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染沉痾,恐時日無多。皇嗣單薄,諸子皆難堪大任,端王府權勢滔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久有禍亂朝綱、謀奪帝位之心,斷不可承大統。安平公主天資卓絕,心智堅韌,屢經禍亂而不改本心,素有治國之才,心懷天下蒼生。今朕特下此詔,冊立安平公主爲皇太女,待朕駕崩之後,即刻登基,承襲大陳帝位,總理朝野萬事。文武百官,天下軍民,皆需俯首聽命,欽此。”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偌大的廣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呆立當場。
誰也不曾想到,端王府高舉“清君側”大旗、不惜興兵逼宮所依仗的密旨,非但不是傳位端王世子,反而是冊封安平公主爲皇太女的詔令。
變故來得太過突然!
讓所有人措手不及!
可只在片刻,徐青玉和安平公主就臉色一白!
徐青玉只覺……心寒。
帝王心思,果然深不可測。
從默許端王府勢大,到故意將密旨交由端王保管,從頭到尾都是陛下一場精心佈置的棋局。
皇帝坐看各方勢力互相傾軋廝殺,自己身居深宮坐收漁利,將滿朝文武、宗室權貴全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安平公主手中長劍應聲落地。
她怔怔立在原地,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她半生掙扎、鋌而走險發動宮變,拼上性命去爭奪的儲君之位,父皇竟早已寫進聖旨之中。
巨大的錯愕與恍惚席捲而來,讓她腳步虛浮,險些站立不穩。
徐青玉連忙扶住了她,大力捏了捏她的手心,低聲提醒:“公主,切莫失神。陛下尚在宮內,萬萬不可露出破綻。”
安平公主猛然回神,暗自慶幸先前一念之差,並未對皇帝痛下殺手,只是用了緩性藥物,終究給自己留了退路。
另一邊,端王父子聽完詔書內容猶如晴天霹靂,瞬間面如死灰。
端王世子怒髮衝冠,提劍厲聲呵斥:“一派胡言!定是你篡改聖旨!速速拿來給本世子查驗!”
傅聞山將詔書展開,遞到二人眼前。
白紙黑字、玉璽朱印歷歷在目,木盒上的封蠟也完好無損,全然沒有被人動過手腳的痕跡。
端王渾身顫抖,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地上。
“是圈套!從頭到尾都是圈套!”端王捂着胸口,掙扎着嘶吼,“陛下若真想立公主爲儲,爲何要將聖旨交我保管?分明是故意引我造反!”
傅聞山冷笑:“陛下正是料到你野心勃勃,必有逼宮之舉,才藉此機會,將謀逆亂黨一網打盡!”
話音未落,天際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爆鳴,一枚彩色信號彈在高空炸開。
安平公主臉色驟變,這並非她約定的信號。
如果不是她,那會是誰呢?
幾乎是瞬間。
安平公主扭頭,看向門後那明黃色的身影——
那身影巍峨高大,猶如高山一般將她籠罩其中。
她堪堪露出苦笑。
這就是帝王心嗎——
下一刻,四周喊殺聲震天動地。
禁軍首領倪維率領兩萬禁軍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將廣場上所有人團團圍困。
他手持鎏金虎符,高聲傳令:“奉陛下虎符旨意!端王父子蓄意謀逆,即刻拿下!其餘人等放下兵器,概不追究!”
大勢已去!
跟隨端王前來的將士見狀,紛紛丟盔棄甲。
片刻之間,端王與世子便被禁軍生擒。
這場轟轟烈烈的逼宮之亂,徹底畫上句號。
安平公主神色歸於平靜,不再多言,提起裙襬轉身走向宮內,顯然要去面見皇帝,了結這最後一段糾葛。
徐青玉目光穿過往來兵卒,一眼望見人羣中的傅聞山,再也按捺不住心頭情緒,快步穿過人羣奔了過去。
腳下道路雜亂,人羣擁擠不堪。
可她跑得那般用力。
目標也那般明確。
她要的,一直都是傅聞山!
她好像…找到了屬於她自己的家。
周家不是她的家,沈家不是她的家,她曾覺天地孤寂,或許這輩子只有漂泊的宿命——
可是經過剛纔生死博弈,她突然覺得傅聞山的身邊…或許…可以當做她的家。
她猶如孩童一般朝着他奔跑,眼中含着熱淚,數次險些踉蹌,隨後一頭衝進他的懷裡,伸手緊緊將他抱住。
傅聞山身體一僵,隨即用力回擁。
兩個人於人潮之中,抱得那般用力,彷彿要互相進入對方的身體之中,融入對方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離!
“阿玉——”
接連經歷父子反目、至親離世,他眼底藏着難以掩飾的茫然與落寞,像個孤身無依的孩童。
他喃喃着叫着徐青玉的名字。
茫然且無措。
“我在。”
“我會一直在。”
她說得那般定定,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動聽,傅聞山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驟然崩塌——
徐青玉像是拍小孩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抽離他的懷抱,“先處理眼前的事情吧。”
他們贏了。
可傅繼業死了。
徐青玉微微蹲身,探了探傅繼業的鼻息,確認人已離世,取出一方素色手帕蓋住逝者面容,而後擡手握住傅聞山冰冷的手掌。
“傅聞山,都過去了。先抓住兇手。方纔行刺之人自城頭躍下,身形纖細,個頭不高,絕非軍中尋常武人。派人追查,說不定能挖出幕後之人。”
“放心,石頭已經帶人追過去了。”
他話音陡然一頓,胸腔劇烈起伏,眼底翻涌着複雜難言的痛楚。
父親離世的畫面在腦海中反覆盤旋,像一根細密的針,不斷刺着心神。
“我心裡……很亂。”
長久以來,他查清母親含冤而死的真相,知曉罪魁禍首便是傅繼業,復仇的念頭日夜盤踞心底。
可禮法倫常如枷鎖橫亙在前,他縱有滔天恨意,也始終不敢踏出弒父那一步。
一邊是枉死的生母,一邊是血脈相連的生父,他夾在中間,日夜受煎熬。
如今傅繼業死於外人冷箭,大仇以這樣荒誕的方式了結,他竟在一瞬間生出一絲解脫,甚至暗自感激那名刺客。
仇恨、愧疚、茫然、傷感交織在一起,將他撕扯得分崩離析。
他恨傅繼業的薄情與狠絕,恨他害死母親、逐自己出族;可當真看着對方倒在血泊之中,骨肉親情又讓他心口陣陣發堵。
傅聞山自嘲地勾了勾脣角,笑意裡滿是悲涼:“我真是個卑劣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