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小朋友，哥哥連女朋友都沒有呢。做不了你爸爸，你去找別人玩過家家吧。”宋野說。
“不是過家家，就是讓你當我爸爸。爸爸。”小女孩笑起來。她不笑的時候像老鼠，笑的時候像貓。
不要叫爸爸叫得這麼順口好嘛！
第一次被人叫爸爸，宋野起了雞皮疙瘩，臉還有點紅，不想再跟小女孩廢話，轉身就走。
“要是我買你的玩具，你做我爸爸嗎？我有錢。”小女孩說。
宋野不爭氣地停下，轉身問：“多少錢？”
“不知道。你等一下。”小女孩熟練地跳過地上的各種障礙和玻璃碎片，跑進房間，過了一會兒，捧了一堆零錢和紙幣出來，“爸爸，你幫我算一下，這裡一共有多少錢。”
宋野直翻白眼，這爸爸越叫越順口了。
他一張張數過來，剛開始還打哈欠，一塊、兩塊、兩塊五毛……
數着數着，手開始發抖了。
一百零七塊五毛，兩百零七塊五毛，三百、四百……一萬？
宋野捧着錢蹲下，看小女孩，這才發現小女孩少了顆門牙，他嚴肅地跟小女孩說：“小朋友，偷爸爸媽媽的錢可不好哦。”
小女孩搖頭：“我沒偷，媽媽給我的。叫我買好吃的。”
宋野眼裡放出光來，隨隨便便就給小孩一萬現金的家庭是何等土豪的存在。
怪他沒見識，反正在他眼裡，這戶人家是真的有錢。
差點被家裡髒亂差的環境騙過去。
宋野的心狂跳，震得耳朵根發麻，算一算，一瓶去污劑98元，一萬可以買100瓶，一箱30瓶，足足可以賣出3箱多的去污劑！
可能是蹲久了，血液流通不暢，宋野的頭有點暈，他笑開了花，說：“就算這樣，也不能隨便把錢拿出來給陌生人看，萬一碰上壞人多危險啊。”
宋野捏着那厚厚一疊的鈔票，忍住往兜裡揣的念頭。
小女孩說：“我知道啊。可爸爸又不是壞人。”
宋野居然開始習慣被人叫爸爸，直接跳過稱呼的問題，問：“爲什麼？”
小女孩拉起宋野的手，指着他手背上的豬頭章，說：“你蓋過章了，有豬頭章的人都是好人。豬頭和豬頭之間可以互相信任。”
宋野說：“好的，那你準備買多少？”
小女孩指着宋野手裡的錢，說：“這裡的錢夠買多少？”
宋野說：“三箱多，批量購買有優惠，我再給你打個折，湊整算四箱。”
小女孩說：“好。全買了。”
宋野頭一沉，沒抓住平衡，坐地上，“全——全買了？”
小女孩說：“是啊。爸爸。”
宋野說：“你等一下。”
宋野爬起來，把錢揣兜裡，拿出手機給蛇哥打電話。
原本希望小女孩家裡出來一個大人，現在卻希望大人千萬不要出現。
“蛇哥，叫板凳送四箱白月亮過來，對，就那個小區樓下。快一點啊。”
宋野掛了手機，問小女孩：“好了，等會就送到。你確定了要買？”
小女孩點頭，說：“那當然，爸爸。”
宋野眨了眨眼，努力消去剛纔過份激動後的眩暈感，問：“好吧，跟我說當爸爸要做什麼？”
說實話，一萬塊，讓他當兒子都行。
錢難賺，屎難吃，尊嚴這種東西他早沒了。
而且，這回又不是當兒子，是當爸爸。
他唯一怕的是小女孩的家人突然回來，扁他一頓。
小女孩想了想，說：“跟其他爸爸一樣啊。在外面喝酒工作賺大錢，回家玩手機，睡覺，跟媽媽吵架。”
宋野想：這好像不難。
“就這樣？”
“啊，對了，學校有個家長會。爸爸你去吧。”
“你爸爸呢？”
“我不是說過了嘛。不在。”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他跟媽媽吵了一架，媽媽走了，他也走了，後來還有很多人過來找他，把家裡東西都翻了一遍，有個叔叔把衣櫃都推倒了，讓我找到丟了很久的粉紅髮夾，我跟那個叔叔說謝謝，你怎麼知道髮夾在衣櫃後面？那個叔叔也像你一樣，問我爸爸媽媽去哪了。還說我爸爸欠了他很多很多錢。我說叔叔，那我爸和你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叔叔說是的，好朋友。”
這時宋野的手機響了，宋野接起來。
板凳說貨到了。
宋野叫他送上來。
沒幾分鐘，一個年輕人擡着四箱去污劑，一口氣跑上來，放下後，轉身就走。
宋野一箱箱搬進去，放門口，跟小女孩說：“貨到齊了。”
小女孩說：“好的，爸爸。你明天會來學校開家長會吧？我學校就在小區邊上，林蔭路小學。”
宋野點頭，卻不敢看小女孩的眼睛，匆匆下樓，手揣在兜裡，按在那一疊厚厚的鈔票上纔有了實感。
這不叫騙，是上門銷售。她自己主動要買的，我沒騙她。
“爸爸！”
宋野走到樓梯拐彎的地方，小女孩突然叫了一聲。
他回頭看，心裡卻鬆了一口氣，希望小女孩反悔，或者說不用四箱那麼多，少一半也行。
那樣他就可以把錢退回去。
小女孩衝宋野擺擺手，手心的粉紅豬頭對着宋野笑，“我小名叫兩橫，大名叫張一一。一三班。別忘了哦。”
宋野站了會兒，往樓下跑，好像有人拿刀追他一樣。
宋野坐上板凳的車，回蛇哥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蛇哥家裡。
四處堆着白月亮去污劑的箱子，壘到天花板上。
蛇哥坐沙發上，宋野把手續費交了，也坐下來，要了根菸，抽起來，一句話不說。
蛇哥斜眼看他，問他怎麼了？大單子成交，反而不開心？
宋野說沒什麼。
過了一會兒，宋野問蛇哥有沒有七樓那戶人家的情報。
蛇哥說有，你等着。
蛇哥拿了一疊紙過來，說：“七樓這戶人家男主人公司倒閉，欠了不少錢，跑路了，聽說還惹了個大人物。厲害啊，小野，這都能讓你做成一單。你見到那家男主人了？”
宋野說沒有。
“那就是女主人了。更厲害，欠了這麼多錢，還有心思買去污劑，這些人腦袋怎麼長的？”蛇哥喃喃自語。
宋野坐不下去了，回家睡覺去。
躺下來，卻睡不着，腦子裡都是兩橫的聲音。
“你做我爸爸吧。”
“有豬頭章的人都是好人。豬頭和豬頭之間可以互相信任。”
“爸爸。你明天會來學校開家長會吧？”
“我沒偷，媽媽給我的。叫我買好吃的。”
……
宋野翻來覆去，煩躁起來，踢開被子，擡起手，看着手背上的豬頭章，發了會呆，然後跳起來，往兩橫家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