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鐵釘一條,直貫其頂

第701章 鐵釘一條,直貫其頂

朱翊鈞在嶽王墳前,講了很久的故事,朱常治的年紀還是太小了一些,他其實不能理解那些金戈鐵馬背後的兇險,朱翊鈞也沒有講的那麼深入,就是大概講了講岳飛的生平,但即便是簡而言之,也有太多的話要說。

“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宋高宗趙構下旨,殺岳飛,岳飛在牢獄之中,寫下了天日昭昭,天日昭昭這八個大字,被拉脅而死。”朱翊鈞拉着朱常治,給嶽王墳上了個香。

嶽王墳的祠堂裡,供奉的不僅僅有岳飛,還有岳飛的長子岳雲,部將張憲、牛皋,牛皋的墓其實在嶽王墳北六百步左右的位置,張憲、岳雲、岳飛三人被一起處死,而牛皋作爲‘岳家軍’(神武后軍)最能打的將領,在兩年後,被秦檜毒死,故此放在一起祭奠。

秦檜鼓譟趙構殺岳飛,可不是隻是殺了岳飛一人,而是對當時朝中的主戰派,進行了長達十三年的清理,言戰者死,而秦檜之所以能如此張狂,其實都是趙構的縱容。

從殺死岳飛那一刻起,趙構只能投降到底。

“去於公祠。”朱翊鈞拜祭了嶽王墳後,再次上車,向着於公祠而去,於公祠在西湖別苑西北不到三百步的地方,距離很近,既然來了西湖,就沒有隻祭祀嶽王墳,不祭祀於公祠的道理。

相比較岳飛最終沒能完成自己一統河山的意難平,于謙好歹是把瓦剌人打退了,用賞金把也先的腦袋換到了大明,算是報了大明的血仇,讓朱祁鎮這個笑話,有了最後兜底的體面。

朱祁鎮要是不回大明,他一輩子都在北狩,在草原吃沙子,那麼朱祁鎮就是大一統王朝裡最大的笑話。

可惜,于謙把大明的老臉給撿了起來,拾掇乾淨,又掛在了臉上,搞得世人都覺得天朝上國,本該如此。

而支持于謙主戰的還有大明景皇帝朱祁鈺,朱祁鈺不僅支持于謙的主戰,還親自制定了三等功賞牌,調動備倭軍入京師。

“當初于謙要是跟徐有貞一樣,力主南遷,大家一起跑回南衙,不知今日是否還有大明。”朱翊鈞來到了於公祠,給於少保上了三炷香,站在祠堂的庭院裡,四處打量。

庭院一看就是地方衙門爲了迎檢精心打理過,瓦、地磚是新換的,草木是剛剛修剪過的,漆、牆面都是重新粉刷過的,甚至能聞到淡淡的漆味兒,閻士選不知道皇帝究竟要不要祭拜,但還是把這裡修葺了一番。

土木堡天變後,主張南遷的只有徐有貞一人嗎?當然不是,滿朝文武都在主張南遷,畢竟,兵敗如山倒。

就是不知兵的朱翊鈞都非常非常清楚,兵敗如山倒這五個字的可怕,在輸的時候,真的會一敗再敗。

薩爾滸之戰,前鋒敗,前軍敗,中軍敗,潰兵帶來的士氣上的打擊,比想象的更加可怕,就因爲杜鬆的輕敵貪功,覺得小小建奴不過如此,傲慢之下,杜鬆冒進給了努爾哈赤機會,潰敗就像山倒塌一樣不可阻擋了。

南遷,是一個理智的決定,先保證存續,將北方作爲戰場留給將領,而固守,則是瘋狂的、玉石俱焚的決定。

皇帝問,卻沒人敢回答這個問題,因爲官場有着根深蒂固的‘隨大流’的風氣,你不隨大流,你有不同的意見,你就要爲你不同意見承擔責任,于謙那時候不過是個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于謙完全可以隨大流。

于謙真的隨大流,會怎樣?不敢想,隨行的人,想都不敢想。

“取筆墨紙硯來。”朱翊鈞對着馮保說道,他要題字,他思前想後,寫道:公論久而後定,何處更得此人,百世一人。

這是朱翊鈞抄後世林則徐對於謙的評價,朱翊鈞認爲百世一人的評價,于謙當之無愧。

因爲那段沉重的歷史,是一塊傷痕累累的傷疤,所以朝堂都儘量避免談及那段過往,所以整個於公祠都格外的安靜,鮮有人來。

於公祠,白牆灰瓦,朱漆大門,‘旌功祠’,這三個隸書大字顯得莊嚴肅穆,祠堂就是個小小的三進出小院,攏共也就一畝地多一些,說好聽點是庭院草木蔥蘢、綠樹成蔭,是一處清幽之所,說難聽點就是香火不是那麼繁盛,來祭奠的人很少,甚至有幾分破敗。

“朕不喜歡這地方這麼清幽,把這裡修一修,把路修好,以後杭州府學堂,每年正月十六開學的時候,都要過來祭奠一番。”朱翊鈞下了具體的指令。

“陛下,這恐怕會擾了於少保清淨,非於少保所願,硬讓他們來,他們反倒是會編排於少保的不是。”馮保沒有選擇遵旨,而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朱翊鈞沉默了,馮保不是無的放矢,真的硬要這幫學子來,指不定嘴裡得髒成什麼樣,要知道于謙可是赫赫有名的投獻派,爲了老朱家的江山社稷,最後把命都丟了,皇帝點頭說道:“有理…那就只擴建一下吧。”

大明皇帝正準備離開,忽然停步來到了偏廂說道:“這裡爲何還有一個牌位,祭祀何人?”

馮保趕忙俯首說道:“於少保重玄孫於嶽,嘉靖十年世襲了杭州衛副千戶,嘉靖二十七年,抗倭力戰而亡,故此一起入了於公祠。”

“再取香來。”朱翊鈞也給於嶽上了香,這是抗倭忠烈。

朱翊鈞離開於公祠的時候,還細細的詢問了一番于謙玄孫於嶽的經歷,讓朱翊鈞有些無奈的是,於嶽的祠之所以和于謙放在一起,是因爲於嶽入不了忠勇祠,於家後人,只能放在了這裡。

於嶽死於嘉靖二十七年,朱紈下令進攻雙嶼港之時。

在朝廷看來,朱紈是冤枉的,於嶽是抗倭忠烈,但是在浙江地面,則完全不同,浙江地面的普遍風力輿論,則認爲,在雙嶼港最繁榮的歲月裡,遭遇了朱紈殘忍而血腥的鎮壓和荼毒,而於嶽也是劊子手之一,所以於嶽只能放在於公祠裡了。

雙嶼港,在浙江地面被視爲世界貿易中心,而朱紈的殘酷鎮壓,讓雙嶼這顆海上明珠就此暗淡,雙嶼港的地面建築全部付諸一炬,而且朱紈還命人將沉船、木石等淤塞了入港航道,讓雙嶼再無成爲明珠的可能。

朱紈說:正門庭之寇也,此雙嶼賊一日不去,則寧波一帶,永無安枕之期。

而浙江地面勢要豪右則說:俘斬溺死者數百人,俘一百三十人,皆爲良善之輩,無一倭人,何來倭寇?

朱紈被這種風力輿論裹挾,直接自殺明志。

浙江地面的勢要豪右覺得:朱紈派了兩千人進攻雙嶼,結果殺了數百人,殺的都是大明海商,俘虜的一百三十人,窩主顧良玉、祝良貴、劉奇等人,更沒有倭人,一個倭人都沒有,怎麼能說是剿倭呢?分明就是朱紈看上了雙嶼的財富,入港劫掠後,將所有東西燒燬,掩蓋罪證。

都是因爲朱紈殘酷鎮壓了雙嶼,才導致的倭患四起!都是朱紈的錯!

“要朕說,朱紈還是心不狠,他自殺幹什麼?誰胡言亂語就把他們抓了,扣個倭寇的名頭直接處決,當別人說他是栽贓嫁禍的時候,他真的栽贓嫁禍,就沒人敢指責了。”朱翊鈞聽完了於嶽爲何不能入忠勇祠後,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還是朱紈心太善,你看都跟他朱翊鈞一樣的心狠手辣,充分使用了暴力,就沒人指責皇帝使用暴力了,反而會歌功頌德。

“還有,什麼沒有倭寇?俘虜這一百三十人,除了有七名倭寇之外,還有黑番、紅毛番二十七人,鐵渾甲都有兩副,怎麼就沒有倭寇了?倒果爲因,胡說八道!不是因爲內外勾結,倭患鬧得太厲害,朱紈纔不得不平定嗎?那謝遷後人被殺了滿門,說是倭寇乾的,現在又說沒有倭寇?”朱翊鈞頗爲不滿的說道。

這幫勢要豪右胡說八道的本事,真的是讓朱翊鈞大開眼界!浙江的倭患鬧得朝廷都知道了,前內閣首輔謝遷的後人都死了滿門!

“陛下,跟他們生這個氣,是生不完的,這後來倭患鬧得遍地都是,他們也不能這麼胡說了。”馮保勸皇帝陛下消消氣,什麼狗屁的世界貿易中心,壓根就是個走私販私的中心!

正經海商,良善之輩?狗屁!三都澳私市,這些所謂的正經海商,沿岸劫掠村寨、買賣漢人、用阿片控制漢人爲奴爲婢,到現在還有十幾個受害者無法離開解刳院,在解刳院裡戒阿片。

這就是走私海商的樣子,哪有什麼良善之輩。

大明皇帝回到了西湖別苑,他在門前見到了浙江巡撫申時行、杭州知府閻士選。

“這次對廟宇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清理,總計抄沒各色財貨,四百二十萬銀,依聖旨,香火錢沒動,只有違法經營的錢莊、牙儈等被抄沒,而各寺詭寄田畝,超過了三萬四千頃。”申時行彙報了浙江抄沒廟宇所得,各色財貨規模達到了四百二十萬,是抄沒浙江高門大戶所獲的一半,可見其聚斂之劇烈。

三百四十萬畝田是沒有算入折銀的,按照浙江平均田土一畝五兩銀子去算,這是一筆讓人觸目驚心的龐大資產,田土是生產資料,不折銀計算,萬曆抄家法裡田畝都會歸爲皇莊和官田。

“既然這幫人選擇詭寄,那就不能怪朕了,一體納入皇莊和官田。”朱翊鈞將申時行的奏疏進行了硃批,所有的田畝會化零爲整,通過撲賣置換的方式,集中到一起,成爲官田,所得子粒糧供給軍用和常平倉平抑糧價使用。

“馮大伴,下旨大明四方,廟宇等清修之所,其一寺一廟田土不得超過十頃,不得經營錢莊牙儈市集等物,若有抗旨不尊,一體抄沒流放綏遠。”朱翊鈞這不是追加的政令,而是重申,其實自萬曆二年清丈開始,就已經不準寺廟田土過多持有田土了,這次進行了全面的收窄。

“陛下,有個案子。”申時行俯首說道:“還是讓閻知府來說吧。”

“臣去抄的第一家寺廟叫昭賢寺,就在西湖北路,臣到了之後,已是中午,就聽到裡面有人在哭喊,我不要成佛。臣心裡奇怪,請緹騎上樹窺伺。”閻士選開始彙報案情。

緹騎上了樹往裡面一看,只看到了衆多僧人,將一個小沙彌層層圍住,合掌作禮,祝其早升西天,這小沙彌死活不肯,口呼不肯成佛的就是這小沙彌。

衆僧勸,沙彌怨。

緹騎下樹奏聞了閻士選,正待閻士選動作的時候,自遠處而來,目之所及有超過千人的信徒,正奔着昭賢寺而來,衙役阻攔,不準信徒靠近,閻士選才問清楚了緣由,原來昭賢寺告訴信衆,今日有活佛坐化,請大衆燒香禮拜。

緹騎阻攔信衆,信衆非要闖關,吵吵鬧鬧之中,險些耽誤了時辰,當緹騎破開了廟門之時,正看到衆僧鉗住了那小沙彌,這僧人,欲要將一杆長四尺有餘的鐵條,從腚內穿入,而那小沙彌被六七個僧人摁着動彈不得。

緹騎厲聲阻止,向天放銃,才震懾了一衆妖僧,將小沙彌救下。

“也就是說今日要坐化的僧人,就是差點被長鐵穿腚而死的沙彌?這四尺長的鐵條,直接穿進去,安有命在?”朱翊鈞眉頭緊蹙的說道:“何故穿鐵條?”

“鐵釘一條,直貫其頂,死後腦袋就不會歪了,信衆見果真坐化,自然願意燒香拜佛了,這不是封了一個月嗎?浙江地面寺廟又很多,這活佛昇天坐化,就能從信衆手裡拿錢了。”閻士選頗爲感慨的說道:“陛下,這小沙彌,身世悽苦。”

小沙彌是錢塘縣雙浦的一個縴夫兒子,這縴夫死在了碼頭,這小沙彌的叔伯把家產奪了去,這小沙彌才九歲,無處可去,只能投了昭賢寺當和尚,小沙彌在廟裡從九歲長到了十三歲,他無意間窺見了這活佛坐化就是鐵釘一條,直貫其頂,嚇得魂不附體。

也是因爲窺見了坐化秘法,所以小沙彌要被坐化了,這小沙彌欲逃,結果被抓了個正着,若非緹騎要辦案,把他救下,這小沙彌已經死了。

朱翊鈞眉頭緊鎖的說道:“都說這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不安心禮佛清修,沾染些銅臭的買賣也就罷了,怎麼能害人性命?那點銀子就那麼重要的嗎!無法無天!逮捕這些妖僧,遊街示衆以彰其惡。”

“陛下,這不是個案。”申時行一臉複雜的俯首說道。

朱翊鈞愣愣的看着申時行,問道:“什麼意思?不僅僅是這昭賢寺幹了,別的寺廟爲了香火錢也這麼幹了?”

別家有準時準點的坐化,自家沒有,誰還來上香?爲了吸引信衆,總要整點狠活兒出來。

“就現在查明的就有十七寺這麼做過。”申時行俯首說道:“陛下,臣和閻知府過來,奏聞陛下,還請陛下聖裁。”

原來閻士選也就是當個個案在調查,結果他越調查越發現,事情有點不大對勁兒,因爲浙江地面,很多寺廟,爲了香火錢都這麼幹,但凡是宣告算準了時間坐化,要四方信衆燒香禮佛的寺廟,基本都幹了。

鐵釘一條,直貫其頂,那可不能就算準了坐化時辰嗎?而且頭都不會歪。

查着查着,閻士選有點不敢查了,茲事體大,來問問陛下的意見,這是不是繼續往下追查。

“查,一查到底,查到誰家,就把誰掛到遊街車上游街!將其罪行公開,曉喻萬民,切莫再上當受騙了,胡鬧!”朱翊鈞其實不介意這些廟宇存在,總歸是互相需要,有人需要一個虛無的彼岸,有人提供服務,朱翊鈞也不攔着。

可詭寄田畝、違法經營,殺人性命,這是決不允許的。

申時行發明的遊街法,那陳天德還在浙江,遊街車十分的充足,一定要把他們的真實模樣,告訴萬民,別給騙了。

朱翊鈞打量了一下申時行和閻士選,稍微思考了片刻才說道:“這種事,就要嚴查,以後不用問了。”

閻士選和申時行互相看了一眼,俯首領命。

陛下看出來,他們在擔心什麼了。

其實他們比較擔心的是太后的反應,畢竟太后禮佛,這查着查着,這寺廟裡全都是這種事,太后知道了,是何等反應?所以,他們也不敢過於深入的查,查到了也不敢大張旗鼓的公示,曉喻萬民,萬一弄得太后不高興,一輩子就白乾了。

完全對上負責是官僚的弊病,他們更擔心自上而下的壓力,因爲自下而上的壓力,往往要經歷漫長的質變過程,可是來自皇帝的雷霆,頃刻就到。

太后可是在當初國用大虧的時候,硬摁着王崇古,建了一座佛塔,就立在了禁苑。

那座佛塔其實就是個政治鬥爭的產物,是逼着王崇古做出投獻的表態,等到正衙鐘鼓樓的時候,太后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外廷打着她的名義建了。

“漕幫的事兒處理的怎麼樣了?”朱翊鈞詢問起了一切的開始。

大明皇帝回頭看,其實漕幫火併當街殺人,就是浙江矛盾已經激化的具體體現了,衙門和勢要豪右之間的矛盾,在吳善言被斬首示衆之後,就已經不可調和了,大火燒了這皇帝駐蹕之處,就是進一步激化。

吳善言和地方的牛鬼蛇神同流合污,要削減浙江九營的軍餉,逼迫浙江九營解散,而浙江九營兵變反抗,朝廷最終選擇了將吳善言斬首示衆,其實就是放棄了地方勢要豪右的利益主張。

申時行從松江府至杭州府坐班,這代表着朝廷又要對浙江伸手了,從那一刻起,勢要豪右的反抗就開始了,其實這些後續,都是當初九營譁變的後續。

皇帝南巡,進一步加劇了矛盾的激化。

而漕幫火併,是複雜鬥爭中的一環,也是開始。

“要是不修運河,臣不敢說能解決,可是要修運河了,就可以徹底解決了。”申時行告訴陛下,漕幫的問題,從來都是百姓們找不到出路的選擇,有了地方幹活,而且幹了活有錢可以拿,那漕幫的根基就消散了。

消滅漕幫,不在消滅漕幫本身,需要給大明百姓們找條出路纔是。

修完了運河就組建工兵團營,修橋補路出巡修堤,水利工程都要修修補補。

“這次抄沒的四百二十萬銀,修一條馳道,從杭州府到松江府,過蘇州府,蘇州段由蘇州府承建。”朱翊鈞對抄沒的財貨進行了分配,還是不帶走,就留在浙江。

運河和兩條馳道,就是朱翊鈞南巡浙江,給浙江帶來的具體影響。

“臣等遵旨。”申時行大喜過望,俯首領命。

南衙一直在鼓譟修馳道,是因爲馳道有廣泛需求,雖然江南水路非常發達,但陸運也是必不可少的補充,皇帝在浙江折騰了這麼一出大戲,卻沒有把銀子拿走,這就算是喜上加喜了。

“江南最是繁華,既然一直鬧着要修,朕看到了,確實是有這個需要,那就修吧。”

“朕收到了松江府奏疏,這泰西的大帆船還沒有離開,這是爲何?”朱翊鈞有些疑惑的問道。

往年大帆船頂多停靠一個月就走,現在已經停靠了近兩個月了,還沒有離開,泰西大帆船的貨基本上已經買齊了,可整整齊齊的堆在碼頭,就是沒上船。

申時行趕忙說道:“陛下,是大帆船今年來得早了,五月份船就到了,船隊在等季風,正好趁着早到,松江造船廠,把到港的十一艘大帆船進行了全面檢修,發現了不少大問題,這不知道這幫泰西人是怎麼霍霍的,船都破了,水密艙一封就繼續用,水密艙是應急用的。”

“除了檢修,是泰西的大帆船在等貨,有一批茶葉,需要運到。”

申時行解釋了原因,早到這一個月時間,正好用來大修,泰西商賈等的貨是茶葉,小茶包正在成爲泰西的一種熱銷品。

“泰西的茶…臣只能說,勉強算是茶了,好東西給他們都糟踐了,就像當初生絲一樣。”申時行一臉嫌棄的說道。

朱翊鈞曾經送給費利佩一把寶劍,算是寶劍配英雄,結果費利佩回禮了一箱銀幣,和一副泰西的鐵渾甲。

這就是文化差異,朱翊鈞看來,他給的國禮沒什麼問題,但在泰西,國君送武器,就是宣戰,而費利佩回了一箱銀幣,算是把這劍買了下來,不是禮物,消除了因爲文化差異導致的誤判。

比如費利佩曾經的國禮裡,就有紐倫堡蛋,在大明諧音裡就是送鍾(終),其實也很犯忌諱。

朱翊鈞對這些都不是很在意,相反紐倫堡蛋開啓了大明的精密製造,大明皇帝倒是很喜歡那份禮物。

大帆船之所以耽誤,是今年起,大明不再提供茶磚,而是提供小茶包了,因爲這幫泰西商賈,太糟踐東西了。

“泰西飲茶,都是把這些個茶葉無論產地、色澤、清茶紅茶,全都打散了切碎了,混到一起,還因爲保管不當,運回泰西都發黴了,真的是暴殄天物!”申時行對茶也不是特別懂,但西班牙智利總督曾經送給申時行的禮物裡,就有混茶。

那味道,他一輩子都忘不掉。

“那能喝嗎?”朱翊鈞呆滯了下,不分茶葉的優劣,全都打散切碎,那不就是茶葉沫子嗎?

泰西人拿到茶磚就是用刀切,有的時候濫竽充數,還把腐爛發黴的茶葉、亂七八糟的各種樹葉,摻和進去,以次充好。

大明這邊思前想後,換成了小罐的茶包,一來增加就業,二來增加利潤,三來不讓泰西人以次充好,詆譭大明茶葉的名聲,這可是大宗商品,能賺大錢,浙江八萬戶茶農,那可都是中人之家。

市場建立不容易,可要毀了,輕而易舉。

而小罐密封的茶包,都帶泥封,更進一步的保證不會發黴。

從大塊茶磚加工到小茶包是需要時間的,所以需要等一等,這有助於大明茶葉進一步打開泰西市場,朱翊鈞選擇了支持。

“陛下,茶葉能養得起浙江八萬茶農,茶葉、咖啡就能養得起貴州、雲南八萬茶農,陛下,在浙江八萬戶茶農看起來不算什麼,可是在貴州雲南,八萬心向大明的茶農,那就是國之根基。”申時行頗爲懇切的說道:“臣以爲,可以挑選有經驗的茶農,給銀,至貴州開闢茶園,此爲安邦定國長策。”

即便是陛下不提到大帆船久久不去的事兒,申時行也打算在面聖的時候,提出自己的建議。

咖啡已經在雲南試種成功,黔國公府開闢了三萬畝的咖啡園,而貴州的風土,其實種茶也是極好的。

農業是一切的根本。

“你的這個想法很好,但去雲貴,就跟流放一樣,這得給足夠的報酬,而且還要因地制宜的育種,都是辛苦活兒,朕就是擔心,沒人肯去。”朱翊鈞覺得申時行的這個提議很好,符合他農業安邦的一貫主張。

但最大的問題就是沒人去,雲貴川黔都是煙瘴之地,流放犯都不願去的地方。

流放犯寧願去爪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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