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事莫明於有效,論莫定於有證

第513章 事莫明於有效,論莫定於有證

王崇古堅定的認爲皇帝創辦皇家理工學院不會引發什麼惡劣的後果,這些個平日裡狷狂的士大夫,只會叫囂兩句就會偃旗息鼓,而事實證明,王崇古想多了。

當章下六部、都察院、六科廊共議的時候,陛下的敕書甚至沒有引起什麼反對的聲浪。

六部對這件事沒有人反對,因爲大明人才短缺的問題深切的影響到了六部的每一部。

工部首當其衝,這就是官廠團造、規模化生產引發的人才短缺,只有培養人才,大明的產業才能蓬勃發展;

戶部自然是爲了更多的商品,更多的貨幣;

刑部自然是樂得大明產業蓬勃發展,發展的越迅速,安置的窮民苦力,也就是流氓越多,纔不會有那麼多的大案要案要頭疼;

兵部需要從工兵團營中遴選京營銳卒,同樣也要安置退役銳卒和客兵;吏部希望打破士大夫對官選官階級的壟斷,進而讓官場這潭死水,再次煥發生機;

本來最應該反對此時的禮部,有萬士和這個身段柔軟的人在,又折騰不起來什麼。

而且禮部部議對這件事,也是贊成的看法。

被賤儒裹挾的禮法,不是禮法,禮是文明,禮是要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天下之事無事不變,禮法若是真的按照大明士大夫們法三代之上那般,那大明也走不到兩百年了。

六科廊的給事中忙着考成法,而都察院的御史們,忙着挑水,似乎無瑕顧忌此事,或者藉着挑水的爭論,躲避可能存在的危險。

大明江山社稷,這是一個整體,密不可分的、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整體。

政治、軍事、經濟、文化,這些概念,不過是歷朝歷代的先賢們,從江山社稷這個洪流中,不斷從現象中提煉出來的概念,是部分的事實,而不是全部,概念本身就是抽象的,人還因爲各種立場去解讀它們,而後總結經驗,形成了理論,再用理論指導現實。

沒有任何抽象的理論、具體的現實,是可以單獨存在的,其他維度永久存在,並且往往更加重要,皇家理工學院看似是抽象的文化,同樣也是軍事、政治和經濟的多重影響。

事莫明於有效,論莫定於有證。

皇家理工學院的開設,比朱翊鈞想象的要順利的多,第一期工程,將會在年底開設,而第二期工程會在一年內完工,第三期爲三年內完工,整個理工學院的規劃,工部已經做好,大明這臺龐大的機器開始緩緩運轉,共同完成着皇家理工學院的落成。

讓朱翊鈞沒想到的是,有不少國子監的稟生,也在打聽,皇家理工學院的招生要求。

科舉這條路,那就是自古華山一條路,無限風光在險峰,金榜題名天下聞,深壑之內無名骨。

科舉這條路太捲了,每三年只有一千多名舉人,每三年只有三百名進士。

也就是說,以大明總人口而言,每百萬人中有六名能夠脫穎而出成爲舉人,而這六名舉人又只有兩名有可能成爲進士,舉人想要做官,千難萬難,在吏部報備後,就是漫長的等待,因爲進士們也在等着。

國子監的稟生們,要爲自己生計考慮,明知不可爲,還要抱着脫不下的長衫,抱着之乎者也,只能窮困潦倒一生,窮則思變,變則通,通則達,這些個老稟生們,就想尋找條新的路,成爲舟師、地師、銀師、醫師等等專業性人才,未嘗不是出路。

至於不缺錢的遮奢子弟,他們學不學都行,就是什麼都不學,也能遊山玩水,肆意一生。

皇家理工學院的一切都非常順利,一切都是那麼的水到渠成。

八月的最後一天,朱翊鈞在廷議之後,沒有回通和宮,而是來到了文華殿偏殿。

王夭灼在窗臺前撫琴,大紅色是一種很難駕馭的顏色,但放在王夭灼身上,卻渾然天成,一襲大紅色的大氅,鋪在了琴架之前,如同流水一樣的琴聲在偏殿裡迴響。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娘子這曲,略顯哀怨。”朱翊鈞笑着說道。

王夭灼看着皇帝剛毅的臉龐,嘆了口氣合上了一百零八鍵的琴蓋,開口說道:“還不是夫君醉心於國事,這劉妃和李妃馬上就要生了,夫君也不去看一眼,多少讓二位有些哀怨,昨日到了我的宮裡,哭訴了一番。”

劉妃劉夢姝,李妃李錦是萬曆九年十二月末查出了身孕,這有了身孕,不再侍寢,連陛下的面都見不到了,滿肚子的愁怨,也無處訴說,二妃又懼怕李太后,不敢去說,只好找王夭灼訴苦。

“吃穿用度雖然不缺,但這臨產了,夫君還是過去看看的好。”王夭灼倒不是埋怨皇帝,陛下日理萬機,英明神武,大明蒸蒸日上,唯獨苦了這後宮的美人們。

王夭灼這個皇后的位置穩如泰山,因爲這些話,也就王夭灼敢跟皇帝說了,即便是最得寵的冉妃,也對國事忌諱莫深,生怕引起陛下的厭惡。

“好說好說。”朱翊鈞嘴上答應着,心裡盤算着事兒。

王夭灼坐到了朱翊鈞面前,氣鼓鼓的說道:“敷衍,今天回宮了,定要去看看。”

“好,娘子提醒咱,咱今天還有事要辦。”朱翊鈞再次點頭。

王夭灼臉上的神情從無奈恢復了嚴肅,她輕聲問道:“是福建私市的事兒嗎?”

“嗯。”朱翊鈞點頭說道:“咱有點擔心是朝中的大臣,尤其是輔臣參與其中。”

“這是國事,臣妾也不方便多說,陛下,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果問題不嚴重,還是不要大開殺戒的好,畢竟宮裡有皇嗣誕生。”王夭灼那是猶豫再猶豫,還是說出了口。

以前陛下年紀小,皇威不振,但凡是點小事,都要做盡做絕,德涼幼衝,就是如此。

但現在陛下長大了,如此動不動就幾百顆人頭滾滾落地,凡事兒莫過於人心的計較,大臣也會思量自己的處境。

最主要的是,孩子出生,見血了總覺得有點不大好。

“知道了,娘子安心,朕有分寸。”朱翊鈞露出了一個讓人放心的笑容。

王夭灼一步三回頭帶着擔心離開了文華殿偏殿,朱翊鈞手裡有四本奏疏。

第一本是:松江巡撫申時行、松江水師總兵陳璘的奏疏,他們代表水師,向朝堂上了捷報,大明腹地五大市舶司駐紮水師,完成了對大明海岸線地區海寇的清剿,現在正式開始休整,對船隻進行維修,人員開始休息,增設海防巡檢司,遴選浪裡白條,而後在十月十五日北上,請大明皇帝前往天津衛閱視水師。

在皇帝閱視水師之後,大明水師將從天津衛出發,前往長崎、琉球,將兩個總督府無法清剿的海寇一併清剿。

除了奏疏之外,申時行、陳璘、張誠等人各寫了一本密疏入朝,內容是關於寧德三都澳海灣私市的幕後指使。

三都澳海灣,一共有七個私市,規模和當初的雙嶼私市不相上下,若是沒有大明官員放縱,勢要豪右支持,無論如何都無法形成如此龐大的規模。

對於俘虜的審問,以及對貨物流向的不斷調查顯示,這件事由多家勢要豪右支持,福建地面官員深入參與姑息,甚至在朝堂上有大員庇佑。

參與其中的勢要豪右已經查明,從浙江到福建,一共有數家,以仁和夏氏爲首,參與其中的地方官員也已經查明,布政使舒應龍沒有問題,反倒是按察使劉漢儒的問題非常嚴重。

按察使劉漢儒事實上架空了舒應龍,而福建巡撫龐尚鵬的目光主要集中於清丈和普查丁口,失察之罪是跑不了的。

劉漢儒一方面架空舒應龍,一方面又積極配合朝廷清丈和普查丁口,龐尚鵬認爲劉漢儒是個循吏,故此委以重任,直到私市之事爆發,龐尚鵬纔開始調查。

劉漢儒已經被南鎮撫司緹帥駱秉良抓拿歸案,十數名參與其中的官吏,已經送京徐行提問。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朝中的大員,到底是誰在庇佑劉漢儒了。

這件事,松江巡撫和福建巡撫都十分默契的沒有去查問,因爲涉及到了京堂,兩地巡撫都保持了沉默。

對龐尚鵬的處置也已經廷議結束,龐貝鵬用人不明,查問不詳,罰俸一年,考成下下,升戶部左侍郎,回京聽用,看似是升轉,其實是暗降,龐尚鵬年紀大了,而且多病,入京也是養老了。

“堂上官都到了嗎?”朱翊鈞放下了密疏,詢問着三堂會審的人員是否到齊,刑部尚書王崇古、左右侍郎嚴清、舒化,都察院左右都御史海瑞、李幼滋、陳炌,大理寺卿陸光祖、大理寺少卿楊巍,以及這次的主審官,左鎮撫司緹帥趙夢祐。

“都到左鎮撫司衙門了,陛下要去嗎?”馮保俯首問道,如果陛下不去,馮保會前往左鎮撫司,陛下這邊,有張宏伺候着就可以了。

“去,擺駕鎮撫司。”朱翊鈞點頭說道。

左鎮撫司衙門就在午門之外,朱翊鈞腿兩步就到了,皇帝來到了衙門口,在衆人見禮之後,走入了後堂。

“去把王次輔喊來。”朱翊鈞對着馮保說道。

王崇古一臉莫名其妙的走進了後堂,這馬上就要開始三堂會審了,這陛下把他單獨叫到後面,是什麼意思?

“王次輔啊,自萬曆二年以來,你大大小小辦了這麼多差,沒有一件事是讓朕失望的,經邦濟國當之無愧,上一次朕在文華殿問,朝堂上人多,這一次朕在這後堂問,若是你庇佑了劉漢儒等一衆福建官員,朕就不開着三堂會審,這事就到這兒止步了。”朱翊鈞看着王崇古十分平靜的說道。

這是私宥,真的是王崇古,朱翊鈞打算讓他善終了,功過從來不能相抵,但總歸是要論功論貴,王崇古父子,也算是君前得力之人了,新政能走到現在,沒有王崇古走不到這個地步。

“不是。”王崇古聽明白了陛下的問題,笑着說道:“陛下要是沒什麼事,臣就回前面去了。臣雖然是個奸臣佞臣,但私市那點銀子,臣還是看不上的,拼着掉腦袋的事兒,一年連五十萬兩銀子都撈不到,犯不上賺這個喪良心的錢。”說起這個,王崇古的底氣可太足了!大明第二富,跟你鬧着玩呢?

放着正大光明的銀子不賺,去賺販賣大明丁口,通倭、販賣煙土這些髒錢?

陛下做事是有章法的,再一再二不再三,陛下既然將他召到後堂來見,就是奔着私宥去的,這是聖眷,王崇古又不是那種是非不分的人,好賴話還是能聽得懂的。

“王次輔這麼一說,也確實合理。”朱翊鈞笑了笑說道:“還真是。”

“臣告退。”王崇古端着手回到了前堂,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張居正那個鐵石心腸的人,就從萬曆二年起,他王崇古做了多少事兒,他在張居正心裡,還是個該死之人,但總歸結果不算差,陛下願意護着他了。

嚴嵩當年做事肆無忌憚,可沒了聖眷,說倒,就稀裡糊塗的倒了。

馮保從後堂走了出來,甩了甩拂塵,大聲的說道:“奉陛下口諭,開始吧。”

“劉漢儒,嘉靖三十七年中舉,嘉靖三十八年進士三甲五十九名,初任河南滑縣知縣、浚縣知縣,頗有政績,自萬曆元年起領雲中兵憲,整飭宣府大同兵備,佐貳宣大總督王崇古長城鼎建,歷兩年,鼎建大功告成,萬曆四年,因功升轉浙江按察司使,萬曆七年,和舒應龍一同轉任福建。”趙夢祐看着手中的案卷,這是劉漢儒的履歷。

劉漢儒不是晉黨,萬曆元年去大同,是爲了監督王崇古堵長城的窟窿。

大明皇帝懷疑王崇古就是那個‘朝中某人’幕後指使,也不是沒理由的,那時候王崇古還是個佞臣,最喜歡乾的事兒就是腐化同僚,那時候他們走在一起,也說得過去。

“正是。”劉漢儒沒有帶鐐銬枷鎖,也不用行跪禮,畢竟還有官身功名在身,他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福建三都澳灣私市,可是浙江仁和夏氏等富戶所設?”趙夢祐翻着卷宗,書證物證人證俱在,南衙緹帥駱秉良辦案十分仔細,沒有什麼遺漏的地方。

劉漢儒眉頭皺了下,還是開口說道:“是。”

“可是託庇於你?”趙夢祐再問。

“是!”劉漢儒這次回答的聲音極爲確信,他的情緒十分的穩定,直視趙夢祐說道:“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大膽!”王崇古一聽,立刻就怒了,作爲刑部尚書,這些年,他見了不少案犯,到了三堂會審這個地步,還如此狷狂的真的不多。

“王次輔,好久不見。”劉漢儒還有功夫打招呼,他看着王崇古說道:“我上無愧於君父,無愧於朝廷,更無愧於社稷,下無愧福建地面官員、富紳,只愧百姓,罪該萬死,死罪不赦,但再來一次,我也只能如此。”

王崇古哭笑不得的說道:“你還有理了?”

“不是有理,要是有理就不說自己該死了。”劉漢儒搖了搖頭說道:“朝廷這頭開海,那頭要清丈,還要普查丁口,巡撫催得急,那舒應龍倒是眼一閉揣着明白裝糊塗。我能怎麼辦?只能這樣,用私市換地籍身契,朝廷一拍腦門就定了,我們這些地方官,只能想方設法的執行下去。”

“若不是這次私市被抓了,不出三年,福建就可以完成還田,有人死,有人活,奈何天不假時,還是被發現了,晚一些,還田事結,雖死無悔,可惜,事兒沒做完。”

劉漢儒說出了還田兩個字,他對朝廷想要做什麼,一清二楚。

有人死,自然是被海寇劫掠的沿海漁村;

有人活,自然是擺脫了賤籍的窮民苦力,再加上還田貫徹下去後的人活下去,劉漢儒知道,這是個選擇的問題,他無怨無悔。

“我有點不明白,還請王次輔解惑。”劉漢儒看着王崇古反而提問了起來。

王崇古點頭:“說。”

“咱們大明的明公們都是腦子缺根弦嗎?”劉漢儒嬉笑的問道。

“狂妄!”王崇古都被氣笑了,這廝真的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還把大明廷臣全都給罵了。

劉漢儒臉上的嬉笑消失,反而變得嚴肅了起來,看着王崇古說道:“朝廷的明公,難不成以爲任何政令,都是沒有代價的嗎?矛盾說講得很清楚啊,一飲一啄,因果循環,要想做成某些事兒,必然要付出一些代價,各地各有不同,但這些代價都是誰在承受呢?”

“以清丈爲例,這清丈,大明田畝從四百萬頃到了八百萬頃,朝廷稅賦增多,那誰來支付這些稅賦呢?鄉賢縉紳總是喜歡向下攤派的,得虧是開海補了一口,這些鄉賢縉紳的嘴臉沒有那麼的難看,沒釀出大禍來。”

“沒有什麼政令,是沒有代價的,你們一個個貴爲明公,難道在制定政令的時候,就沒對陛下闡明此事嗎?只清丈,不還田,土地還是荒着,那不是坑害百姓?”

“我愧對百姓,文華殿裡排排坐,哪個不愧對百姓!”

劉漢儒是政令的實際執行者,他很清楚,東南沿海的清丈之所以順利,完全是海貿補了一大口,否則朝廷比過去多收的米粱銀,都要由百姓去承擔,這是矛盾說裡講的再明白不過的東西了。

“我知道自己的罪惡,所以一直驚憂不寧,一直在藉着私市的事,大刀闊斧的推行清丈、普查丁口、廢除賤籍,再給我三年就好了。”劉漢儒也不顧王崇古是何等的反應,他把自己爲什麼庇佑勢要豪右開設私市說的清楚明白,將福建三都澳私市,描述爲矛盾之下妥協的產物罷了。

王崇古也不能對劉漢儒明說,朝廷正在努力推行還田了,事情都得一步步的做。

朱翊鈞在後堂完全聽明白了,這劉漢儒看起來像是個無情的人,甚至對自己都顯得無情,就是我不對,但我也沒錯,這很矛盾。

“險些被你給繞進去了。”王崇古聽了半天,嗤笑了一聲嘲弄的說道:“不過是爲自己走捷徑狡辯,讓你說的如此大義凜然,若是朝中沒人庇佑於伱,這番話我倒是信了,分明是爲了升轉二字,才劍走偏鋒罷了。”

“清丈、普查丁口、廢除賤籍,就真的要拿私市交換嗎?本來該承受代價的是誰?被你這一換,又變成了誰?任何政令都是有代價的,兼無可兼,並無可並的當下,誰承受代價不言而喻。”

“看你這說法,咱們大明的勢要豪右、鄉賢縉紳,都是大善人,因爲開海厚利,暫且放過了窮民苦力,真的是這樣嗎?”

“你這話,看起來沒問題,但細細一想漏洞百出,但凡是能朘剝一絲一毫,都不會放過!不去朘剝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爲再朘剝鬧出民亂首當其衝的就是鄉賢縉紳!”

王崇古年紀大了,差點被這個劉漢儒這副鐵骨錚錚的樣子給晃了,若非最近有個高陽何氏,災不減租鬧到滿門俱滅的地步,王崇古一時間還轉不過這個彎兒來。

“所以,你老實交代,你託庇於何人門下,又得了什麼許諾,若是老實交代,未嘗不能留給全屍。”王崇古擺了擺手,氣定神閒的坐下,看着劉漢儒,多了幾分不屑,他不是循吏,循吏不這樣,循吏首先循的是理。

龐尚鵬被這廝騙了也屬實應該,這傢伙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確實很難識破,但還是那句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三都澳私市之事,還是事發了。

劉漢儒這番話裡,最大的漏洞就是還田,他說三年可用私市交還還田,這是假的,王崇古用船引換田,也就換了三百萬畝,三萬頃的官田,整個福建地面四十三萬頃,這幾年,他一畝官田沒換到,他說他要三年時間完成四十三萬頃的還田,根本就是無稽之談,這私市得發展到何等規模?

劉漢儒是在瞧不起勢要豪右、鄉賢縉紳對生產資料重新分配的抵抗力度,和鄉賢縉紳媾和到一起的劉漢儒,根本不可能做成。

劉漢儒的神情裡出現了一些慌亂,他精心準備的話術,自詡天衣無縫,卻被王崇古一語道破。

朱翊鈞在後堂露出了一個笑容,這劉漢儒不再狡辯就是最好的回答,還田要是真的有他說的那麼簡單,朱翊鈞現在不是在這裡三堂會審,而是在後宮裡逍遙快活了。

說大話、說空話誰都會,做事就難了。

“劉漢儒,你託庇於何人?如實招來。”趙夢祐見王崇古坐下,開始了繼續審問。

劉漢儒面如死灰,心灰意冷的說道:“何必呢,交代也是死,不交代也是死,還不如不交代了。”

趙夢祐搖頭說道:“那可不一樣,你交代了你自己死,你不交代,你家裡人知道你打算頑抗到底嗎?想來,他們是不同意你頑抗到底的。”

“你威脅我!不過一爪牙而已,你也敢威脅朝廷命官?!”劉漢儒陡然被激怒,他又不是孤魂野鬼,有家眷,有親人,有祖墳,他這麼死扛下去,家裡人知道指定不同意。

趙夢祐看着卷宗說道:“你不說也沒關係,緹騎辦案,連你家蚯蚓有多少都會查清楚的,也不用折騰的血淋淋的,搞得這鎮撫司衙門陰氣森森,五毒之刑就不用了。”

無口供就不辦案了嗎?大明國朝兩百年,多少沒有口供的案子都辦下來了,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只要把劉漢儒的社會關係調查清楚,對每一個人進行側寫,就能勾勒出他的一生,是誰在庇佑,一清二楚。

審問劉漢儒是因爲案情重大,需要走三堂會審的流程而已。

王崇古看着劉漢儒的神情,就直接樂了,對着旁邊的海瑞說道:“當初我就是怕像他這樣,大明朝官,天下真正的體面人,這變成階下囚多不體面啊!我那會兒思前想後,最終回宣府大同補長城的窟窿去了,銀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家裡人沒了,流放了,那纔是真的什麼都沒了。”

“王次輔人情練達想的通透,懸崖勒馬已然是極其難得了。”海瑞笑着說道,這就是在突破劉漢儒的心理防線,一唱一和的搭臺唱戲,能從劉漢儒這裡突破是最好的,否則緹騎們辦案,那時間最少都是幾個月,甚至是以年計算,最重要的是,會牽連廣衆,人心惶惶。

越是大案要案,越是從速,就是爲了將事情的影響力降到最低。

“禮部右侍郎陳經邦。”劉漢儒反覆猶豫之間,最終閉着眼睛說道:“他許諾,舉薦我爲福建巡撫,那龐尚鵬年老多病,不日就去職了,所以,我才這麼做的。”

“陳經邦是福建人,在家鄉起大厝的銀子就是從私市來的。”

劉漢儒交待了,在家人和後臺之間,他選擇了家人,在大明不存在不交代反而能保全家人的說法,因爲三堂會審,陛下會親自過問,朝堂已經有了明確的線索,只要陛下想,就會追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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