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流很少來機場接人, 屈指可數的幾次,都是接媽媽或叔叔,這次來, 是爲了接一個只見過照片和資料的女人。
站在出口, 他小心的看着往出走的人羣, 機場雖然沒有火車站那麼嘈雜、混亂, 但是出口處還是吵鬧得很, 大聲尖叫歡呼的,舊友重逢淚流滿面的......衆生百態,共訴相見歡。
忽然, 李清流的眼睛一閃,看見了個四十多歲長髮細高的女人正四處張望着走出來, 他連忙快步走過去。
“請問你是秦雅青嗎?”, 不等她答話, 有接着做了自我介紹:“我是百齡的男朋友李清流。”
這個女人正是秦雅青,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了李清流一番, 頗有些丈母孃看女婿的架勢,終於露出個滿意的笑容,伸出手來,笑着說:“我是秦雅青,你好!”
李清流連忙伸出手來, 誠惶誠恐的握住, 笑着說:“你就叫我清流好了, 我就跟着百齡, 一塊兒叫你秦老師了。”
“好的”, 秦雅青點着頭。
李清流一把接過她手中提着的小小旅行袋,說:“我來拿吧。”
秦雅青也不推辭, 任由他拿了過去。
李清流今天是自己開車過來的,便帶着秦雅青上了車,發動車子,直奔市裡而去,帶着她直接去了本市最著名的飯店,在飯桌上談事情,不那麼嚴肅,容易拉近感情。
進了包間不久,服務員就將菜品上了來。
服務員將紅酒啓開、倒好,李清流就讓她出去了。
李清流端起杯來,陳懇的道着謝說:“太感謝你能來了,本來我的要求是有點過份,讓你大老遠的來這裡,我敬你一杯!”
秦雅青連忙翹着蘭花指,優優雅雅的端起杯來,碰了一下杯,輕抿了一口,說:“其實,我這次來,也是有私心的,也是借這個機會來看看她,百齡她一直是我最喜歡的學生,因爲一些原因,這麼多年沒見面,確實很想她。”
她的笑意稍褪,猛然間舊事涌上心頭,一時間竟是百感交集,就是那年的那件事,改變了自己的整個命運,從此便沒有了家,過起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她的眼神黯淡,說:“這些年,我都自顧不暇,對百齡更是沒有過問,說實在的,心中始終有些愧疚。”
“她現在過得很好,你就不用擔心了,只是很想見你,所以我偷偷的把你找來了。”李清流說着,從包裡掏出那張泛黃的舊報紙來,放到秦雅青面前。
秦雅青拿過,迅速的瀏覽一下,臉色大變,聲音尖利起來,說:“不要相信這報紙上的話,都是騙人的!”
李清流笑了笑,對眼前這個女人的好感又多了幾分,他氣定神閒的說:“秦老師,事情的真相我都知道了,要不然也不會找你來了,而且,我還知道,你就是因爲這件事而丟掉了工作,也離了婚,是嗎?”
秦雅青驚訝非常,卻不自覺的點頭,語氣卻不無諷刺的說:“果然有錢好辦事,連這些個陳年舊事都能挖得出來。”
李清流知道她對曾經發生的事很不甘心,從此對有權有勢的人都很不滿,便自動忽略到她語氣中的不屑,說:“是,如果不是因爲有錢,或許現在我已經冤枉了百齡了。”
李清流看了看秦雅青有些尷尬愧疚的臉,接着說:“我這次請你來,是因爲百齡她很想見你,所以我就託人打聽到你的電話,有不禮貌之處,還請多多原諒啊!”
秦雅青輕點頭,感動的說:“沒事,調查我也是爲了百齡嘛,她是個好女孩,值得你這樣的好男人來愛她!百齡她也很幸運,能夠遇上你,這件事,是我親眼看見的,就由我原原本本的告訴你吧。”
事隔多年,當時的每個畫面,甚至是每個人說的話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她原本就是演員,在敘述這件事的時候,更是活靈活現,段副市長那醜惡的嘴臉竟然被她表述的淋漓盡致,饒是李清流已經大概知道了當時的場景,仍然是憤怒得臉色鐵青,怒意難忍。
秦雅青的聲音有些嗚咽了,她接着講述說:“C城是個小城市,大家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就連東街王大叔家的貓新下了崽,都能夠當成是新聞來大說特說,那篇報道不僅提到了姓氏,還貼了照片,這下街坊鄰里都知道那個女孩是百齡了,再將這事加油添醋,一傳十十傳百的,一時間,大半個城市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不管百齡她走到哪裡都有人指指點點,偷偷罵她,甚至還有小流氓跟蹤她,搞得她都不敢出門,整天裡躲躲閃閃,以淚洗面。”
這一段事,是李清流所不知道的,他甚至人民羣衆嚼舌根子的力量有多大,俗話說的好“舌頭根子壓死人”,被流言蜚語殺死的人本就不少,那曾經風靡一時的大明星阮玲玉,不就是留下了“人言可畏”四個字後自絕於世,香消玉殞的嘛。
他的心悶悶的疼,忽然的,覺得坐不住了,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覺得還不如站着,於是便有走回去坐下,但坐下之後,卻又想站起來,他喝了一大口酒,輕撫胸口,努力的讓自己平復下來。
他突然很感謝袁百齡,感謝她在那種壓力之下,還堅強的活了下來,讓自己遇見了她。
秦雅青將他的表情動作看來眼裡,也沒有多說什麼,等他臉色好了一些,接着說:“她在我家裡,躲了幾天,便被她家人接走了,後來我和我丈夫都被人威脅,說如果這件事說出去,就開除我們,讓我們從此在c城混不下去,我不怕,可是我丈夫怕了,就跟我離了婚。”
說到這裡,秦雅青的嘴角大力的扯了一下,及其輕蔑的說:“那個孬種,枉我當初寧可跟家裡人鬧翻,也要留在c城和他在一起。”
她從包裡掏出一包煙來,從裡面掏出一隻,李清流連忙幫她點上,抽了兩口,吐出個菸圈,她接着說:“我失望了,也在那裡混不下去了,新找的工作,第二天就會告訴我明天不用來了,於是我就離開了那裡,怕百齡知道我是因爲她的事而弄成這樣,也沒跟她告別,就一個人悄悄的走了。”
又吸了幾口煙,她說:“到現在這麼多年了,我一次也沒回去過,連兒子長什麼樣都快忘了。”
秦雅青無奈的笑了笑。
李清流認真的傾聽着,見她的話說完了,便說:“那你後不後悔?”
“不會,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會這麼做,我只恨世道不公,讓這麼無恥的人橫行霸道,只恨夫妻情分如紙薄,大難當頭各自飛。”這麼多年過去了,說這話時,秦雅青還是咬牙切齒的。
她這種深刻的恨意,是植入心底的,即使時間在變,空間在變,這份恨意也不會變。如果一開始只是單純的爲袁百齡抱不平,那麼經歷了自己和自己家庭的一些變故後,就純粹的是爲了自己而痛恨了。
李清流夾了口菜,放在嘴裡,細細的嚼着,然後放下筷子,慢條斯理的說:“你有沒有想過要報復他?”
這個“他”是誰兩人心知肚明,也就沒有挑明。
對於深愛着的人和深惡痛絕的人,人們往往都會用“他”來代替,前者是因爲珍惜着,彷彿要將那個名字放在心裡,牢牢捂住,而後者是因爲恨太過於濃烈,每次說出他的名字都會重新經受一遍那種痛苦,所以用這個“第三人稱”來代替就再好不過了。
秦雅青顯得有些激動,憤恨的將煙掐斷,說:“我做夢都想!我跑遍了市裡、省裡的政府部門和各大報社,四處去揭發、檢舉他,可是沒有人願意管這件事,甚至還有個報社將我扭送到派出所去蹲了一宿,那以後,我就明白了,我鬥不過他,我徹底的絕望了,也心灰意冷了。”
秦雅青確實如袁百齡所說,長非常的漂亮,但是這麼多年來,心靈的折磨、生活的磨難令她看起來比同齡人來得要蒼老一些,眼角和嘴邊長出了很多細小的皺紋。
李清流對她這個回答很滿意,認真的探問說:“如果現在一個有能力的人想要扳倒他,你要怎麼辦?”
秦雅青原本黯淡無神的眼睛立刻精神起來,堅定的說:“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幫助他!”
李清流滿意的點點頭,滿面笑意的站起來,端起酒杯,所:“秦老師,爲我們的合作成功乾杯!”
秦雅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心中舒暢無比,憋了這麼多的冤屈,總算有人願意站住來幫她一把,那種感覺,就彷彿是一直蹲在路邊乞討的乞丐,一直被人唾棄着,每個人都捂着鼻子從他身邊經過,忽然有個人不僅不嫌棄他,還給了他一個硬幣,那種心靈上的安慰,是什麼都比不了的。
她滿面的激動,幾乎要鞠躬行禮,不自覺的用家鄉話顫抖着說着:“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李清流連忙走過來,扶起她的胳膊,動容着說:“不,是我應該感謝你!是你救了她,你是她的恩人,更是我的恩人。”
說完,恭恭敬敬,一躬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