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物相催各自新,
癡心兒女挽留春。
芳菲歇去何須恨,
夏木陰陰正可人。
聽到綠柳告退,霽雪才放心地轉身,皇后的宮女怎這般放肆?難道平日裡外人都是這般對弗陵的嗎?思及此,她加快了腳步,現在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靜靜的陪在他身邊。
走到內室,發現他沒被吵醒,於是鬆了口氣。她躡足走過去,合膝安坐在榻旁看着安睡的他發起呆來:記得醒來的那天把他忘記了,或許他心裡是有些失望的吧?即使到現在爲止自己仍然沒能想起有關他的過去,但是他都不曾放棄。
以前霽雪害怕沒有父皇的皇宮將如地獄般冰冷,然而他用行動證明了一切,讓她知道這裡還有溫暖,於是在即將絕望之際她再次看到活下去的意義。
回桂宮的路上綠柳一路在想:福貴喚殿內的女子爲公主,莫非是蓋長公主?皇后說過不能得罪了蓋長公主,想到這裡她又着急又害怕的加快了腳步,想到好像惹禍了,便忐忑不安的琢磨要怎樣才能和皇后解釋。
才見到綠柳,上官小妹忙上前問:“你是看着皇上喝的嗎?他有沒有話要你轉告我的?”
綠柳支支吾吾的不知該如何回答,最後被上官小妹問急了才把實情說了,說完後“砰”的將頭重重叩下道:“婢子真不知道里面撫琴的是蓋長公主,求娘娘饒了婢子吧!”
上官小妹聽到這裡一時不知該如何,正想讓綠柳起身再交待幾句以後注意些之類的,誰知上官霍氏剛好進宮,便碰上了這一幕。
“來人,把這賤婢拖下去掌嘴三十下,讓她長長記性,以後所有伺候皇后的宮人都給我記住了:東西可以亂吃,話不可隨意亂說!”上官霍氏罵道。
“母親這次就饒了綠柳吧,她下次肯定不敢這樣了”上官小妹看着霍氏說道。
“是啊,求夫人繞了婢子吧,婢子以後不敢了!”綠柳哭着求饒道。
“拖下去”上官霍氏只說了三個字,一會便傳來了掌嘴的聲音,慢慢的連綠柳的慘叫聲都聽不到了,只一聲聲“啪、啪”的聲音傳來。
聽着那一聲聲巴掌聲,上官小妹害怕的邊扭着手裡的手帕邊想爲綠柳求情,但是看到母親淡淡的表情,她又不敢了。
過了會,外面掌嘴的聲音停下了,上官霍氏才道:“我今日進宮便是要把教習給你帶來,同時帶兩個聰明的使喚丫頭進宮伺候你,靜明、靜月進來見過皇后!”
這時,有兩個穿淡藍色衣裙的女子進屋向上官小妹請安,看年齡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
“我有綠柳就可以了,其他的不必了”上官小妹弱弱的答道。
“綠柳這丫頭在府中就是個毛毛躁躁的性子,以爲進了宮就會慢慢的變得懂事,誰知道也是個惹事的主,留在你身邊不合適!”
“可是,我已經習慣她了,其他人女兒都不喜歡!”
上官霍氏無奈打看着上官小妹:“慢慢的都會習慣,還有,做皇后的話,不喜歡的也要學着去喜歡,將來才能母儀天下!”
上官小妹還想解釋,誰知道霍氏又接着道:“你也知道我在侯府裡不得你父親喜歡,原以爲就那樣過日子,等你嫁了好婆家我便知足了,可如今你成了皇后,又有盼頭了!我已沒什麼可依靠的,以後都看你了,所以就當是爲了我,你也要在這宮裡爭氣,那樣我以後才能好好的活着!”
霍氏說到這裡話語中便開始帶着哽咽,還拿出手絹抹起眼淚來,上官小妹看到母親如此,也陪着哭了起來。
“妹兒別哭,人家說女兒是母親的小棉襖,所以你好了母親便好了,我知道你在這宮裡不好受,但是既然進來了就得變強,不然你的下場會比現在更慘,記住我今日說過的話,做皇后的永遠不能憑着喜好去做事,皇上的喜好就是你的喜好,知道了嗎?”
上官小妹含着眼淚望着她輕輕的點了點頭。
“你還要記住,在宮裡什麼都是假的,抓住皇上的心纔是真的,所以從今天起琴棋書畫你都要學習,平常女子會的你都要會,他們不會的你也要會,只有那樣,其他嬪妃日後纔不敢與你爭。”
上官小妹只是一直點頭,霍氏用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淚接着道:“今日就說這些,其餘的規矩日後我帶來的教習會教你!”
霍氏才說完,上官小妹便看到一個穿草綠色羣裝,年齡大概二十幾歲左右的女子從外面走進來,走至面前後很認真的行了宮禮,接着說道:“婢子寸芯拜見皇后娘娘千歲,以後婢子便是您的禮儀教習。”
看得出此女子不卑不亢的樣子,上官小妹心想:不愧是禮儀教習,進退都非常大方得體。
上官霍氏向自己的女兒介紹完後,說道:“我就先回去了,以後再來看你,綠柳惹下的禍事你不用擔心,我會找個時機向蓋長公主道歉,以後就安心的和寸芯學習吧!”
“母親要把綠柳帶回去嗎?”
上官霍氏點點頭:“她已跟了你這麼些年,我回去後會把她配給一個可靠些的小廝,你放心吧!”
母親離去了,上官小妹呆呆的倚在門框上,聽着綠柳的哭喊聲越來越遠,她的眼淚不知何時已流滿面頰。
寸芯輕輕的走過來把手帕遞給上官小妹後,說道:“您是皇后,以後不可隨意在宮人面前流淚,今日您累了就先休息吧,明日我們開始學習。”
上官小妹接過手帕後不發一言,只是轉身向內室走去。
劉弗陵醒來的時候看到霽雪正於琴前發呆,於是揉揉眼問:“我睡很久了?沒讓福貴給你送午膳嗎?”
“我吃不下,想等着你醒來,所以沒傳!”
“這怎麼行”說完他忙起身宣福傳膳。
劉弗陵和霽雪正準備用餐,見福貴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問:“何事?”
“請皇上恕罪,奴婢不是要打擾皇上和公主用餐,只是皇后聽聞皇上昨夜未就寢,方纔派了宮娥給皇上送安神湯,那安神湯是想現在喝還是?”
“倒了!”劉弗陵只是淡淡的命令道。
“倒了可惜,那也是她的一片心意,端進來吧!”霽雪忙吩咐道。
“我說倒了就倒了,沒聽到嗎?”劉弗陵不悅的放下碗回道。
“你是怎麼了?至於爲了一碗湯這麼生氣嗎?你不喝我喝!”霽雪賭氣道。
“你也不許喝,他們上官家和霍家的好處我不稀罕,所以你也不必。”
看皇上發火了,福貴忙跑出去把湯給倒了。
霽雪曾多次從他的話語中聽懂他那些無奈,轉念想想,只要他高興,怎樣都好,於是勸慰道:“別生氣了,不喝就不喝,別讓外人影響了我們的胃口,你說是吧?”說完,霽雪還給劉弗陵夾了菜放到他碗裡。
少頃,劉弗陵問:“宮娥來送安神湯時沒發現你吧?”
“她之前在屋外鬧了一會,後來我就躲在門後說了句話,她沒見過我,不會知道的,再說福貴稱我公主,她早嚇得不輕了!”言畢,霽雪調皮的笑了笑,想起綠柳聽嚇得打顫的回話,便覺得好玩。
劉弗陵見霽雪正笑得得意,便寵溺的看着她道:“你呀,以後可不要隨便冒險了,萬一被其他人發現了,我怕自己保護不了你!”
霽雪笑笑答道:“我以後會小心的,只是過幾日,你估計得去長公主那裡解釋一下在屋裡藏了個美嬌娘的事情了!”
“你就打趣吧,難道這點事情我都擺平不了?”
霽雪看到打趣沒成,撇撇嘴道:“說不過你,不過我還真想知道你將來會中意什麼樣的女子,怎樣的女子纔會被你藏起來!”言畢,她看好戲似的望着他。
被她看得不自在了,劉弗陵輕咳了一聲後,答道:“什麼中意不中意的,估計這輩子都不會中意任何女子了!”
霽雪聽後不解:“這是何故?世人都會碰到自己中意的人,然後想與那人牽手百年,就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那種。”
“是嗎?可惜我是帝王”他答,其實他心裡何嘗不希望能遇到能與之偕老的女子,但是那樣的女子能進宮嗎?進了宮的女子都會變的,當年母親說過。
聽到他的回答,她一時無法接話,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化不開的悲傷,勸慰道:“父皇曾與我說過:帝王也是□□凡胎,所以帝王也是有心的,重要的是要看你願意把心全都給天下還是除了給天下外,分一點給自己想給的人。”
他沒接話,她接道:“我真心的希望有一天你能遇到那樣的女子!”
“可是我卻不希望遇見那樣的女子!”
“爲何?”
“遇見了又能如何?進宮?宮裡的女子你不是都見過嗎?再如何美好都會逝去!”
“我不知道怎麼說,只是覺得遇到了那樣的女子你的人生才能算完整!”
“就像父皇對當年的李夫人那樣嗎?”
她搖了搖頭說道:“父皇的心除了給天下之外,剩下的給了他至親的親人,沒給宮裡的那些女子,父皇說那些都是路過的風景,美好的只需記住便罷了,只有親人是血脈相連的!”
想起父皇身邊的女子,他們倆都一起沉默。
過會,劉弗陵輕嘆:“小時候,我以爲父皇待母親是不同的,給母親很多賞賜,還建堯母門!”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讓你想起你的母親的,我~~”她忙解釋道。
他搖了搖頭:“別一直說我,說說看,什麼樣的男子纔能有幸娶到你?如果遇到了,我一定風風光光的把你嫁出去!”
“我?不可能遇到了”她說完苦澀的笑笑。
“那可曾遇到過?”他接着問
“或許有吧,我不記得了!”她無奈的答。
少頃,霽雪自語:“一個被時間遺棄的女子,如何還奢求更多呢?那樣我豈不是太貪心了?”
見她如此,想起她的病情,劉弗陵伸出雙手把她摟進自己懷裡,像哄小孩一樣拍拍她的背安慰:“不怕,遇不到就永遠在宮裡陪着我,我會好好待你的!”
看到他這樣的舉動,霽雪好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別像哄小孩似的,再說,誰說我怕了?”雖然她這麼說,可是她真的怕,怕那即將逝去的生命,怕將會帶給親人的痛苦,眼淚便流了下來。
感受到霽雪的眼淚把自己的胸前弄溼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更加摟緊了她,然後一直輕輕拍着她的背,她也第一次伸出手回抱了他。
當夏日的斜陽灑落天邊,一抹蔚藍轉眼變成了昏黃的夕陽,那歲月的風聲也如流水般荏苒的流過盛夏光年。在這個下午靜謐的時光裡,他和她摒棄世俗的眼光,拋開凡間的種種,第一次靜靜的相擁在一起,沒有尷尬、沒有難堪,只有真誠、只有心與心的交流。
劉弗陵心想:在以後的日子裡,在這樣的宮裡,他和她將互相依靠,其他的一切又有何懼?
霽雪在心裡默默的對他說:“弗陵,讓我在身體還有溫度的時候這樣靜靜的陪着你吧,以後若我無法堅持下去,也請你不要爲我傷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