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0章 爲了銀子,爲了打開這個龐大的市場

範無期從皇帝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恨意。

這種恨意如此的直接,讓範無期都感覺到心驚膽戰,他很快就察覺到了陛下的憤怒和恨意從何而來。

蔣正陽是一個很特殊的人,或者說,他代表一個很特殊的羣體,這個羣體就是窮民苦力出身,得到了大量的財富和社會地位之後,依舊沒有被這種財富和地位所異化,依舊不忘初心,依舊在爲窮民苦力奔波。

這些人有別於士大夫,他們並非掌握了釋經權,通過科舉逐漸獲得了這些財富與地位,而是掌握了一些能夠促進生產力發展的技術,這些人和傳統的士大夫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羣體。

而這個羣體,也代表了大明生產力發展。

現在,蔣正陽因爲急公好義四個字,差點就死了。

「範應期,你別想嚇唬我!我現在還是士大夫,刑不上大夫,你不是北鎮撫司的緹騎,你不能對我動刑!」趙承宏歇斯底里,眼睛通紅,憤怒的咆哮着。

「陛下說得對,在沒有天下失序的時候,對付這類冥頑不靈的讀書人,是真的非常的麻煩,的確,你還是翰林院的翰林,目前還沒有查實你的罪證,對你動刑,確實會引起很多的麻煩。」範無期停下了擺弄自己的刑具,坐在了趙承宏面前。

士大夫掌控着權力,而範無期現在只是一個江湖郎中,真的亂來,他要面對的風雨,王家屏護不住。

「少在這裡裝蒜了!哪來的滾哪裡去!在你的解刳院裡待着吧,跑出來丟人現眼!」趙承宏看範無期的反應,立刻反應了過來,他是官身,還能讓一個江湖郎中給爲難了不成?

範無期看着趙承宏的眼神,帶着十足的憐憫,他笑着說道:「是,我不能拿你怎樣,但是你毒癮快犯了吧。」

「嘿,嘿嘿。」

張宏在旁邊觀刑,範無期一個嘿嘿,嚇了張宏一身的雞皮疙瘩,這個笑容有些太過於陰毒了,以至於一種巨大的恐怖丶可怕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範無期,把自己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意難平,都化爲了對醫術的追求。

他真的甘心嗎?他甘心纔有鬼!要不是阿片,他現在就是大明朝堂的明公,甚至還要壓王家屏一頭入閣!

當年都在葛守禮門下做弟子,範無期要比王家屏更加矚目的多。

範無期他不甘心,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沒了機會,人生從來都是如此,落子無悔,陛下覺得是社會認識不足導致他走的歪路,可範應期作爲學士,他其實對阿片的危害是知道的很清楚的。

一步錯,步步錯。

範無期在趙承宏的身邊,一邊走一邊說道:「你看,你的手在抖,控制不住的震顫;你看,你的瞳孔在慢慢的渙散,你現在有些看不清楚東西了;你看,你已經慢慢的無法再剋制你的情緒了,接下來會是什麼樣的?」

「慢慢的我說什麼,你都不在意了,因爲你滿心滿念,都是對阿片的渴望。」

「一會兒,不到一刻鐘,那種鑽心難耐的癢,會從你的腳心開始,一點點的爬,最後爬到全身四處,有點疼有點癢,然後,一點點的加劇加劇。」

「嘖嘖,那滋味。」

範無期就這麼直勾勾的看着趙承宏,正如他說的那樣,趙承宏已經開始坐立不安了起來。

範無期是個士大夫,是個讀書人,他最是知道怎麼對付這些讀書人了。

其實還沒到那個地步,但他的心理暗示,讓趙承宏有了這種感覺。

範無期見有了反應,繼續說道:「自然的奇妙真的是無處不在,人體本身會分泌一種鎮痛的物質,而一旦長期服用吸食阿片,這種分泌鎮痛的能力會逐漸的衰退,這就是用進廢退的道理。」

「其實人無論什麼動作,都會對身體產生刺激,是這些鎮痛的物質,抑制了這種疼痛和酸癢。」

「自然和歷史一樣,都是一個很嚴格的老師,你若是學不會,他們就一定會再演示,一直演示到你會爲止。」

「恭喜你了,趙學士,你現在終於學會用進廢退的道理了,你的身體已經無法分泌鎮痛的物質,只能用阿片代償,可是呢,北鎮撫司怎麼可能給你阿片?」

「找不到證據?找不到把柄,把你關着,關三天,你連親爹親媽都敢賣了。」

「哦對了,作爲過來人,我有經驗之談,我在解刳院的時候,我父母從山西老家到京師探望我,我沒敢見他們,我讓人對他們說:當我死了吧。

「哈哈哈!」

「趙承宏!你要是從小到大是個蠢笨之人,有娘生沒爹養的玩意兒,不通道理,也就罷了,偏偏你還很聰明,你的父母敦敦教導了你,你的師長耳提面命的提醒你,你寒窗苦讀,你不敢有絲毫的懈怠,考取了功名,甚至名列前茅。」

「你很快就會知道生不如死的感覺,這還是身體上的,等你身體熬了過去,就是無盡的煉獄和折磨。」

「跟我,一起下地獄吧!」

張宏悄悄退了兩步,走出了牢房,他在宮裡也跟人鬥了那麼多年,也在廊下家吃過大苦頭,宮裡的宦官因爲慘絕,心理是有些問題的,可和這等瘋魔的士大夫一比,都有點相形見絀了。

還是士大夫瘋起來,更可怕,連自己都罵。

張宏就親眼目睹了趙承宏毒癮發作的時刻,根本不用動刑,趙承宏只求有一口,他什麼都交代的一清二楚了。

隨着趙承宏的交代,蔣正陽被襲殺的案件,有了突破性的進展,爲了怕皇帝降罪,鎮撫司用了三天就把案子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趕緊移交了刑部過堂,生怕晚一點兒,陛下的雷霆之怒就降下來了。

所有人都在默契的加快辦案的速度,生怕辦的晚一點,皇帝覺得北鎮撫司丶

刑部丶都察院裡有這些勢豪的走狗在阻撓辦案。

案子的進展,快的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

趙承宏嘗試在牢中自殺,他實在是熬不住了,北鎮撫司的緹騎都是騙子,說他如果老實交代就給他一口,結果他交代的于于淨淨,緹騎卻沒給他一口。

可在鎮撫司,他想死都難。

皇帝只是把趙承宏褫奪了官身和功名,移交了解刳院戒毒,戒完了就准許他回家,放歸依親。

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爲趙承宏除了上奏了逆天言論之外,並沒有參與到之前推動涉毒無罪的事件之中,沒有造成惡劣的危害和影響,不像是之前的朱之夫一樣,罪不可赦,罪該萬死。

這種寬恕,真的是仁慈嗎?

範無期多少個夜裡輾轉反側,都希望當年陛下對他不要那麼仁慈,還不如把他一刀殺了痛快,接下來的趙承宏的人生,就和範無期一樣,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受刑。

「這修了承澤園的淮陽張氏,真的有種,居然還在暗中奔走,不肯束手就擒。」朱翊鈞一直在關注着案情的進展,他發現張氏在暗中奔走,意圖脫罪。

先把趙承宏這個毒蟲扔出來轉移視線,而後將蔣正陽遇襲案中的手腳,處理乾淨,不要牽連到張家頭上。

具體的做法就很簡單,就是找個人頂罪,說是家裡的管家不滿蔣正陽登門踏戶砸場子,私自找了城中匪幫,勾結在一起,要教訓蔣正陽一頓,這城中匪幫,亡命之徒無法無天慣了,下手太重所致。

「他們找人頂罪,這門房一會兒就該畏罪自殺了,給朕來個死無對證。」朱翊鈞帶着一絲笑意,對着張宏如此說道。

「陛下聖明。」張宏趕忙俯首說道:「臣這就讓番子去一趟,先把張家上下滿門收押。」

朱翊鈞站了起來說道:「不用了,朕親自去一趟,蔣正陽這口惡氣,朕不給他出,日後,天下就沒有這樣的人了。」

「趙緹帥,點一個營的緹騎,跟朕走一趟!」

「遵旨!」趙夢佑一直在等,一聽陛下要親自去,立刻大聲的說道。

陛下對緹騎們很好,待遇丶地位丶福利從來沒有斷過一次,陛下的恩情對緹騎而言,是真的還不完,緹騎也需要做些什麼,來證明陛下沒有錯付。

這不,機會來了!

「陛下,馮大伴來了。」一個小黃門急匆匆的跑了進來,俯首稟報。

「宣。」

馮保是真的有點急了,他聽說了此事後,就一直覺得這是個機會,看着事態發展,他知道有機會了。

「陛下,臣懇請陛下給臣一個機會,讓臣去一趟吧,以全忠君之情。」馮保老態龍鍾,退了之後,他老的很快,牙掉了幾顆,可目光仍然炯炯有神,他真的需要這樣一個機會!

當年有些事兒,陛下這麼多年,沒有再提,但不代表沒有發生過。

陛下重信守諾,他馮保退了之後,陛下從來沒爲難過他,甚至仍然照老祖宗待遇給,也沒有阻止過徒子徒孫們去問安,也沒有把這些徒子徒孫們趕出宮到鳳陽種地去。

可當年他欺負皇帝那些事兒,他還記得,陛下也還記得。

馮保真的太需要一個機會,去證明自己的忠誠了,以全忠君之情,這事兒他辦了,日後,真的能在賢宦裡排上名號了,不敢說和鄭和比肩,最起碼也跟高力士坐一桌。

宦官賢不賢,先看忠,再論賢。

朱翊鈞的表情有點奇怪,他錯愕了一下,明白了馮保究竟在想什麼,才搖頭說道:「馮大伴,你這般歲數,怎麼還是看不開啊,當年那點破事,記了二十三年了,還沒忘呢?」

「朕當年都說了,再一再二不再三,你連再二都沒有,何必掛念這麼久。」

「臣懇請陛下給老臣一個盡忠的機會。」馮保再拜。

朱翊鈞疑惑的問道:「朕有點糊塗,你究竟要做什麼?」

這是個證明自己忠誠的機會嗎?朱翊鈞就沒看出來,一個張氏,還沒有棘手到他這個英明的皇帝動不了的地步,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機會。

「陛下,臣看過案卷,有七家頗有嫌疑,他們和張氏有姻親,有生意往來,勾結極深,但缺乏證據,而且時間拖得越久,這些證據毀得越多,臣去了,把他們一併拿了,誰敢抵抗,殺無赦。」馮保直言不諱,告訴了他要做什麼,瓜蔓連坐。

這事兒,皇帝親自去,只能處理一個張氏。

可他馮保去了,能把連帶着七家有重大嫌疑的豪門,一起收拾掉。

「行吧,那你去吧,悠着點,別錯殺了好人,當然,更不能放過壞人。」朱翊鈞准許了馮保所請。

這句話的重點在後半句,不要放過壞人。

馮保領命而去,朱翊鈞看着馮保的背影,有些猶豫,有些不忍,其實馮保的身體已經很差了,大醫官入宮給皇帝看診,也會給馮保看下身體,老態龍鍾的馮保,現在就靠着一口氣硬撐着。

這口氣散了,朱翊鈞怕馮保時日無多,挺不過這個冬天了。

馮保帶着番子丶緹騎去了西土城,除了張氏,和張氏有關的七家,一併給抓了,這事兒在整個京師引起了軒然大波!馮保這個舉動,讓所有遮奢戶人人自危。

朝中暗流涌動,但很快,一些個消息斷斷續續傳出,大家才慢慢知道了馮保爲何會瓜蔓連坐。

這七家,居然沒有一個是被冤枉的。

算上張氏,這八家,全都是推動涉毒無罪的幕後推手,都是朱之夫背後的金主,朱之夫的試探,從來不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意思,而是一個龐大的羣體的訴求。

由朱之夫作爲翰林推動律法的訂正,由八家勢豪鼓譟風力輿論,本來應該順利進行,可惜都被不懂規矩的袁可立給攪合黃了。

袁可立不顧及師生之情丶不顧及翰林院同門之誼,悍然以此彈劾了朱之夫,讓這件事提前進入了皇帝的視野之下,因此牽連出的這樁大案。

而蔣正陽被襲殺的真正原因,也逐漸浮出了水面。

壓根就不是蔣正陽幫幾個匠人討要勞動報酬,才招致的禍端,而是這幾個匠人機緣巧合,知道了張氏的秘密,並且將這個秘密告訴了蔣正陽。

襲殺蔣正陽的目的,是爲了保守這個天大的秘密。

京師最大的販毒頭子,正是張氏,表面上看是大明遮奢戶,背地裡卻是大毒梟,甚至在南洋都有許多的鴉片田。

「蔣正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兒。」朱翊鈞看着面前的卷宗,馮保搞瓜蔓連坐的好處彰顯無疑,那些本該被銷燬的證據,全都被掘地三尺的抄家,給挖的一乾二淨。

「對於張氏等八門而言,大明是一個巨大的丶完全沒有打開的市場,人口衆多,而現在,他們在想方設法的打開這個市場,來謀求暴利,阿片球一顆三千銀,運到大明只需要半月的水程。」

「他們真的太渴求這個龐大的市場,對他們打開大門了。

朱翊鈞起初也覺得奇怪,他還活着,而且春秋鼎盛,這幫雜碎,居然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此興風作浪!

究竟爲了什麼,他一直沒有一個太準確的答案,比如朱之夫的兒子涉毒,這的確是個理由,但這個理由真的不充分。

現在,一切的真相都浮出了水面,爲了銀子,爲了打開這個龐大的市場。

「範無期居然是他們要高高舉起的例子,範無期知道這事兒,怕不是要把他們全部解刳掉!」朱翊鈞看完了卷宗,有點哭笑不得。

本來,朱之夫作爲內鬼,先挑起這個頭,而後這八家,再以範無期改過自新爲由,掀起一股狂風巨浪,這股狂風巨浪,就是以社會的道德具體體現,就是對弱勢羣體的幫扶」爲由,大講道德崇高,博得人們的同情。

一旦開始對涉毒之人開始同情,大明當下所行所有條款,都是嚴刑峻法。

範無期會在無限高漲的風力輿論的過程中,變成一個誤入迷途丶藥物濫用的病人,而不是把自己封閉在解刳院的範無期。

藥物濫用的病人丶受害者,這個定性就很關鍵了。

至於人們同情還是不同情,是否認同這觀念,對於這些遮奢戶們而言,也無關緊要,主要是站穩道德的高地和輿論的高地,而後對朝政指指點點,試圖製造出足夠多的變化。

打開大明國門,將阿片生意做到大明來。

一切的一切,突然就變得非常合理了起來。

「問過朕的海防巡檢沒?就想着把阿片生意做到大明來?」朱翊鈞對這個舉動嗤之以鼻。

朱之夫提議修改律法這件事,其實是這八家的亡命一博,因爲海防巡檢,其實已經盯上了他們這八家的阿片生意。

最近,這八家的幾個走狗,接連被海防巡檢所抓獲,案子的線索正在變得清晰。

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這八家最終選擇了伸頭,但這頭還沒伸出來,袁可立就直接發動了彈劾,甚至範無期還救了蔣正陽,給這事兒補了一刀,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風力輿論還沒有鋪開,就被朝廷給抓了。

「張大伴,內帑還有銀子嗎?十一萬銀有嗎?先把這幾個匠人的勞動報酬補上,朝廷可以等着案子慢慢調查,可他們的債主銀鐺入獄,這銀子朕先墊出來,日後再從抄家的銀子裡補上。」朱翊鈞詢問自己的大伴,自己還有沒有銀子。

丁亥學制丶收儲黃金,已經掏光了內帑所有的銀子,甚至連乙末軍制,邊營的三級學堂,他都沒銀子修建。

朱翊鈞其實很有錢,通和宮金庫裡已經有了八百二十萬兩的黃金,朱翊鈞是天下最富有卻連用十一萬銀,都顯得有些捉襟見肘的皇帝。

「有的,陛下有的!內帑還有三百二十萬銀,完全夠用了。」張宏趕忙說道,內帑比陛下想的要富有的多,一百萬銀也是能拿得出來的。

「這不對啊,朕估計着也就幾十萬銀的樣子了,怎麼這麼多?」朱翊鈞從抽屜裡掏出了算盤,來自金池總督府鄧子龍送給皇帝的金算盤,他裡啪啦的打了一遍,確信的說道:「朕應該只有十二萬銀纔對。」

張宏看着陛下撥算盤,笑着說道:「陛下,從萬曆二十年開始,國帑給內帑的銀子從原來的一百三十萬銀,增加到了二百萬銀,這三年一直在增加,今年應該漲到二百七十萬銀。」

「當年先生致仕前定下的規矩,給內帑的金花銀,要按年增加,最好能增加到國帑財稅的五分之一。」

朱翊鈞又打了一遍算盤,才說道:「對,有這事兒,先生給朕又漲了一次錢,萬曆六年漲到了一百二十萬銀,萬曆十年有多了十萬銀,萬曆二十年,漲了七十萬銀,朕確實是算錯了,按一百三十萬銀算的。」

皇帝從萬曆十五年開始收儲黃金髮行黃金寶鈔之後,皇帝內帑的銀子,都拿去收儲了黃金,而通和宮金庫裡的黃金,陛下又不肯擅動。

面對內帑的情況,張居正在致仕前,又給皇帝漲了一波薪水,也就是金花銀。

戶部當然不肯答應,張學顏是大司徒,他痛罵張居正,損公肥私,以公帑之銀成全君臣師徒之情義!

朝廷財用大虧,窮的時候,金花銀是固定的,一百二十萬銀!富的時候就按比例分配,要提高到兩成以上。

哪有這樣做事的?

講道理,朱翊鈞都覺得,張學顏說的是很有道理!

張居正當時就回了一句:那算了,把黃金寶鈔停了,內帑不再收儲黃金,那陛下就不會爲了散碎銀子撓頭了。

這話把張學顏給懟的啞口無言,最終只能如此照辦了,黃金寶鈔停下來,大明這經濟立刻不用轉了,沒錢了,百貨無法流轉,經濟就無從談起了。

張學顏也不是不同意漲薪,他就是討價還價,想少點而已。

「先把銀子給了這些匠人,朝廷等得起,他們等不起,匠人們還等着過年呢。」朱翊鈞先解決了勞動報酬的問題,再談政治性的案件問題。

這個先後順序真的很重要,這些大案要案,哪怕是斬首示衆後,繼續再調查,也是動輒三年五載纔會最終結案,匠人真的拖不起。

這幾個匠人都不是普通的匠人,他們都是帶着鄉民出來幹活的大把頭,他們沒拿到報酬,可這幾個大把頭手下的匠人等米下鍋,有幾個大把頭毀家纖難,家都沒了,把這筆銀子給墊付了一多半。

都是帶着鄉民出來幹活,一點都不給,鄉民們是真的要把他們家拆掉的。

這也是幾個大把頭,死咬着這筆錢不放的原因,也是他們多方打聽,仔細調查張氏的動機。

爲壞人開脫,那就是讓好人卑賤,好人變得卑賤,就慢慢變成了一樣的壞人,社會的公序良俗就是如此逐漸被一點點的蠶食,敗壞,最終世風日下,士大夫不鹹不淡的感慨兩句,人心不古,心生奸邪。

也不看看爲何會世風日下,究竟是誰在刨大明的根兒。

「臣遵旨。」張宏俯首領命,陛下心裡裝着九州萬方,更裝着黎民百姓,上一次的立裕棉坊,陛下也是自己墊付,而後陛下作爲立裕棉坊的大東家去追債。

陛下這個債主追起債來,沒人敢賴,就是到海外,安東尼奧丶佩託總督欠了皇帝的錢,也不敢賴。

罵皇帝可以,欠銀子不行。

「陛下,馮大伴他——可能就這幾天了。」張宏小心的提醒皇帝陛下,馮保的身體自辦了最後一趟差後,就每況愈下。

「朕知道了,擺駕,朕去看望一下。」朱翊鈞擔心的事情發生了,馮保心裡那口氣兒,散了。

人活一口氣,這口氣一散,人就沒了精神撐下去了。

朱翊鈞見到了馮保,他還住在通和宮裡,不過是住在通和宮佛塔下的半間房裡,說是半間房,其實是個獨立的一進院子,小的四合院。

「陛下來了?」馮保臥牀不起,他聽到了動靜,稍微分辨了下,立刻掙扎着想起來,御前伺候了這麼多年,陛下的腳步聲,他一聽就聽出來了。

馮保已經有點不能視物,看不清東西了。

「嗯,是朕。」朱翊鈞坐到了馮保的牀邊,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過分的激動。

「臣謝陛下隆恩。」馮保情緒終於穩定了下來,纔開始謝恩,他謝陛下能在他最後的時間,過來探望,這是重臣離世纔有的待遇。

朱翊鈞抓着馮保有些老邁的手,有些不捨,更有些無奈的說道:「朕其實真不想讓你辦這趟差的,想要你把這口氣兒撐下去,但不讓你辦,你又安心不下,只好讓你辦了。

「哎。」

馮保深吸了口氣,開口問道:「陛下,老臣有個問題,憋了很久了,陛下爲何不怪罪老臣當年的逆舉呢?」

這個問題找不到答案,他就是到了黃泉也無法瞑目。

陛下從來都是睚眥必報,下死手從不手軟,但唯獨沒有報復他當年的逆舉。

甚至臨到了,陛下都願意降階來探望他。

「當年朕朝不保夕,不是孃親丶先生還有大伴保護,朕能不能活着長大都兩說,始終都是內部的小摩擦丶小矛盾,朕拎得清。」朱翊鈞就知道馮保始終都沒放下過當年的事兒。

內部矛盾內部解決,馮保當年所有行爲,都沒有脫離過皇帝這個陣營,這就完全足夠了。

「也就是說,陛下拿臣當自己人?」馮保聽的不是很真切,也想不太明白了,詢問自己理解的對不對。

「從來都是,你又不跟外臣勾結,那就一直是自己人。」朱翊鈞笑着說道。

朱翊鈞繼續說道:「朕給大伴,在金山陵園準備了地方。」

「金山陵園——那也是老臣這個閹賊能去的嗎?士大夫們能樂意嗎?」馮保猛的睜開了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君王。

真的夠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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