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
“司徒大人來訪。”只聽一個聲音高高揚起。
“哦?”子產擡起頭,馬上起身,“我這就去。”之前去拜訪遊吉卻撲了空,沒想到這麼快他就來與自己會面,子產十分驚詫。
“聽說執政大人曾去寒舍拜訪在下,不知有何要事?”賓主相見,略微寒暄之後,遊吉問道。
“並無大事,不過想找司徒大人閒談罷了。”子產說的很流暢,神情卻有些不自在。
“執政大人無須避忌——”遊吉一副從容淡定的模樣,“公孫楚之事不會成爲橫亙你我之間無法逾越的隔閡。”
“公孫楚畢竟是你的至親,如此處置他,我知你定不好受。”子產的語氣有些遺憾。
依據遊氏的世系表,公孫楚的父親是子游,子游則是遊吉的爺爺。這麼一算,遊吉應該叫公孫楚一聲叔叔。公孫楚比遊吉小几歲,輩份卻高了一輩。遊吉爲堂侄,位列六卿,公孫楚則是下大夫。侄子比叔叔職位高,卻保護不了叔叔,想來遊吉一定會面臨遊氏家族的責問。
“執政大人之所以撲空,乃是因爲——吉去安撫族人去了。”遊吉淡淡說道。
“結果如何?”子產急急問道。
“吉一番好言相勸,自然是圓滿解決。執政大人別忘了,吉可是外事高手。”遊吉自嘲道。
“將公孫楚流放之前,僑也曾問過司徒大人的意思,如今看來,還是讓司徒大人受累了。”子產與遊吉私交甚好,遊吉是其內閣的核心人物,如非不得已,子產不願意令他陷入兩難境地。
“執政大人是有問過吉,吉也坦誠相告,執政大人的做法沒錯。公孫楚之事屬國政,並非私事。您的處理是出於維護公室,無可厚非。倘若哪日吉也得罪,執政大人不必顧念往日情分,照常執行懲罰便是。”遊吉直視子產,目光炯炯,一臉堅定。
“話雖如此,不止公孫楚,那位愛英雄的千金小姐也受累了。”子產相當無奈,“僑雖歷數公孫楚之五宗罪,然新娘無辜受苦,實非我所願。”
“國之大節有五:畏君之威,聽其政,尊其貴,事其長,養其親。”遊吉重複當日子產對公孫楚事件的認定,“君在國,卻用兵,此爲不畏威;觸犯法紀,是爲不聽政;子皙爲上大夫,爾爲嬖大夫,以下犯上,不尊貴;子皙爲堂兄,對其卻不恭敬,不事長;用武器對付兄長,不養親。”
“當日羅列之罪,公孫楚無一倖免,被驅離也是情理之中。”遊吉點頭說道:“至於新娘,吉也曾去安撫探望。既定事實,唯有接受。公孫楚去到吳國仍是大夫,有官職在身,料想過得不錯。”
“但願如此。”子產聽後略感欣慰,“屢次闖禍的子皙令人頭疼。無法阻止他胡鬧,只得把與他衝撞之人暫時驅離,避開爭端。雖知有欠公正,然世態複雜,僑不得不如此,還請司徒大人多多體諒。”
“執政大人處置前已問過吉的意思,如今仍顧及吉的感受,吉感激不盡。” 子產未曾執政時二人已開始搭檔,一向配合無間。此次遊氏的族人被處罰,偏偏是子產做決策,真是難爲了他。遊吉理解子產的處境,表示體諒。
“駟氏與遊氏相同——侄子任卿,叔叔居下位。”子產感嘆,“偏偏侄子懂事知禮,叔叔專好惹事生非。”
“我這侄子卻不如駟氏的侄子能幹,心中有愧啊。”遊吉苦笑。
“司徒大人何須自嘲?世人均以退爲卑屈,卻鮮少人知進也未必都是福。”子產分析道:“攻殺伯有,搶兄弟新娘,已犯兩事。所謂事不過三,待到衆怒滿溢,無人可救之。”
“執政大人不必太在意吉的感受。身處漩渦,誰能獨善其身?”遊吉反而安慰子產道:“吉已認定,執政大人的處置已是最優。兩人兵戈相鬥,平息怒火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強行將二人拉開。將其中一人置之遠處,二人再無機會接觸,就能避免後續再有變數。”
“司徒大人雅量,僑感激不已。”子產語氣誠摯。
公事上就事論事,法不容情,今日是在宅第以朋友身份相見,又是另一番景象。對子產而言,縱然他有滿腹的才幹、卓越的見解,也要依賴上下和諧才能達成。子皮對他的支持是不言而喻的,他親自挑選的“小內閣”的認可,同樣舉足輕重。
首先親不能離,“七穆”要團結而非分裂。不是不能得罪所有的人,而是不能得罪大多數人。這就意味着,要不惜得罪小部分人。既有取捨,必有得失。欲成事者,不可能面面俱到,左右逢源。反之就會被關係纏繞,身陷僵局,動彈不得,最後一事無成。
衆叛更是不得不格外敬畏。子產執政之初,雖有責罵之聲不絕於耳,至今早已絕跡。反對的聲音,大多來自下層。他們當初的反對和之後的接納甚至讚頌,都是基於對其利益的得失評斷。
好比當今社會,某座城市規劃要修築一條地鐵或高架橋。接下來就要圈地,封路,修建過程定會影響某條道的交通運行,四圍店鋪生意也會大受影響。經過之人紛紛抱怨出行困難,再加塵土飛揚污染環境,人人得而罵之。
待到修好之後,從前的擁堵緩解,出行便利的優勢體現出來,人人又都感謝喜悅。不可能奢求所有人都目光長遠,高瞻遠矚。畢竟,先知先覺者少,後知後覺者多。只要惠及多數,此事便不算壞事。
維繫好“親”和“衆”的平衡,國家穩定,百姓安居樂業,才能算忠臣良吏——大約子產對自己的期許便是如此。
採集歷史的若干塵埃做樣本,絕大多數時間都看不到公平正義。不是因爲它們被湮沒了,而是土壤向來缺少這些元素,好比有些人天生缺少微量元素。缺乏微量元素並不可怕,只要意識到缺,可以想辦法通過食物或藥品攝入,怕的是根本沒有意識到缺失及其嚴重性。
時代的專制則不同。距今兩千五百年,怎能奢望有人意識到專制的可怖?所以不必向專制奢求不屬於它的品德修養,這對它是不公平的。
身處那個時代的沉昏黯淡中,子產所爲已屬不易。他清醒的認識到,憑一己之力,何事可爲,何事不可爲。他巧妙的順勢而爲,而不是憑一身血氣一味強硬。在等級尊卑森嚴的時代,在公族強橫的銅牆鐵壁中,他艱難促成共識。這是一個政治家的智慧和氣魄——雖然看起來像是軟弱無助,有欺軟怕硬的嫌疑。
快意恩仇的觀賞性很強,藥效卻往往不盡如人意。妥協服軟看似委屈,可能是曲線達成目的卻低調不聲張。
“此事就算是過去了,執政大人休要再提。”遊吉也是聰明人,入得了子產青眼的,必不是凡夫俗子。“吉信任執政大人,執政大人自上任之後做的決定,無一不是深思熟慮兼顧各方。既已落子,就不必瞻前顧後。”
“好。”子產也不拖泥帶水。
“眼見又到聘問時節,不知執政大人何時出發?”遊吉問。
“三日後。”子產說道:“兩年一貢,年年聘問,奔走在兩個大國之間,疲乏勞頓,無可奈何。”
“小國生存艱難,唯有左右兼顧才能相安無事。”遊吉點頭。
“大國也不易。”子產說道:“楚國有個不可一世的令尹,晉國有個憂心忡忡的執政。”
“楚國令尹跋扈任性,諸侯皆知,早已不是新奇事。只是,晉國的執政爲何也不易?”遊吉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