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集 照鏡分身 第四章 求仁

李珣緩緩站起身,下一刻,他的人影已從湖心小軒裡消失不見,再現時,已身在東南林海上方,千尺高的天空。

蹈空踏虛,李珣的身形絲毫不停,破開高空罡風,直入雲霄。

萬丈高空中,雲氣稀淡,罡風勁吹,寒流彷彿是無形的冰鋒,刺入骨髓。

李珣真息鼓盪,自抵擋住森森寒意,眼睛卻不免要眯起來,才能遮罩掉外界過分刺眼的光芒。

莫說眼下是深夜,便是正午時分,這光線也強烈得過分。

眼前這百里明光,什麼雲層都遮攔不住,怎麼下方日夜變化未受絲毫影響?

尤其令李珣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這漫天強光之下,他竟然找不到其核心的光源,只覺得光芒恢宏,無遠弗屆,幾可照徹五臟六腑,便是當日青鸞迸出的「琉璃光海」,相較亦有所不及。

他閉上眼,卻覺得眼中亮如白晝,又覺得全身上下便如透明的一般,莫說內腑竅穴,便是神思靈臺也被這光透進來,照了個纖毫畢現。

便在此刻,一聲巨響,高空掀起了一波極大的震盪,波動中,李珣身邊殘存的些許雲氣登時消散乾淨。

失去了僅有的參照物,李珣略顯暈眩,更弄不清東西南北,也在這時,他又現了一個之前忽略掉的問題——如此距離之下,他竟然沒有捕捉到任何一個修士的氣息?

停下身形,李珣只覺得心中寒。

雖然耳邊罡風呼嘯,可是對他來說,這就是一個死寂的世界,除了無所不至的光芒,再無它物。

定定神,他用牙縫擠出幾個字:「好個無量光海。」

其實李珣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手段,不過隨口一說,也覺得十分貼切。他緩過勁兒來,知道在這無上光明中處得久了,不免就受到其中影響,之前靈臺映徹的感覺便是明證。

有此認識,他立刻澄清心神,再睜開眼時,雖是滿目明光,卻也不再有之前被照個通透的感覺。

只是,他依然無法捕捉到任何生機脈動,好像天空中的修士都死絕了似的!

無法自己辨明方向,李珣乾脆聯繫上陰散人,以她爲參照,重新確認了方位,也不管其他,憑直覺選了西方,不緊不慢的飛過去。

數十里的路程轉瞬即過,這一過程中,李珣六識所及皆是單調的光芒,他所能做的,僅僅是不被它們滲透進來,不過他隱然感覺到,外界的空氣溫度似乎有些變化。

當他將注意力轉到這個方面的時候,異變突起!

周邊的溫度陡然提升,大氣哧哧響,像是濺開一團燒紅的鐵水,灼熱的氣流撲面而來。

下一刻,虛空中橫貫殷殷雷鳴,先前驅之不動的光芒此刻彷彿被撞碎的珠簾,破開了好大一塊,熾烈的火舌從中噴射出來,閃動着耀眼的金紅光芒。

長長的火舌彷彿一條巨大的觸手,當空抽下。李珣挪動身形後移,距離轉眼拉開。

李珣臉上幾乎要被濺射的火星焰尾貼到,但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體外真息自成屏障,剖開焰尾,連根毫毛都沒傷着。

但,火光主體所蘊含的能量絕不是這些火星可比,那條火舌觸手反轉橫切,看着是無序的擺動,但是方圓數裡範圍都在它的威脅籠罩下。

火舌觸手揮了兩記,李珣周邊虛空竟是青煙處處,火光與無量光海揉在一起,愈顯得虛空渾濁,看不真切。

猛烈爆的元氣衝擊掀動了之前死水一般的環境,也就放射出更多的訊息。

似曾相識的感覺從心底升起,這一刻,李珣彷彿又感受到了那雙日並行,灼灼欲燃的天人之威。

熾烈的颶風颳動,方圓數十里範圍內再沒有了高空應有的寒意,燥熱的空氣嗶剝作響,與外邊迸出的火星一觸,便又是一波火焰連爆。

雖然這樣的環境還傷不到自己,李珣卻也不願硬抗,他再向後退,避開這瘋狂擴張的火海。

隨着虛空中火勢越來越大,李珣現,他的有效視野反而擴大了些,火焰燃燼了一切雜質,煙霧便少得多了,這火焰的燃料恐怕就是周邊的天地元氣吧,大概也正因爲如此,無邊光海受其影響,干擾的強度下降許多。

他舉目遠望,透過火幕,數裡之外的情形隱約可見。

看這火海燃燒無休無止,李珣乾脆一口氣退了十里多路,徹底拉開距離,直到外面空氣稍變得涼爽,他才停下身子。再向後看時,他猛吃了一驚: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個大傢伙?

在他眼前,是一顆噴吐着火光,表面甩擊噴射的焰尾過百丈的巨大火球。

李珣可以肯定,在數息之前,絕沒有這個玩意。

以自身的經歷加上目測,火球的直徑至少也在二十里以上,裡面層層迭迭,火焰躍動交纏,兇烈狂暴,李珣用足目力,也只能穿透數裡距離,隨後便感覺精神恍惚,目光不自覺的隨着火光搖擺,幾乎連靈魂都要給融化在裡面。

如此不可思議之物,豈是人力能夠造出來的?

他還想用對生機脈動卓的感應來研判局勢,然而,即使是無邊光海的干擾淡去,可火球外層的天地元氣暴烈混亂,干擾靈覺,尤其到了更深層的地方,所有元氣更是在極度的高溫下,還原成爲最純粹的能量,一刻不停的向外噴灼熱的衝擊波,隔絕一切外物,在這種情形下,談什麼感應都是笑話。

李珣只能用非理智的方式認定:這場面,必然是古音弄出來的!

只可惜,縱然他有九成九的把握,認定古音就在這龐大火球中央,但那又有什麼意義?

便在此時,龐大的火球內部,接近李珣視野極限的距離,一個模糊的人影飛動,若驚雷掣電,瞬間貫穿了他的整個視界,挪移到某個不可知的位置。

他心頭一顫,雖然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已經可以辨認清楚來人的身分。

身軀雄壯,青衫薄褂,想必是厲斗量無疑。

厲斗量在這裡,那其他人在哪?

停了這一會兒,火球的擴張似乎減緩了,觀其外層火光,似乎開始了緩慢的自轉。

這時候,李珣已經再尋不到厲斗量的蹤影,至於其他人,則更不必說。

難道,他們都陷進火球裡去了?

揣着這樣的念頭,李珣也不深入,沿着龐大火球的周邊開始繞圈。

這並沒有花費他太長時間,由於無量光海的干擾變小,他的靈覺也在逐漸恢復,雖還比不過在東海上那樣如有神助,可是才移換了幾個位置,便有了種隱約的異樣感覺。

這個方向似乎有點意思。

李珣停下來,看着前方的巨大火球,想再試探性的向前移動,不過身形方動,便有一道鋒銳寒氣斜插過來,幾乎是從他的眉眼間抹過去,警告的意味十足。

李珣駐身不動,眼神卻已經冷了下去,眼下情況特殊,在沒有明晰事態之前,他不介意他人的提醒,但是,像這種缺乏誠意的姿態,卻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寒氣飛射的軌跡非常明顯,李珣正要扭臉去看,心下又是一動,待轉身時,後面已響起一聲招呼:「李小哥兒不可妄動。」

善意的稱呼和話音裡某種厚重和順的力量,有效的壓住了他心中躁動的邪火,不過也讓他的思維慢了一拍,直到腦子多轉一圈後,李珣才現,後面那人的嗓音相當熟悉。

「半成居士?」

渾厚的笑聲響起來,抹去了之前穩重的印象:「有百幻蝶這層關係,李小哥若不介意的話,直接以我匪號相稱即可。」

這傢伙真的不惹人討厭,見對方拿出水蝶蘭當幌子,李珣也就笑着應了聲「虎道兄」,同時轉過身去。

後面的果然就是宇內七妖中,唯一具備所謂正道立場的插翅飛虎,這位西極禪宗的大護法仍是一身灰袍,捻着手上的木製佛珠,方臉上笑意微微,頗見質樸氣度。

李珣很少與這位皈依佛門的大妖魔打交道,但從之前的交流也能看出,這位大妖魔頗有真性情,不是心口不一的人物,於是也乾脆不再弄那些彎彎繞繞,直接道:「裡面是怎麼回事?」

「確切的消息,怕是要李小哥兒親自去問古音才行,至於我們這邊……」

半成咧嘴一笑,「也沒什麼,只是李小哥且看,如此輝煌大氣的神通,一個衝上去和十個衝上去又有什麼差別?」

李珣聞言回頭再看,見那火球緩慢旋轉,焰尾噴射,層層火光起落飛動,驅使外層混亂的天地元氣形成一圈氣勢驚人的巨大漩渦,在旁邊待得久了,便感身子前傾,幾乎要給那恢宏的力量吸進去。

他點點頭,苦笑道:「確實沒什麼分別……等下,裡面只有厲宗主一個?」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李珣只覺得頭痛得很:「剩下十幾個真一宗師都在旁邊幹看着?」

「沒有十個了。」

半成居士淡淡開口:「七無身死,且不去說。而半刻鐘之前,古音力,一舉攻破天芷上人和流雲子的合擊,此時兩人都是生死不明;瞭然不慎中了魔劫,破了禪心,此時還在掙扎;大日宗主倒是灑脫,說走便走,此時怕已在萬里之外……若再撇除被乾陽雷擊傷的七修宗主,眼下能戰的,不過六人而已。」

聽到天芷生死不明時,李珣已經被震了一記,但隨着半成居士的描述,李珣不住苦笑,最終至乎麻木。

誠然,這些宗師人物各有私心,嚴重的像大日法尊那樣,未進先退,也是造成眼下局面的重要原因,可是堂堂十餘位大宗師,跺跺腳,也要聽個響兒吧,也就是幾個時辰的工夫就去了一半有多,這給他的感覺已不是震驚,而是荒謬了。

但反過來再想,一旦扯上古音,又有什麼荒謬的事情辦不出來?

李珣一時沒了言語。

半成居士看了他一眼,忽然轉移話題:「觀那光海,看似清淨琉璃,纖塵不染,實則魔劫顯化,隨古音心意,侵染靈識於無形之中,瞭然便是不慎着了道,惹得天魔銷骨,一身修爲至少要打掉四成!」

李珣心中一激,瞭然和尚千年養悟,禪心空靈靜澈,竟然也遭了魔劫,這一下就算活得性命,怕也是如聆風子一般,註定困死在此界,大道無望了。

古音,古音……難道你真是通玄諸宗過不去的魔劫?

他心裡受驚,臉上卻還要保持平靜,只是點頭道:「原來這就是魔劫之威,雷火、陰獄、心魔三劫齊至,所謂的四九重劫,也算是成型了。」

見李珣從容冷靜,又是言之有物,半成居士又將話說得深了一些:「觀古音境況,應是以某種禁法勾通天地大劫,但卻又不是尋常的引力入體的功夫,而是以身爲渠,使劫煞如水。

「如此一來,渠引水至,是而古音舉手投足皆是天威。但我方纔與她打了幾個照面,只覺得她雖是穩立如山,卻只能以咒法攻殺,輕易不會移位,顯然接引天劫對她來說負擔也是相當沉重……」

這個李珣倒是更爲清楚,但這裡牽扯一些比較私密的事情,他不想多談,乾脆轉移話題:「剩下六人,那除了厲宗主和居士以外,便是清溟道長、劍皇、羅摩什和褚辰了?他們又在何處?」

對他強扯出來的疑問,半成居士不以爲忤,非常爽快的將各人的位置一一指出。

有了他的指引,再憑藉卓的靈覺,李珣終於破開了火力亂流的干擾,捕捉到了各人的氣息。

說來也巧,閒下來的四位宗師,也都貼近火球周邊,並且都在李珣所在的這邊,彼此間的距離不算太遠。

細細分辨,清溟和洛歧昌捱得很近,只是前後微微錯開,而羅摩什則是在更高的天空上,幾乎到了火球的弧頂處,至於一向低調的褚辰老魔,卻是則遊移在羅摩什周邊,忽遠忽近,毫無停頓。

在李珣察看幾位宗師的狀況時,半成居士也在進一步解釋:「厲宗主也在試探古音的手段,至今我們都不清楚她是如何引動天地劫煞爲己所用,也許這火球內部能尋到答案。」

李珣抽*動脣角,最終沒有說話,只是再一次將目光投射到巨大的火球上去,默默不語。

隨着時間流逝,火球外層,光焰的噴吐越有節制,偶爾飛射十丈許,相對於龐大的球體已經不算什麼了。

同時,這火球給人的感覺也是越的凝鍊,裡面層層火焰堆迭,顏色濃極反淡,外層的空氣幾乎都要蒸殆盡,整個天空,似乎都在熱浪中扭曲起來。

不過,平心而論,這火球固然是出常人想象,但論危險程度,似乎還比不上不久前東海上陰獄籠罩、萬雷迸的威勢。畢竟,在那雷光寒霜之後,還隱藏着不可違逆的天心法度。

層次上的差距、性質上的剋制,纔是讓真一宗師亦爲之束手的最大原因。

現在,僅以眼見的情況來說,劫煞盡都化爲這無邊烈火,似乎不再受莽莽天意的驅使,而是將主導權移到古音身上……

不應該啊!

回憶古音一連串的步驟,先是以林無憂和自身爲餌,引得天劫爆,給諸位宗師戴上鎖套;接着便是在事態生變後,果斷下手,以一種李珣尚不明白的方式,接引天地劫煞,具備了旁人不可揣度的大神通。

在李珣看來,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是盡善盡美,可以說完全出了人身所能達到的極限,古音又爲什麼還要妄想統馭這天地偉力,做那不自量力且又畫蛇添足的愚行呢?

當然,換個角度來說,以一己之身接天地之力,出點岔子,纔算實際……

「這火球固然是恢宏廣大,但運轉有失靈動,未必不是她承受不了劫煞偉力而用出的消解法門。」

此猜測剛出口,連李珣自己都笑了。半成居士卻是點了點頭:「李小哥此言也不是不可能。」

李珣瞥他一眼,笑道:「我倒覺得,將事情朝最糟糕的方向去想要來得更穩妥一些。」

「誠哉斯言。」

半成居士撫掌而笑,「李小哥兒果然已有定論!」

李珣微怔,卻不知自己定了什麼論,他斜睨這妖魔居士一眼:「什麼定論?」

「只要朝着最糟糕處去想,結果不就出來了?」半成居士朝火球那邊一指,「對我等而言,眼下可見的最糟糕情況,莫過於古宗主盡得劫煞威能,舉手投足均有驚天動地之力,神鬼莫測之機。

「到那時,莫說厲宗主,便是東海之上所有修士合圍,怕也是全無招架之力,隨後這位絕世人物,便能橫掃六合,傾覆倫常,一洗此界舊有氣象……」

聞得此言,李珣也笑了。

他終於明白了半成居士的心思。

果然,這位絕頂妖魔比他要「樂觀」多了,更重要的是,對方有足夠樂觀的理由。

因爲上述之情形,絕無可能出現在通玄界中!

若古音真能完全駕馭此般不可思議的神通,老天爺豈能容她?必然會再降天劫,而那天劫也必是針對她本人的「身劫」無疑。到那時,擺在古音眼前的便只有兩條路,要不就順應天道、白日飛昇,要不然便只能就此灰飛煙滅!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無論是哪一條,對李珣等人都是再好不過的消息,雖然這情形幾乎不可能出現。

事實上,到現在爲止,李珣所擔心的,也只是短期內古音會造成不可挽回的惡劣後果——比如殺盡十九宗精英!

到那時,散修盟會兵鋒所指,又有誰能抵擋?

等等……

悟得此節,李珣心中忽有一根暗弦拔動。不過這回,半成居士卻是沒看透其中關節,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古音是有大智慧之人,必然明白過猶不及的道理。可她的手段又是如此激烈,這必然導致轉圓的餘地縮小,說透了,她想出後面的一萬步,留給她走的,也只是那寥寥三兩條路罷了。」

「哪三條路?」

李珣故意將半成居士的約數當作實數,小將他一軍。

老妖魔莞爾一笑:「不知。」

李珣目光如刀,在他臉上一剜,卻又聽到另一句話。

「雖是如此,我們這些人該如何做法,卻是清楚明白!」

「哦?」

伴着李珣的疑問,高空中掀起又一波火浪。熱風只是在兩人身側捲過,便令人毛欲焦,體表更似有無數燒紅的尖針,試探着向內攻來。

好霸道的火毒!

李珣眉頭連跳,之前那大火球輻射出的熱量雖是驚人,卻也沒有這麼厲害,這是否代表古音的操控水準已經更進一層了呢?

再看半成居士,卻見他樸實無華的臉上,透出一層淡淡毫光,便似在皮膚外騰起一層薄霧,偏又瑩瑩亮,翻卷的熱浪離了老遠,便扭曲分流,沒有半點兒威脅可言。

感覺到李珣的目光,這位絕頂妖魔做了一次吐息,那層光芒便收了起來,他也就恢復到了平常的模樣,只是眼睛顯得分外明亮。

「這是……」

李珣敏銳察覺到,對方承受的壓力和自己不太一樣。半成居士衝他點頭一笑:「到了我這地步,畢竟還是比旁人多了一些感應,至於你,畢竟隔了一層。」

李珣聽得出來,這話裡並無貶低他的意思,他也只是眯起眼睛,靜靜聽下去。

「小哥兒是當世禁法大家,觸類旁通,對機關消息也應該有所瞭解,人間界有一項機關,似是叫通道滾石的,是也不是?」

李珣不知半成居士提起那個粗淺的機關是什麼意思,但還是點點頭,繼續聽半成居士說下去。

「現在的古音便是如此,也許她能完全控制這毀天滅地的力量,輕易將前方之人碾碎,可是她揮力量的途徑也僅此而已。既然她不能隨意由心,在我看來實是上蒼借其手,易其心,布劫難……嘿,借勢而爲,卻不知,是誰借誰的勢呢?」

「有分別嗎?」李珣再度揚起眉毛。

半成居士笑了起來,漫聲道:「宗門傳承乃入世之法,度劫轉關爲出世之途,古音雖強,卻是人禍,又怎比得上天意傾流,降劫施災?俗事中,少不得勾心鬥角,仙途上,只要專注惟一。」

這位絕頂妖魔說到深處,倒似唱起了佛偈,悠悠的語調駕着漫天的熱浪,奔流四方,外邊雖是隆隆轟鳴,聽者心中,卻是空寂無響。

「是嗎?對世俗、對仙道,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

當李珣隱約把握住一些東西的時候,又一波的震盪襲來,空氣的溫度卻反常的衰弱下去。

事實上,周圍幾乎要把二人吞噬掉的火光已經先一步縮回了,彷彿早前的火焰衝擊,只是徹底衰弱前的爆。

不過李珣二人當然不會這麼認爲,他們同時扭頭,去看那個巨大火球的現狀。

火焰通紅的顏色黯淡下去,但是天空中的光線強度卻在急飆升,只是轉眼間,二人周圍又恢復到了之前被無量光海籠罩的程度,數裡之外巨大的火球,反倒不再那麼奪目了。

接下來,便是無數噴涌而出的絲線。

這些由最精粹的元氣構合而成的線條,幾如實質,以大火球的中央爲核心,瘋狂的蔓延開去,密佈在天空下,似乎是大火球內部的肌理,又好像把火球包裹起來

禁紋脈絡實質化後,像是一隻巨大而妖異的蜘蛛。

李珣的瞳孔幾乎縮成針眼大小,他看清楚了,那遍佈虛空的無數條禁紋脈絡,有難以形容的澎湃偉力在其中流動。

那並非是完全歸攏其中,而是在桀騖不馴地奔騰、撞擊,擠迫出層層霧一般的光芒,飛濺出來,瀰漫四方。

這就是高空中無量光海生成的主因!

裡面一定有一些劫煞轉化的因果,甚至是天道流轉的玄妙,這足以令天底下的修士傾心研究上萬年。

不過,李珣對此沒有任何興趣,他只是死盯着漫天強光下,明滅不定的禁紋軌跡。

無論是理智的分析,還是直覺的判定,他都認準了這繁複的禁紋結構中,一定有古音無上威能的終極秘密。

這時候,他也看到了厲斗量。

這時,厲斗量已經被擠迫到了這邊半球的周邊,並且到了極限,現在他每一次擡手、移位,身上都會迸出一層淒厲的血霧,由古音身上輻射的強壓無時無刻都在擠榨他僅存的元氣,可他的意志仍然堅定不移。

在他身後裡許,洛歧昌和清溟絕對有出手的機會,但二人卻以冷靜理智的態度,停在虛空中,雖然持續不斷蓄力,卻沒有即刻難的跡象。

在講究人情世故的正道宗門內,這不是正常的狀態。

更遠處,與厲斗量並稱「雙極」的羅摩什,其氣息依然潛隱難測,褚辰老魔則是愈飄忽不定。

這二人與洛歧昌他們向來立場不同,但在此刻,衆人氣機遙相呼應,卻是出奇的諧和。

李珣雖將大半精力都放到了眼前複雜的禁紋結構之上,但他還是可以感受到周邊氣氛的微妙之處。

這羣人的心思正前所未有的團結起來,將彼此置於同樣的立場上,以應對眼前非人力所能及的劫數。

或許可以說,在羅摩什、厲斗量、半成居士等諸位宗師的眼中,古音已不是古音,而是天地大劫的外化。

這不是人禍,而是劫數……

人禍可免,劫數難逃,僅此而已。

這便是除了李珣之外,現在高空中所有人達成的共識。

半成居士主動攀談,大概也存了將他拉入陣營的想法,可李珣並不在意這個,他只需知道,幾位宗師的戰鬥意志比他料想的要好便成。

此時此刻,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細察如此廣闊複雜的禁紋結構,對他來說也是相當沉重的負擔。

別人不知道,他卻很清楚,自己身上的內衣已完全被虛汗浸透,這層結構彷彿是一個無底黑洞,隨其真義逐步顯現,卻是證在無形中抽吸他的精力,甚至於他的靈魂。

原來……還是想得岔了!

越是明晰眼前的結構,李珣便越能夠確認,他先前的推演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古音和林無憂所彰顯的禁紋結構,以及罡煞渾儀之陣的整體佈局,三者之間絕不是他先前所設想的從屬關係,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伴生關係!

罡煞渾儀的佈局固然宏大,可古音眼下所依仗的禁紋結構,卻是它所不能吞納消化的。

而林無憂身上的禁紋也有其獨立的特性,若不能把握其中的生克變化,便是將三者分別吃得透了,也難以盡得其要。

李珣沒有蠢到在這種時候探究其中的玄奧,而是依着前面的做法,不求細節,但觀其大略,尋那章法神意。

只要將整體納入心中,何處輕描淡寫、何處淋漓盡致,便都有脈絡可尋。

越是循照此法,他越覺得大有文章,裡面那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覺彷彿是一隻蒙在佈下的活物,活蹦亂跳中已將大致輪廓盡數展露,可那答案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來,堵得他心口悶。

是他?不是他?究竟這是什麼手法?

李珣腦中如岩漿噴射,燒得頭皮焦。

偏在此時,虛空中突聲爆震,先前一直被厲斗量吸引的無上威能終於沖垮了周邊的屏障,肆意奔流。

與此相應的,厲斗量雄壯的身子似被無形巨掌揉捏,轉眼間縮了一圈,隨即口噴鮮血,飛撞出數十里外,氣息瞬息便弱了下去。

周圍所有修士的心口都抽了一記,已蓄勢甚久的羅摩什那邊,氣息微見波盪,只是這位修爲不在厲斗量之下的邪宗大老仍沒有出手的意思。

這無關戰意高低,只是風格各異。

這一點周圍諸修士也都清楚,洛歧昌冷哼一聲,毫不遲疑的持劍上前,哪知他才邁步,前方清光散射,透空成障,已成決堤之勢的天地劫煞竟然硬生生被阻了一阻。

當代劍皇一怔之下,後方清溟道人已然前一截,直迎上去。

一系列變化,都是在瞬間生,從厲斗量重創而退,到清溟反洛歧昌,不過是眨眼間事,其間也沒有任何言語,等到李珣將目光投過去,清溟已經正面迎上。

高空中陡然劃過一道罡風湍流,代表清溟勃的劍氣已經與古音的無上威能撞擊一記。

剎那間,清溟的臉色就是一片死白。

然而,他周身氣息卻絲毫不亂,身形如行雲流水般挪移開來,手中心照法劍輕盈上撩,細微顫鳴聲裡,一簇錯落青翠的竹林煙障便憑空長成,罡風吹過,沙沙有聲。

好一個青煙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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