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彈道也是道,槍法也是法

朱常鴻覺得綏遠人過的很苦,別說京師裡的老爺們的日子,就是和大同府丶宣府那些一個村幾萬畝地,家家戶戶不止一頭羊的村民相比,綏遠人依舊過的很苦。

苦到沒有鞋子,過冬仍然要一家人擠在一個屋舍裡。

鹽很貴,煤炭很貴,鐵鍋很貴,香很貴,這些東西需要用養的牲畜來換,商賈逐利,這些商賈到草原是爲了求財,而不是爲了佈施,之所以沒用高利貸坑害邊民,那是因爲皇帝不讓這麼幹了。

可這種苦,和當初喇嘛教橫行的時候相比,真的不算什麼了,至少眼下這是生活很苦,而在喇嘛教橫行的時候,壓根沒有生活。

朱常鴻沒到綏遠之前,根本沒辦法想像邪祟統治下的世界,是何等的人間悲慘。

歸化城有一座皇帝劍指北方的雕像,而在雕像旁,有一間名叫天問閣的閣樓,這個天問閣總計五層,是三娘子執意建立的。

而天問閣的意思,是三娘子替綏遠邊民問問老天爺,究竟長着眼睛沒有,過往那麼多的苦難,卻不懲戒這些罪孽深重之人。

天問閣裡陳列着大量的法器,看到這些法器,朱常鴻沉默了許久許久,法器裡有兩件,朱常鴻進行了重點描述。

第一件法器是宋皇室的頭骨,也就是嘎巴拉碗。

宋理宗的陵寢,被元朝妖僧開棺鞭屍,而後宋理宗的頭骨被被塗上漆,鑲上金銀,製作成了嘎巴拉碗,忽必烈曾經對左右笑言:此南朝皇帝頭骨,今爲我飲器,可慶乎?

等到元朝滅亡,朱元璋將宋理宗的頭骨討要了回來,暫厝南京高座寺,將宋理宗永穆陵修繕之後,重新安葬。

可大明只討要了宋理宗的頭骨,事實上,類似的法器,數不勝數,連管這些法器的喇嘛都說不清楚,這些嘎巴拉碗都是誰的頭骨了。

用人的軀幹丶遺骨做法器這事兒,不是退回草原後逐漸纔有的惡習,是一直都有。

就是把南北兩宋的皇陵都起了,又有幾個頭骨呢?天問閣裡最多的法器,還是草原人的遺骸。

這類的法器,數不勝數,多到朱常鴻走在裡面,都能聽到冤魂在哀嚎,朱常鴻用了三個字形容他看到的場面,獅駝嶺,獅駝嶺怕是都比不過這種慘烈。

如果不理解草原上救苦救難青玄帝君的信仰,就到這間天問閣看看,就徹底明白了。

這些法器,其實在大明收復了綏遠後,對這些法器該如何處置,就有了分歧。

部分綏遠人認爲,這些都是過去的東西了,理當銷燬,潘季馴丶劉東星也在致力於消滅這些喇嘛,既然都過去了,都銷燬掉,掃到歷史的垃圾堆裡就是。

而三娘子則堅持把這些法器保留了下來,放在了這個天問閣內,每年,她都會帶着綏遠的一些貴人丶百姓,到這裡來,什麼都不用說,只看一眼,一些道理,不證自明。

不是所有的事兒,都是本該如此。

朱常鴻也提到了馬匪造成的苦難和損失,而草原人對馬匪有個蔑稱,叫他們狼崽子。

草原人不崇拜狼,甚至對狼深惡痛絕,因爲狼進了羊圈,它不是吃多少殺多少,而是把所有的羊統統咬死,吃飽之後,留下一圈的屍體,揚長而去。

這些馬匪,和狼如出一轍,行徑幾乎沒什麼區別,攻破某個村寨,搶走了糧丶搶走了羊,還要把人殺了,來威懾那些敢於反抗的村寨。

對這些馬匪,大明朝廷丶歸化城綏遠三司衙門,也都是一個態度,殺。

眼下綏遠有個比較棘手的問題,那就是外喀爾喀七部,總是南下投奔。

之前趁着皇帝南巡,外喀爾喀七部和瓦剌的一些餘孽,就趁勢大舉南下,被李如鬆的馬軍擊退了,現在外喀爾喀七部,開始換了思路,改爲了投奔。

對於這些投奔而來的外喀爾喀人,該如何處置,分歧比較大。

以潘季馴丶劉東星這些大明朝官,認爲確有親屬,可以投奔,但要按照朝廷的規矩進行安置,不得生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讓投奔,潘季馴怕草原人意見太大。

可是三娘子爲首的綏遠舊貴人們,則相當不滿,怎麼都不肯讓這些人南下投奔,最終潘季馴和劉東星,遵從了三娘子和綏遠人的意見。

大明長期把北虜看作一個整體,而草原人很清楚的知道,根本不是一個整體,漠北的那些草原人,就是養馬奴,各部有各部的地盤,外喀爾喀人南下,就是搶地盤來了,是決計無法接受的。

外喀爾喀諸部南下的原因也簡單,自從萬曆十二年起,草原一年比一年冷,尤其是漠北,那白毛風(暴風雪)吹起來,三個月不散,爆發了一次不爲人知的大饑荒,餓死了太多的人,不得不投奔。

外喀爾喀七部要麼到漠南,要麼到遼東,但現在漠南丶遼東,都在大明的實際掌控之中。

事情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做出了看起來妥善的處置,但危險的隱患並沒有消除,這些外喀爾喀人如何安置,就成了一個問題。

潘季馴和劉東星想來想去,最終決定讓墩臺遠侯們帶着這七部的人,去鮮卑草原,跟鮮卑利亞人,跟羅斯人丶哥薩克人搶地盤去,其實就是歷史的老路,草原人遇事不決就會西進。

草原人一旦在東邊混不下去了,就會西進,而且通常情況下,立刻就會打開新局面。匈奴人丶

突厥人丶契丹人,萬曆年間的瓦刺人丶韃靼人,都會不約而同做出這樣的選擇。

「也是個辦法。」朱翊鈞還是認可了潘季馴的處置方略。

「其實朝廷有點想錯了。」朱翊鈞看完了朱常鴻的奏疏,發現了一件大明朝廷一廂情願的事兒口大明對綏遠的要求很低,安安穩穩的活着,不要生事,大明現在要把主要精力放在開海上。

這種要求,看似是讓草原人老實一點,甚至帶着一點威脅的味道,不老實,京營大軍頃刻將至,但其實,對邊民而言,安安穩穩丶好好活着,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皇帝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爲朝廷一直以爲,綏遠的激進派是潘季訓丶劉東星這些朝廷派遣的官員,但實際不是如此,潘季馴和劉東星大多數時候,都在和稀泥。

「忠順夫人,真的是個狠人。」朱翊鈞再次肯定了三娘子的作爲,這真的是個鐵娘子。

對於一切反對大明在綏遠統治的死硬分子,三娘子的解決方案裡,根本沒有招撫這兩個字。

潘季馴主張剿撫並用,一邊剿一邊撫,解決問題和矛盾,這種朝臣面對民亂,十分普遍的解決思路。

而三娘子根本不管這些規矩,她就一個打算,趁着自己還說了算的時候,給草原人找到一條出路。

三娘子的做法,簡單粗暴且直接:寧殺錯,不放過。

朱常鴻剛到歸化城,就知道了幾起冤案,都是三娘子鎮反的過程中,殺錯的人,按照朝廷官員的看法,根本就不是反賊,頂多就是幾句牢騷話,但都被三娘子給殺了。

朱常鴻詢問三娘子爲何如此,而且這些冤案,三娘子壓根不覺得自己有錯,三娘子只說了一句:妾本蠻夷。

這句話直接把朱常鴻所有的質問給堵住了。

而且讓朱常鴻更加意外的是,草原人對這些冤案,沒有什麼怨言,彷彿三娘子這麼做纔是對的口因爲他們就是這麼一直生活,貴人要殺人,需要理由嗎?

現在草原的情況是:故意保留了一點蠻夷作風,讓人們知道爲何要接受大明統治。

一般到這種該馬放南山的時候,就該興文願武了,可京營現在還有一個最重要的作用,不是備虜備倭,而是鎮反,作爲皇帝掀桌子的最大底牌,震懾東南。

朱常鴻還說了一個好玩的事兒,草原人覺得大明軍也有法器。

不過這些法器和那些人骨法器不同,大明軍隊的法器是青玄帝君親自授予的神器,不是邪器,分別是:一錢三分霹靂鎮邪珠(火銃鉛子)丶三棱降魔杵(三棱腰刀)和五雷擊妖破魔棍(各色火統)。

看這些法器的名字就知道了,在草原人看來,這些法器專斬妖魔鬼怪,安安穩穩丶踏踏實實的生活,這些法器不會對他們招呼,相反,這就是保護他們的神器。

草原人這麼理解其實非常正常,大明從陝西外遷了六萬四千人的衛軍,這些衛軍到了綏遠,其實就幹了兩件事,殺馬匪和殺狼,都是殺狼崽子。

比如萬曆十六年,駐五原府衛軍,就清剿了一處寺廟,僧兵赴死抵抗,衛軍把九斤火炮拿了出來,炸了半個時辰,僧兵就投降了。

衛軍很奇怪,爲何這處寺廟的抵抗意志如此強悍?

打開寺廟後,衛軍知道了爲何會抵抗了,這處寺廟,藏着476具屍體,製作法器的過程中,被衛軍給打上了門,所有屍體的年紀不超過十六歲。

這些屍體,可都是草原人親人,是草原人具體某個人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

朱翊鈞第一次看到這三樣法器的名字,都給看笑了,彈道也是道,槍法也是法,物理超度也是超度。

太子和四皇子的天下巡視,給皇帝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大明。

朱常鴻走的比太子快一點,他已經離開了歸化城,向着勝州而去,他要去大明最大的煤廠看看。

西山煤局已經停止了採煤,西山的煤埋的太深了,淺一點也有五六十丈,深一點超過了百丈,挖起來過於困難,開採難度極大,勝州的煤,是大明的能源中心。

情況比朱翊鈞預想的要好多得多,他也不怕別人笑話,他對民間疾苦,還停留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階段,他每到冬天時候,即盼着下雪,瑞雪兆豐年,又怕下雪,下雪了,會凍死人的。

而實際上是,大明萬曆維新二十四年,還是有了些微小的成果,大明主要地區,還稱不上是豐衣足食,但完全稱得上是有口飯吃了,凍死人自然也有,但都是特殊偶發現象了。

百姓有口飯吃,就該稱之爲萬曆盛世了,可惜朱翊鈞對盛世的標準要求極高,五間大瓦房都沒蓋好,還敢說是盛世?他又不是韃清的皇帝,吃糠喝稀都敢碰瓷盛世二字。

大明當下有資格稱萬曆盛世,至少鴻臚寺卿王士性如此認爲。

當下大明的國際地位,完全不遜於永樂年間,甚至正在逐漸超過。

只要西洋商盟一切順利,大明開海就是兩條腿走路,而不是一條腿蹦躂了,就超過了永樂開海的輝煌。

當然皇帝認爲還不夠,什麼時候,大明的總督府遍佈全球,那纔算是階段性成功。

已經把漢舞學的七七八八的西班牙駐大明特使胡安,找到了鴻臚寺卿王士性,希望可以給皇帝獻舞。

「我很難理解,你爲何會有這種想法。」王士性被這種奇怪的要求給震驚到了!原來胡安學漢舞,是這個目的!他還以爲胡安學漢舞,是爲了逃避南洋教案。

胡安趕忙說道:「我聽說大唐的皇帝俘虜了一個草原的可汗,名叫頡利可汗,就讓頡利可汗爲大唐皇帝獻舞,以證明自己的武功,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表達我的恭順,希望能祈求陛下寫一封國書給我的君王。」

王士性聽到這兒,有些失笑,他搖頭說道:「那你可聽說,大唐皇帝唐玄宗喜歡看胡旋舞,把自己的皇位看沒了,大唐盛世因爲胡旋舞戛然而止?」

「啊?」胡安一臉不敢置信的看着鴻臚寺卿,顯然,他了解了一點中國文化,但是瞭解的不全面。

王士性搖頭說道:「這件事我如果答應你,陛下只會覺得我是個愚蠢的人,然後把我罷免掉。」

「好吧,看來我學了一年,完全是在浪費時間。」胡安面如死灰,他發現他和黎牙實的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黎牙實的話,陛下是聽得到的,而他胡安的話,根本傳不到皇帝的面前。

胡安覺得自己沒有討好皇帝,他認真的去了解了一些故事,才如此精心準備,結果竹籃打水一場空,白費心機。

王士性,欲言又止,黎牙實之所以有較爲特殊的地位,那是黎牙實自己爭氣,看看黎牙實寫的那一篇篇鍼砭時事丶鞭辟入裡的文章,王士性和黎牙實共事多年,那些文章,王士性都很佩服。

每個人自有根器秉性。

黎牙實是年紀輕輕就在海上闖蕩,爲西班牙穩固了菲律賓總督府,在大明開海後,又果斷放棄自己一切榮耀,放棄了菲律賓總督府,換取和大明友邦地位。

在大明站穩腳跟後,在馬麗昂死後,大光明教缺了主心骨,他毅然決然的以竊火者的身份,回到了泰西的狠人。

王士性作爲一個大明的士大夫,都佩服黎牙實的敢想敢說敢幹,在大明這二十年,他真的成爲了士人,泰西那個煉獄,冒着天大的風險,回去幹什麼?

胡安想比過黎牙實,難如登天,就一個友邦驚詫的糾錯職能,胡安都抗不起來。

「我在大明沒有任何的用處,用大明的話說,就是一無是處,那我留在這裡,還能做什麼呢?」胡安有些不安的說道,他想討好皇帝,他想讓陛下再給費利佩寫封信,就把黎牙實罵費利佩的話重複一遍,就能罵醒他的君王了。

「你所求之事,註定辦不到的,陛下寫了兩封國書給費利佩,勸他對英格蘭動兵,要慎重再慎重,再一再二不再三,陛下不會破例的。」王士性沒有和稀泥,而是直接告訴了胡安答案。

陛下的做事風格十分明確,一件事,嘗試兩次不成就會選擇動手。

唯一比較破例,就只有舟師,大明上下,都覺得陛下對舟師網開一面了,陛下允許申時行動手,仍在規勸的範圍內,陛下真的要動手,可不是放勢豪那麼簡單了。

勢豪不是一無是處,矛與盾之道,當真是妙不可言。

「那我明年還是回西班牙吧,留在這裡也是浪費時間。」胡安嘆了口氣,說明了自己的決定。

「如果覺得無所事事,那就回去吧。」王士性沒有挽留,胡安留在大明也很尷尬,他的前任黎牙實才華橫溢,他又過於平庸了些。

在複雜的利益之爭和衝突中,胡安什麼都做不到。

而且最重要的是,局勢變了,黎牙實來大明的時候,大明需要大帆船的白銀,胡安來大明的時候,大明在搶奪西班牙的殖民地,而且是明火執仗的搶。

王士性是鴻臚寺卿,負責國書的呈送,今年有一份很特殊的信,是黎牙實寫給陛下的,而且陛下還寫了三千多字的回信。

黎牙實回到了泰西,依舊是大明皇帝的臣子,在禮部看來,他現在的身份有點像葡王府長史。

水程十萬裡,大明皇帝再大的皇威,其實也不能拿黎牙實如何了,但黎牙實仍舊幹分恭順。

黎牙實在書信裡說了很多很多,其中就有一段,讓王士性印象極爲深刻。

在大明時,他在人間,用人的目光,去窺視泰西這個深淵,他憤怒,他悲傷,他想要改變一切;

而回到泰西后,他是在深淵之中,窺視深淵,他不再憤怒,不再悲傷,而是麻木,身處深淵之中,他在逐漸失去勇氣。

他需要支持,需要鼓舞,而鼓舞他的力量,只能來源於大明,因爲大明是人世間。

從黎牙實的書信說的內容來看,眼下的泰西,根本就是個魔窟。

胡安也是個勇敢的人,他見過了人世間,能留在人世間,還要毅然決然的回去,真的很有勇氣,他也真的很愛自己的故土。

「我有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大鴻臚能解答嗎?爲什麼,大明的士大夫,都很怕京營?明明是朝廷供養的軍隊,士大夫都十分畏懼京營,或許,我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關鍵。」胡安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他認爲他搞清楚了這個問題,回到了西班牙,就有事可做了。

王士性眉頭一皺,胡安雖然笨了點,但也多少看明白了一點大明的局勢,他搖頭說道:「要回答這個問題,有些困難,首先,士大夫畏懼京營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不成立的,我們,並不畏懼京營。」

「真的不怕嗎?」胡安看出了王士性的猶豫。

「其實是有些怕的,關於京營丶軍制丶大將軍等事,士大夫通常都是避而不談,避而不談也是一種畏懼。」王士性猶豫了很久很久,還是選擇了直面問題,承認了這一現象。

「其實原因很簡單,軍隊是務實的,因爲軍隊要上前線打仗去拼命的,任何的飾勝丶虛妄,都是軍隊的敵人。」

王士性這話意思簡單的很,士大夫喜歡務虛,喜歡文過飾非,用漂亮的詞句,去掩飾自己的過失和錯誤。

而這種務虛,對軍隊而言,是極爲致命的,因爲軍隊真的要打仗,真的要上前線拼殺。

萬曆元年,張居正爲了振武,沒能阻攔皇帝習武,而大臣們則覺得,皇帝天生貴人,胡鬧兩天,自然就不練了,那吃苦遭罪的事兒,天生貴人哪裡扛得住?也就沒有多加阻攔。

現在皇帝左手軍,右手農,背後還有王崇古留下的住坐工匠制,皇明皇權的三大根基,軍工農。

既然當初沒攔住,剩下的事兒,就有些順理成章了。

「就沒有人,試圖去掌控嗎?」胡安低聲問道。

緹騎站在一旁,眉頭緊蹙,胡安問這個問題,對王士性而言,十分冒昧了,把手伸進軍隊裡,要幹什麼?當緹騎們白領陛下的俸祿了?緹騎,乾的就是稽查大臣的活兒!

「其實有人試過,全都失敗了。」王士性幹分坦然的說道:「倒不是京營水潑不進,密不透風,反腐司隸屬於鎮撫司,鎮撫司本就是戎政法司,反腐司大力稽查貪腐,也在軍中稽查。」

「大將軍是反腐指揮,戚帥支持軍中反貪。」

「失敗的原因很簡單,戚帥有句話,上報天子,下救黔首,當你真的讀懂了這句話,你就明白了爲何會失敗。」

「我不懂。」胡安表示,自己是個蠻夷,真的看不懂。

王士性頗爲感慨的說道:「其實很簡單,套用京師最近比較流行的一句風力輿論場上的一句話,人活着要搞清楚三件事兒,我是誰,從哪來,到哪裡去,而上報天子,下救黔首的軍魂,就是這三件事的答案。」

王士性是爬到大明大鴻臚的大臣,他對國事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上報天子,下救黔首,這本來是戚繼光個人的志向,戚繼光做了大將軍,這句話成爲了軍魂,造成了眼下這種局面。

對於士大夫而言,軍隊已經完全脫離了他們的控制,大勢已去。

王士性看着胡安還是一臉糊塗,繼續說道:「如果你還是聽不懂,那我告訴你,這就是集體意志的力量,一個將領他可能是貪腐成性,比文官還要貪婪,但面對重大問題的時候,他會猶豫。」

「很多事情,就害怕這種猶豫,一旦有一點猶豫,就做不成了。」

「更加直接的說,他自己騙不了自己,連自己都騙不了,他還怎麼騙別人呢?」

「或許,或許有一天,大明軍會失去這種共識,但我慶幸,我活着的時候,不會看到這一天。」

「大明尊重秩序,並且從秩序中獲益。」胡安想起了黎牙實的一句話,大明是個很尊重規矩的地方,尊重規矩是尊重秩序帶來的力量。

緹騎在旁邊,聽着王士性的高談闊論,雖然沒說話,但他覺得王士性說的太空泛了些。

其實緹騎覺得,事情的原因再簡單不過了,大明軍的主體,超過九成九的軍兵,全都是苦出身口這些個騎在自己頭上耀武揚威的官老爺,到底是什麼貨色,這些苦出身的軍兵,再清楚不過了,用行伍之間流行的一句話回答,那就是:官老爺的話,純放屁。

如果京營不是陛下丶萬民最忠誠的戰士,全都是些耍滑頭的軍爺,那戚繼光就是有天大的本事,這軍魂,也建立不起來。

當然,王士性說的也有道理,緹騎丶京營都是從萬民中來的,就是過於空泛了,不夠具體。

「你若是回到了西班牙,千萬千萬不要想着效仿此事,連大明都是僥倖得之,做這些事兒,恐怕會招惹禍端。」王士性語重心長的叮囑着。

「如果我們也能僥倖做到,是不是也能成功?」胡安眼前一亮,急切的問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瞭解西班牙。」王士性露出了一個一閃而過的笑容,搖頭說道。

緹騎看到了這個一閃而過的笑容,這些士大夫,真的是壞到流膿!

說的全都是真話,唯獨沒說,暴力失控的可怕後果,大明爲了防止暴力失控,做了多少努力?

胡安在大明僅僅兩年時間,他是看不到的。

王士性說了這麼多,看似句句都是提點,實際上句句都在引導着胡安自己思考,似乎所有的決策,都是自己想出來的。

王士性最壞的地方,他在利用胡安拳拳愛國之心。

這就是士大夫,出了任何的事兒,都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眼下,大明士大夫,不敢把這些手段用在大明腹地,僅僅是畏懼殺人如麻的皇帝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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