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白季一手握着船槳，一手拍開了另一罈酒。
酒香凜冽，順着海風飛出去好遠。
雲千城小口小口的喝着，喝完了酒，伸手擦了擦腮邊清涼的酒水，低下頭看向近在咫尺的海面。
海水極其透明，月光照進去，足足穿透了幾丈深，似能直接看到海底搖曳的水草。
雲千城忽然開口問道：“你會查這個案子麼？”
白季握船槳的手緊了一下，面上倒是沒有任何情緒變化：“你是說，皇上中毒的這個案子？”
“嗯。”雲千城點了點頭，再次喝了口酒，小巧的鼻子筋了筋，“能這麼幹淨利落的摧毀雲家，藏在幕後之人，不容小覷。”
“你爲何讓我幫你查？”
“是你說的，只有你能幫我。”雲千城擡起頭來，嘴脣還因爲沾着酒水閃着亮光，“我一琢磨，還真是……”
白季別過頭看向海面，嘴角不自覺的掛上了笑。
雲千城放下酒罈子，身子向後手肘撐住船板，頭仰着，視線望向佈滿繁星的夜空：“朝堂上關係盤根錯節，我現在誰都不敢信了，只有你……”
“爲何信我？”
“錦衣衛……”雲千城索性在小船上躺下了，頭頂的星辰墜入她的眼睛中，“我原本不喜歡錦衣衛，畢竟錦衣衛這種存在實在是太奇葩了。”
“奇葩？”白季轉回頭看向雲千城，“這話怎麼說？”
“錦衣衛直屬與皇上，從上到下直貫徹着皇上的個人的意志。若是碰到治世明君，那自不必說什麼，若是皇上昏庸……”雲千城頓了頓，腦袋身子側翻過來，眼神若有若無的瞄了白季一眼，“皇上昏庸的話，朝堂上便沒有任何力量能限制住錦衣衛，錦衣衛手中握着這麼大的權利，怕是立馬會變成天晨最大的毒瘤。”
白季臉上不怒反笑，依舊悠哉悠哉的划着船：“我當你是誇我。”
雲千城聽到這話，也跟着笑了起來，她的笑聲清脆，在海面讓和着月光蕩在微醺的風中。
白季的視線落在雲千城身上，久久不曾移開。
“白季，普通衙門裡的官差，上面壓了太多的官老爺，他們身上早就沒了銳氣。沒有銳氣，見誰都怕，看誰都躲，怎麼查案？這還是情況好的，情況不好的，就直接勾結……白季，錦衣衛很好。”
白季沒接話，他猛地滑動了下船槳，小船在海面上一下竄出去老遠。
“不過……”雲千城一雙眸子裡蒙着醉意，說話也磕磕絆絆起來，“錦衣衛裡頭，那些個名字起的……愚蠢至極！什麼鎮撫司四天王，南城八虎……我簡直……”
白季笑出聲來：“挺威風的呀。”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月亮已經升上了中空。
罈子裡的酒沒了，雲千城側躺在小船上，看着水面笑，一雙明眸眼波流轉。
笑着笑着，忽然笑聲戛然而止。
白季探頭去看雲千城，雲千城歪着腦袋睡過去了。
毛茸茸的腦袋耷拉在船邊兒上，嘴吧微微撅起，吐着酒氣。
白季放下船槳，走到雲千城身邊，在離她不過咫尺的地方坐了下來。
原本已經睡過去的雲千城又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白指揮使，你會查這個案子麼？”
白季看着雲千城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眸子，籠着一層迷霧般的酒氣，比平日裡少了三分銳利，多了七分柔軟。
看上去竟然……
可憐巴巴的。
“若是你不再對我撒謊，我當然會查這件案子。”
雲千城眨眼看了看白季，乾脆利落的回到道：“好。”
“好？”白季笑了一聲，“你回答的這般痛快？”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斟酌良久了？或者我不妨告訴你，昨夜我斟酌這件事，斟酌的一夜未睡。”
“那你告訴我，雲千城在哪兒？”
“你真想知道？”
“當然。”
“你知道了，會後悔的。”雲千城側頭看向白季，眸子溼乎乎軟綿綿，卻也坦蕩蕩的，絲毫不似作僞。
“我爲什麼會後悔？”白季一臉的莫名其妙。
“因爲你的心啊……”雲千城坐起了身子，身子跟着海風哆嗦了一下，緊接着她伸手從腳底下將白季那件大氅拽了過來，披在了身上，隨後她又噗通一聲趟回了船中。
白季望着裹在厚厚大氅裡的雲千城，想開口追問，又覺得即便是追問了，也不過是被她兩三句話岔過去了。
這些紛紛雜雜的念頭在白季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化成一抹嘴角的冷笑。
“罷了。”
“我沒騙你。”雲千城的聲音從大氅底下傳出來，她已經把下巴鼻子都縮到衣服裡面去了。
海風即便不大，對她來說，也還是太涼了些。
白季側頭看向海面，正有一隊魚羣從船下經過，烏壓壓一片，飛速靠近，又飛速遊遠。
“雲家的人，一個比一個會騙人。”
“你說的沒錯。”雲千城嘆了口氣，終是從大氅裡探出了頭，“你喜歡我。”
“什麼？”白季下意識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話題怎麼忽然就轉了。
“我說，你喜歡我。”雲千城的小巧的下巴墊在厚厚的大氅毛領上，臉頰因爲飲酒，還紅通通的。
白季沒接話。
“你想知道雲千城在哪兒，我可以告訴你……”
雲千城的話說了一半，白季俯下了身子，陰影籠罩了下來。
雲千城兀然瞪圓了眼睛，眼前的月光已經不見了，只有白季那水漬還未完全乾涸的白色深衣。
“你覺得我喜歡你？你想利用我？”白季的聲音陰冷刺骨，帶着絲壓抑的怒氣。
雲千城的身子戰慄了一下。
白季撐着手懸在她身子上空，狹小的空間滿滿都是白季的氣息，莫名其妙的，雲千城的心開始哆嗦了起來。
就好像一隻迷路的幼獸，不小心闖入了陌生的領地，周圍都是陌生而危險的氣味。
有點恐懼，有點好奇。
雲千城垂下了眸子，花瓣般的嘴撅了起來，語氣期期艾艾的：“你喜歡我，但是如果你見到了雲千城，你就會後悔你喜歡我。”
白季陰冷的眸子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迷茫了一下，隨後雲開霧散，他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見過雲千城，很美。”
然後，白季低下頭，在雲千城的嘴脣上淺淺啄了一下：“你雖然面貌平平，我卻偏偏喜歡你這樣的……”
雲千城聞言擡了頭，她伸出手，勾住了白季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