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再次來到俞學家門口,這麼多西裝草履幹部模樣的人,忽然來到“貧民窟”早就引起了大家的好奇之心,許多家戶不顧寒冷,紛紛打開門來,朝這邊張望。
一些年輕人,甚至爬上了屋頂觀看。反正他們的房子,最高也不超過三米,爬上去毫不爲難。只是要小心,一不留神就會把屋頂踩塌了。
俞學也打開房門張望,眼見林海在一大堆幹部簇擁之下走了過來,不由目瞪口呆。“你好,俞大哥,我是林海,明珠市的市委書記,剛纔沒告訴你身份,真是對不起。”
林海握住俞學的手,很誠摯地說道。
俞學完全暈菜,緊緊握住林海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怎麼“林老闆”轉眼之間,就變成“林書記”了?
林海緊緊握了握俞學的手,扭頭對身邊的洪天說道:“洪書記,這裡的情況,你瞭解嗎?”
饒是洪天了得,臉皮甚厚,來到這裡也有些招架不住,馬臉上露出手一抹紅色,說道:“林書記,這個……我們瞭解。這事……嗯,是有處置失誤的地方。不過我們是本意是好的,響應國家的號召,整改舊城區,讓羣衆都能住上新房子……”
“嗯,舊城區改造確實是好事。那麼請問洪書記,你們是怎樣善改這個舊城區的呢?”林海盯着洪天,目光炯炯地問道。
隨行的幹部們個個倒抽了一口冷氣,林海當面問出這句話來,那就是絲毫面子都不打算給洪天留了,這個實在讓人吃驚了。
在一邊的楊兵他心裡暗暗爲林海喝彩,雖然他追隨林海才幾個月,對於林海的性格也很瞭解。大凡涉及到民生的問題,尤其是涉及到十萬多人人身安全的嚴重問題,任何官場規則在林海面前均是微不足道的。
剛纔在派出所沒有立即發作,當衆嚴詞訓斥洪天,林海已經是很給洪天面子了。
“這個,我們……我們在合適的地段,給羣衆建了安置房,都是新房子,條件很不錯,動員羣衆搬過去居住。當然有一定經濟條件的羣衆,也能選擇購買新開發的樓盤,我們區裡補助三萬元,還給舊城區的羣衆購房八折優惠……”
洪天知道“混”不過去,不得不硬着頭皮向林海作解釋。
“是嗎?那爲什麼還有這麼多羣衆住在這裡,不肯搬遷呢?”
林海不動聲色,在凜冽的寒風之中,低聲問道,聲音雖輕,卻像一道驚雷,在場的所有幹部的耳邊響起!
洪天雙脣緊閉,不吭聲,說實在他也不好怎麼回答這個話。不過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掛上了一種陰厲的神色,望向林海的眼神裡,也沒有了裝出來的恭謹,隱隱帶着一絲挑戰的味道。這麼多年仕途順風順水走下來,洪天骨子裡頭也是非常傲氣的,何況現在還有市委副書記馮定一撐腰,在舊城改造工程上,他夫人高青青拿了很多好處呢!
對於林海,他並不敬服。在他看來,林海無非就是有個好岳父。不然這麼橫衝直撞,在官場上四處樹敵,早就不知死到哪裡去了!既然你擺明了要找我的岔子,那我也不必顯得過於“懦弱”。
眼見得要鬧僵,區長陳琪插上來說道:“林書記,這個……主要是我們思想工作沒有做到位,部分羣衆的思想認識沒有提高,對於全區經濟建設的大局認識不清,不肯配合我們的工作……”
“這麼說,住在這裡的都是釘子戶了?”柳俊望着陳琪,淡淡問道。
陳琪在林海的注視之下,額頭上開始冒汗,他忽然發覺旁聽林海與洪天說話,和自己直接與林海對話,完全是兩碼事。一旦對上了林海的目光,那種無形的威壓之勢,幾乎是無所不在的,直接刺入他的骨髓深處。
“林書記,確實有些羣衆不配合……”
“胡扯!”
不待陳琪說完,林海已經怒聲打斷了他的言語。
“你知道這裡住了多少人?四千多戶,十萬多人,而且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釘子戶!你什麼時候見過四千多戶釘子戶?十萬多人不認同你們的整改方案,還是羣衆的思想覺悟不高?洪天同志,陳琪同志,我看你們的工作很不到位啊,是時候反思一下了!”
林海再也忍耐不住,厲聲訓斥道。
陳琪渾身輕輕一哆嗦,忙即低下了腦袋,低聲說道:“是,林書記,我們檢討,我們反思……”
也是老官場了,此前在省直單位做了很長時間的一把手“組織原則性”比較強,上級領導一發怒,馬上就低眉順眼格了。
一抹怒容在洪天臉上一晃而過,肥臉上隨即堆上了謙卑的笑容,低聲說道:“林書記,是我們考慮不周,對羣衆的要求不夠重視,我代表西閔行區委區政府向您檢討……這個,請林書記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一定會處理好這個事情……”
洪天也要算是個人精了,很清楚在公開場合,與市委書記爭執是個什麼性質的問題。哪怕林海全無道理,他是市委書記,要抖抖威風擺擺架子,那也只能由得他。說不定這本來就是林海的一個“圈套”。
假使他洪天一口氣沒忍住,當衆頂撞林海,單單憑這一條,林海就能拿掉他區委書記的位置,馮定一也不好爲他說話!
當衆頂撞上級,和軍隊裡的“戰場抗命”是同樣的性質。如果是戰時,上級可以隨時處死抗命的下級。洪天在瞬息之間,就理清楚了其中的厲害關係。
“洪天同志,不是我不信任你們區委區政府,實在這個問題太嚴重了。十萬多人生活在這樣連最基本的安全都沒有保障的環境裡,作爲受黨教育多年的領導幹部,一個直轄市的父母官,我們怎能心安理得?如果發生火災之類的事故,那就是驚天的大事故,直接責任人是要殺頭的!你們要槁清楚!”林海盡力壓抑着自己的怒火,冷冷說道。
儘管天氣寒冷,在場的幹部們,俱皆冷汗直冒。
“是是,請林書記息怒,我們馬上商議對某!”洪天饋定心神,益發恭謹地說道。
林海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憤怒的心情略略平復下來,緩和了一下語氣,說道:“洪書記,據說你們區裡建了安置房?”
“是的,林書記,我們爲每一戶舊城區的居民都建了安置房……”洪天擡頭說道,聲音裡又恢復了一些自信。
“林書記,那個安置房不能住的……”
忽然之間,從圍觀的人羣裡冒出一個聲音。不知不覺間,幹部們的四周,已經圍了很多的羣衆,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足有好幾百人。
當林海厲聲呵斥洪天和陳琪的時候,羣衆們便大感揚眉吐氣,只是在洪天積威之下,不敢高聲叫好。
這時候提起安置房,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就有羣衆再也忍耐不住,高聲叫了起來。生怕林海一時不察,被區裡的領導矇混了過去。這位意外出現的林書記,可是羣衆眼中唯一的希望了。
洪天陰厲的眼神立即掃向人羣,圍觀羣衆情不自禁地緊緊閉住了嘴巴,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區委書記盯上了。
大家是第一次見到林書記,不知道他能不能當真爲民做主,解決問題。萬一他“奈何不了”洪天,屁股一拍回了市裡,那可就大糟而特糟了。
洪天可是西閔行區的土皇帝,拿林書記無可奈何,回過頭來鐵定朝他們這些平民百姓撒氣。洪天要收拾他們這些無權無勢的“刁民”那可是易如反掌。
西閔行區這幾年,頗有幾個堅持上訪的釘子戶,是被區裡面收拾得家破人亡的。洪天在西閔行區就掌握着生殺大權。
“洪書記,我們的羣衆總是通情達理的,既然他們認爲安置房存在着問題,那我們就要好好檢討自己。這樣吧,我去你們的安置點實地考察一下。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嘛。”林海已經基本平靜下來,說道。
洪天是一百二十個不願意林海去看那所謂的安置房,這個事情是他一手*控的,他很清楚所謂的安置點和安置房是些什麼貨色。
連舊城區的居民都不願意住的嘛!
但林海既然這麼說了,其勢又不可阻攔,只得硬着頭皮說道:“好,林書記請跟我來。”
林海點點頭。
“林書記,你一定要爲我們做主啊……”
當林海轉過身子準備離開的時候,人羣裡再次響起呼喊聲。這一回,不是一個人呼喊,是好幾十個人一齊呼喊。
林海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朝羣衆揮手致意,大聲說道:“請大家放心,市委市政府,一定會給大家解決好這個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