氣息綿綿無絕,匯入楚雲煥體內,卻無蹤跡,仿若石沉大海。
之前他內傷嚴重,現在又受身體摧殘……瓏煙狠狠咬脣,在下脣留下一排貝齒齒痕。
“大哥哥,”明知無望,依舊不願認輸,“等明天我們出了這皇宮,找到我娘,她一定有辦法的。”
其時,瓏煙盡得黑焰毒經真傳,醫術毒術早已超過慕容蘇茹,世間少有。只是心態遠不如蘇茹通達成熟。不懂得放手,即便自己與病患都飽受煎熬折磨,她也不願選擇放棄離開。
這一晚似乎格外漫長,瓏煙透過窗紙,看到月華光彩揮灑天際,卻怎樣都等不到它斂光下落。
她抱着楚雲煥,緊緊握着他手,不時以內力相送。
半夜,楚雲煥突然轉醒。
“大哥哥,你感覺怎麼樣?我們馬上就能離開了……”瓏煙小聲抽泣。
楚雲煥沒叫痛沒說話,半晌,展開一個溫柔的笑顏。如夜光中綻放的曇花,驚豔絕麗,卻註定只有匆匆一現,瞬間的美麗,絕望悽迷。
“大……哥哥……”瓏煙茫然自失。
“小妹子,”楚雲煥氣息不均,卻平靜異常, “還記得七年前我救了你,有一天晚上你睡不着,我就是這樣抱着你哄你睡覺的。”他笑了笑,臉頰到下巴的弧線優美非凡,彷彿要將一生的光彩在此時一放而盡,“只是現在,我們的位置調換了過來,你哄我睡覺。”
瓏煙氣息急促,碩大的淚珠滴到楚雲煥的臉上,“沒有,我不記得了,我什麼都不記得,我也沒有在哄你睡覺,你不可以睡……”
她連連搖頭,恐懼盈滿心頭。
楚雲煥這是迴光返照。
“你知道嗎?如傾總是和我說,覺得你和我很像。如果當日不是你,她早就死在我手下。快樂的日子雖然短暫,但有一個人相依相伴,還有什麼不滿足?想想看,我們的幸福都是你賜予的……”他伸出手,瓏煙便迎上緊緊的握住。
“你十七歲的生辰,大哥哥沒有忘記,只是身在金國囚牢……人老了,就不中用,連這小小的牢房都逃不出。”他瀟灑的嘲笑自己。
“不會的,”瓏煙無聲哭泣,“我們馬上就能出去了。”
楚雲煥渙散的笑笑,捏捏她的手,“小妹子,我曾說過,也許有一天要讓你來救我,於是傳了你雁飛天。卻想不到真的會有這樣一天,連你的性命都要賠上……”
“大哥哥,”瓏煙暴躁的打斷他,“你要相信我,我可以救你的。”
楚雲煥點點頭,笑容隱沒,“小妹子,不要怪我。”
還沒等瓏煙反應過來,他凝聚全身最後一點力量,迅如閃電彈指封了瓏煙上身兩處穴道。
“大哥哥,你要幹什麼?”瓏煙動彈不得,心切情急聲音大了些。
楚雲煥艱難撐起身,捂口不斷輕咳,他喘了幾下,搖搖頭,緩緩擡起手,又點去了瓏煙的啞穴。
他看着瓏煙睜大了雙眼,淚光瑩瑩的模樣,寵溺的對她笑笑,“小妹子,大哥哥怎麼可能真想讓你來救我?我只是個拖累,有我在,你逃不出皇宮的重重戒備。”他收起瀟灑不羈,換上肅重的面具,“無憂心法最快讓你在三年恢復內力,已經算神速。可大哥哥知道個更加有效的方法……”他咳了幾聲,抓住瓏煙的手抵在自己的手心,“我將內力傳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