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算是一個很不錯的聽衆,不時會提問一兩句,讓司機保持“演說”的動力。
終於,車子停了下來,司機有些抱歉地說道:“只能開到這裡了,再往裡道路太窄,車子進不去,辛苦你們幾位是一段吧。”
葉訓也來過這裡,知道司機說的是實話,忙即付了車錢,跳下車來,給林海拉開了車門。
林海走下車,擡頭一看,面前就是一大片參差不齊的非常破舊的小區,各種各樣的老式房子,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卻也堪稱是“鱗次櫛比”頗爲壯觀。
楊兵低聲說道“老闆,貧民窟在裡面”
第一次陪同林海執行這種“秘密任務”葉訓心裡還是有點緊張。他的手下來過這裡很多次,知道西閔行區的領導對這個所謂“貧民窟”的控制很嚴格,整個貧民窟的四周都佈置了“警力”。
“貧民窟”所在地段的派出所,是幹警編制最多的一個派出所,差不多趕上人家一個小縣局的人手了。不爲別的,就爲了及時控制來往於“貧民窟”的“外來可疑分子”不讓記者趁機溜進來報道真實的情況。
葉訓的兩個手下上回差點就被西閔行區的同行逮去了,好在他們見勢不妙,早早避開了,纔沒有露陷。不然,中央警衛局警衛來西閔行區暗訪“貧民窟”可是個不大不小的“政治事件”,怕馬上就成爲了全國熱議的事件了!
林海看到裡面的情況大吃了一驚,說道:“這個還不是貧民窟嗎?”
楊兵苦笑一聲,說道:“這個和真正的貧民窟比起來,已經是天堂了。據說貧民窟的姑娘嫁到這裡來,都不要彩禮錢的。”
林海的臉色頓時完全沉了下去。在他的治下,一個全國經濟中心城市裡,竟然還存在這種地方?
林海一行人慢慢穿過狹窄的滿是泥濘的街道,來到了真正的“貧民窟”所在地。儘管楊兵一再爲林海打了“預防針”,但是林海還是被入眼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
展現在林海面前的,一大片低矮的破爛房子,擁擠不堪。極目所至,就沒有一間房子是像樣點的。全是破舊磚頭和木板臨時拼湊起來的,屋頂有的是石棉瓦,有的乾脆就是白鐵皮。破爛的牆壁外邊,圍着土黃色或者灰黑色的油毛氈,算是遮風擋雨。
在這些簡易房子之間,各種顏色和規格都不同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地四處拉扯着,偶爾能從一些屋頂上看到一根木製或者竹製的電視天線。
而所謂的街道,更是狹窄無比,僅能容兩個人並肩通過,就算兩臺板車,都無法通過。街道上滿是泥濘,污水橫流。
和很久以前的M國電影裡拍探的“貧民窟”的景象一模一樣。
“老闆,我老婆有一個親戚……遠親,是住在這裡的。要不,我們去他家裡坐一坐?”楊兵跟了林海一段時間了,他觀察着林海的臉色,小心地提議道。
總不能讓林書記就這樣站在這裡吧?好歹要尋個地方呆一會,與這裡的居民說說話。
楊兵的老婆的祖籍就是這裡的,大學畢業之後,分配到了市委工作的。
“好啊,我也正想找戶人家說說話,瞭解一下情況。”
林海微笑點頭,在基層幹部面前,他一直都是很和藹的。
楊兵忙即在前頭引路,一行人小心地穿行在骯髒不堪的街道上,地面上很多黃澄澄的水漬,發出刺鼻的氣味,憑直覺,這應該是尿液。
這樣的居住區,可以肯定是不會家家戶戶有衛生間的。
“老闆,這裡最大的問題有好幾個。第一個就是衛生設施極不完善,整個貧民窟幾千戶人家,每家每戶都沒有衛生間。只有十個公共廁所,還都是臨時搭建的。需要等着用廁所的人,常年在廁所門口拍成了長龍。現在天氣又冷,晚上老人小孩要是上廁所,很不方便,凍得要命,所以就……就地解決了;”
林海點了一下頭,楊兵就繼續說道
“第二個問題就是飲用水。因爲拆遷過一次,這裡的水電設施基本上都拆除了,只有很少的人家,從前面的小區搭了自來水管過來。水壓低,很多時候都沒有水流出來,接一桶水要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前面小區的水電設施本來就很老化了,自我供應都有一定的難度。必須要是有一定親戚關係或者極要好的朋友,纔會允許在自家的水管上搭一條管子。所以這裡的很多居民,都是合夥打井,搞地下水。這裡的地下水含鹼量很高,水質很硬,沒有經過過濾和淨化,直接燒開了喝,很容易得結石病。這裡很多居民都有尿結石,痛起來的時候,滿地打滾,很可憐的……”
說到這裡,楊兵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林海見楊兵忽然打住了,便催促了一句,“繼續說吧!”
楊兵繼續說道“還有,還有就是這裡的公共安全,基本上全無保障。您也看到了,這個電線都是臨時拉起來的,完全不規範。天氣寒冷,有些家庭煮飯曉菜取暖用的是煤球,少部分家庭用的是電器,這就更加加重了電線的負荷。冬天天乾物燥,很容易引起火災。這樣的地方,一旦起火,是沒辦法救的,基本上只要火勢一蔓延開來,所有房子都保不住……可是……可是這裡卻住了十萬多人……”
楊兵再-次忍不住感慨了一下。
林海似乎察覺了楊兵感情上的變化,略略停住腳步,望着楊兵說道:“是不是秘書長吩咐過你什麼?”
楊兵一怔,馬上答道“是的,老闆,秘書長對我說,向您反映情況,要實事求是,要客觀,不能主觀,怕影響您的判斷!”
林海點了點頭,沉聲說道:“你做得很好,如實反映了這個情況。問題確實很嚴冬,必須要解決。我們不能對羣衆的痛苦坐視不理!”
說着,林海拍了拍楊兵的肩膀,臉上露出鼓勵的神情。
“是!”
楊兵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身子,恭謹地答道。
楊兵老婆的這個遠親姓俞,叫俞學,是一個六十幾歲的漢子,和老伴一起住在“貧民窟”。
大約步行了二十來分鐘,來到一棟低矮的簡易房前,楊兵敲響了緊閉的木板門。
“誰呀?”
屋裡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楊兵連忙即用答道:“學表哥,是我,楊兵!”
“吱呀”一聲,木板門打開,探出一顆頭顱來,略略有些謝頂,虛浮的臉上鬍子拉碴的,盡是斑白之色,猛然一看,至少在七十歲的模樣。
“兄弟,是你啊……咦,還帶了客人過來?快……進屋子裡坐吧,外邊冷……”
俞學是一個很熱情的人,一迭聲的邀請客人進屋。
林海正要進去,正在他身邊的葉訓早就搶先一步,進了屋裡,確認沒有什麼危險,才請林海進屋。
楊兵自然清楚葉訓的身份,對這位一直沉就寡言的侍衛長也很是好奇。
俞學卻不知道葉訓是在瞭解情況,也不在意。他哪裡能夠想到,明珠市的一號已經到了他的窩棚裡。
這是一個家,還真是有些勉強。整間“窩棚”大約也就十一二個平方的樣子,簡單隔了一下,外間就是臥室,約莫七八個平方,一張牀基本上佔據了小半空間,此外有一張小桌子,緊緊挨着牀鋪,還有兩三個自己製作的板凳,參差不齊。另外一個更小的房間,看上去是廚房,大約是三四個平方大小。
整間房子,十分的低矮,從地面到石棉瓦頂棚,大約也就是兩米左右,林海這般身材高大的人,進門時必須低頭,站起身來,腦袋就差不多頂到“天花板”了。
整間房子,只有一個窗戶,關得緊緊的,用塑料薄膜糊住,擋風的。天氣陰冷,外面光線本來就不足,房子裡更加昏暗,俞學緊着開了燈,是那種二三十瓦的白熾燈泡,發出昏黃的光芒,勉強好一點。
這樣一間小房子,忽然擠進來五個大男子漢,加上俞學和他的老伴,頓時顯得無比擁擠。
“這個,客人,對不起啊!條件太差,真是怠慢了,對不起,對不起……來來,兄弟,你和這位客人坐牀上,穩當一點……”
俞學憨厚地笑着,不住地搓着手,表示歉意。
他說的那位客人,正是林海。俞學也看出來了,林海纔是這一干人的首領,大家對他都很尊敬。
而且林海身材最爲高大,坐在那種薄木板自制的板凳上,還真是不保險,一不小心就合坐塌了。
“老闆,您請坐!”俞學禮讓着林海坐在牀土。”謝謝!”
林海微笑點頭,在牀上坐了下來,隨手一摸牀褥,入手冰涼,潮溫得很。
“俞大哥,你這牀褥,怎麼那麼溼潤啊?”柳俊很是奇怪問道。
如此潮溼程庋的牀褥,怎能遮蓋避寒?人躺在裡面,還不得凍成冰棍?
俞學嘆了口氣,說道:“客人,你不知道,這裡溼氣重,被褥要是隔兩天不拿出去曬一曬,就是這個樣子的。這幾天都是陰雨天氣,沒辦法曬,只能生火烤一烤了,火小了也不管用,唉……這日子難熬啊”
俞學的老伴,也是一個五十幾歲的婦人,看上去和俞學一樣顯老像,頭髮大多都花白了,臉上皺紋縱橫,拿出一摞瓷碗和杯子,在小桌上擺開,給客人們倒了點開水。
“老闆,這裡的冬天很冷,夏天又熱得難受,四面不通風,往往是一整晚一整晚沒辦法睡覺……”楊兵補充說明。
俞學說道:“嘿嘿,就算有點風,蚊子也咬得受不了。”
林海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水,入嘴微苦,還有一點腥的味道,楊兵說過,這裡的水含鹼很重,是硬水,果然如此。
“俞大哥,你們區裡不是說有整體的拆遷計劃嗎?到底怎麼回事呢?”
一聽林海提起這個,俞學就氣不打一處來,氣憤憤的說道:“唉,別提區裡了……區裡的大官就沒一個是好人。去年就說要給我們搬遷,條件很優惠,說是每家每戶補助三萬塊,可以八折優惠買新房子,那房子都是一百多平方,好幾十萬,我們哪裡買得起……”
俞學說的情況,倒是和計程車司機剛纔和林海說的情況如出一轍。區裡面就是以這個作爲幌子,強迫羣衆拆遷,買不起新房子的,通通去山溝裡的安置房。而這塊地皮,區裡已經出售給某個地產開發商,準備在這裡開發高檔商品房。
“嗯,那區裡安排的安置房,又怎麼樣呢?”林海繼續問道。
“嗨,別提那個安置房了,那壓根就不是人住的地方。偏僻的要死,坐車到城區,得大半個小時,周邊什麼配套設施都沒有。商店,醫院什麼的,全都沒有……我們這身體,渾身都是病,一旦得個什麼感冒,半夜裡找誰去?病死在家裡都沒人知道。就這還得每家每戶再多交兩萬塊才能住上,也就二十幾個平方不到三十個平方,區裡這就是明擺着坑我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