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回來,柴六娘就不敢再在柴三郎耳邊嘀嘀咕咕了。
鄭謙掃一眼柴三郎的人中,不由看向柴六娘。
六娘側身躲開他的視線,但小眼神還時不時的瞟回去。
鄭謙只當不知,只是打開包裹給她:“這是適合你穿的衣裳,你既燒了熱水就趕緊去沖洗,換上乾淨的衣服。”
鄭謙頓了頓,還是沒忍住道:“六娘,高熱掐人中沒用,你下次別再掐他人中了。”
“哦。”
柴六娘以極快的速度洗了一個熱水澡,她整個人沉進水中,熱氣從每一寸毛孔滲入,緊繃的頭皮緩慢鬆開,不過片刻,她便整個人暖烘烘起來。
直到胸中那口氣耗盡,她纔在水中緩慢吐氣,但直到吐盡,她的身體回暖了,心口還是涼絲絲的。
她這才浮出水面。
柴六娘一抹臉上的水,把眼底剩餘的那點淚水生生憋回去。
現在還不是哭的時候,她不是一個人,她還有三哥呢。
柴六娘從水裡出來,擦乾身體和頭髮,換上鄭謙給她帶回來的衣裳,然後挽起袖子就掃尾。
等鄭謙煮好東西進來看時,柴六娘已經把浴桶裡的水放乾淨,地面也都打掃乾淨,一切歸到原處。
鄭謙微微頷首,這孩子出乎他意料的懂事和能幹,他們快速吃了點東西就把廚房恢復原狀。
除了竈臺有點發熱,廚房裡的木柴看上去少了一點外,基本沒有異常。
但主家至少還有一個時辰纔會回來,等到時,竈臺已經涼下來,不太細心的人家是不會發現少了的木柴和米的。
現在就等薛乙三回來了。
鄭謙給柴三郎換了三次冷毛巾,他的體溫終於降下來。
柴六娘依偎着柴三郎,一片安靜中也慢慢合上眼睛,呼吸漸沉。
看來她真的很信任鄭謙,確信他不會拋下他們。
聽着她的呼吸,柴三郎這樣想,他擡頭看向鄭謙。
鄭謙溫和地衝他笑笑,溫聲道:“你也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吧,我來看着。”
柴三郎合上眼睛,卻沒睡着,他目前能相信的,也就只有緊緊依偎着他的小姑娘。
在距離這間農家小院挺遠的市集中心裡,薛乙三看到了自己人留下的記號。
他也換了一身衣裳,頭上還戴着斗笠,不仔細看就是一農戶的打扮。
他很快買齊自己要買的東西,還打聽到了去潞州的方向。
他不着痕跡的擦去前一個記號,留下他自己的信息,這才揹着揹簍轉身離開,走出十幾步,他聞到了草藥的味道。
薛乙三停下腳步,側頭看去。
這是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藥鋪,不過是在自家住的房子前堂開闢出一角來賣藥,給村民們看病。
其醫術怕是連遊方郎中都比不上,但一些常見藥都能買到。
薛乙三遲疑片刻便走進去。
記號表示郎君和女郎身後亦有追兵,他得想辦法把所有人都引過來。
帶着一個傷患還是有諸多不便。
半刻鐘後,薛乙三拎了三包藥出來。
他趕在辰時前回到農家小院。
幾乎是他才翻過圍牆落地,擠着柴三郎睡的柴六娘一下睜開了眼睛。
有些打盹的鄭謙看見她睜開眼睛,連忙問道:“怎麼了……”
他話一頓,扭頭朝門口看去。
薛乙三輕輕推開門,把手中的藥丟給柴六娘:“熬了給他喝,等他喝完我們立刻走。”
柴六娘打開藥包,一臉懷疑地看他:“你會這麼好心?”
就連鄭謙都忍不住懷疑。
薛乙三磨了磨牙,恨恨道:“他快些好,於我們都方便。”
柴六娘呼出一口氣,相信了他。
她立即去廚房熬藥。
別看她年紀小,這件事她很熟,在柴家時,她常幫上門的急病熬藥。
她先熬了一碗藥給柴三郎,然後加上水繼續熬。
給柴三郎端藥時就悄悄告訴他:“我找到了竹筒,等我再熬兩碗藥,放竹筒裡帶上,即便在路上也有藥喝。”
柴三郎往外看了一眼,見薛乙三正與鄭謙低頭說話,就壓低聲音道:“把痕跡打掃乾淨,但要給主家提個醒,一會兒離開把藥渣都帶上。”
柴六娘有點懵:“提醒?”這豈不是行爲相悖?
那到底是要掃除痕跡,還是要提醒?
柴三郎看了一眼地上的揹簍,輕聲道:“掃除痕跡是爲了防追兵,提醒是爲了主人家。追兵很快就會查到這裡,他買了傷藥,我們的行跡根本掩藏不住,你不是認識這家主人嗎?得提醒他們小心,如果他們能幫我們遮掩就更好了。”
柴六娘瞬間心領神會,肯定道:“我們還是餌料。”
柴三郎讚許的點頭:“應該是那邊出了問題,需要加重餌料的份量。”
柴六娘心念急轉,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柴三郎,保證道:“三哥,我會保護好你的,絕不讓他們丟下我們。”
柴三郎聞言,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
情況不明,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兩個孩子離開薛乙三和鄭謙的確是只有死路一條。
待逃出追兵包圍圈,倒是可以考慮分開。
柴三郎一口悶完藥,薛乙三和鄭謙也說完話了,進來道:“準備一下,我們半刻鐘後走。”
柴六娘去廚房裡把藥全灌竹筒裡帶走,並把藥渣倒在一塊布里包上,打算帶到野外丟棄。
想了想,趁着廚房外的人不注意,她解下腳脖子上戴的繩子,從三枚銅錢裡取出一枚來塞進專門放打火石的竈洞裡。
她重新把紅繩系在腳脖子上,再把襪子穿上,只要她不說,沒人會知道三枚銅錢少了一枚。
柴六娘把廚房恢復原狀,拿起竹筒和藥包出去。
薛乙三隻看了她一眼便道:“走吧。”
她直接指着鄭謙道:“我要鄭先生帶我。”
薛乙三冷笑一聲,沒有廢話,進屋背起柴三郎。
倆人把揹簍裡的東西分了,包成了兩個大包裹,倆人拿一個。
鄭謙的大包裹就柴六娘揹着。
他們從村子裡離開後不久,主家就扛着鋤頭急匆匆跑回來,老爺子催促道:“隨便打點麪糊糊,墊吧墊吧就走。”
“爹,說不定是誤傳,柴家村那麼大,那麼多人怎麼可能被燒了?”
“這世道有什麼不可能的,誰知道是哪兒來的流寇土匪來打家劫舍?你趕緊吃了去看看。”
姜凡應了一聲,還安慰他爹:“乾爹一家肯定沒事,他家人多,又捨得錢財,不管是寇是匪,目的都是錢嘛。”
姜老翁站在廚房門口,鼻子一動,眉頭緊皺:“這藥味怎麼像是我們家傳出來的?”
兒媳婦紀蘭一聽,立即在竈臺上一摸,眼睛微微瞪大:“爹,竈是熱的。”
有人來過他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