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夫馳道者,民之命也

貨幣的本質是債務,這一點早在宋末元初許衡的《楮幣札子》裡,就已經論證的十分明白和清楚了。

費利佩的困局,非常簡單,就是因爲戰爭沒有按照預期進行,導致了金債券的價格下行,費利佩有需要繼續發行金債券,來武裝海軍,贏得戰爭的勝利,可是新發金債券的利息太高了,他恐怕利息都還不完。

在債市,借新還舊的把戲能玩下去,最重要的就是可以把利息還上,否則就會全面崩壞。

費利佩前兩次宣佈破產,就是還不上債務的利息了,只能破產。

過去的費利佩還年輕,大家還相信他,過去,泰西對新世界還充滿了想象力,能夠支持他破產兩次,但破產第三次,除了國朝信譽破產,最重要所有人對新世界的想象,都會化爲泡影。

狼來了喊第三次,就沒人會信了。

哪怕是到時候贏得了戰爭,也輸掉了海洋和未來。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任何武力行動,在行動之前,一定要考慮清楚戚繼光提出的五個問題,悍然發動的戰爭,最後就是落得費利佩這種不上不下的尷尬狀態。

陳末懷着十分複雜的心情回到了莫愁湖御書房,奏聞之後,面見了陛下,奏聞了黎牙實見到佩德羅的詳細情況。

“也就是說這次西班牙使者是來通知大明朝,他要加稅,而不是來和大明好好談一談?”朱翊鈞眉頭緊鎖的問道。

事涉白銀流入,只要能不撕破臉,就不撕破臉,看在白銀的面子上。

但貌似費利佩的蠻勁兒上來了,直接增加,連個商量的餘地都不算給大明。

“黎通事,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蠻夷聽不進去那麼多的道理。”陳末俯首說道。

朱翊鈞吐了口濁氣,搖頭說道:“朕以爲,他是像上次一樣,打算以加關稅的名義,對大明施壓,讓大明答應他一點條件。”

“比如,讓大明購買一點他的金債券,哪怕是以貨物的形式支付,他也可以進行變現,關鍵是大明購買後,市場對金債券的信心會恢復。”

“連遠在世界另一端的大明都購買了金債券,一下子就可以帶來無窮無盡的想象。”

“或者乾脆,請求大明給他一點戰爭貸款,以五桅過洋船交付,二十艘五桅過洋船殺不死英格蘭,那五十艘、一百艘呢?”

“畢竟他發動的第一次遠征,除了五桅過洋船,其餘全部埋在了大洋之中。”

“沒想到,他連談都不打算談了。”

陳末沉默了下,有些猶豫的說道:“陛下,黎牙實說,胡人、蠻夷做事,就是胡攪蠻纏。”

“從佩德羅把戰爭和戰爭不順利的原因,完全歸咎於大明這件事本身,就看得出,他們根本就沒有什麼長遠的規劃,想一出是一出,如同兒戲。”

“就如同村裡的地痞懶漢,有上頓沒下頓,也不會去想下頓吃什麼、怎麼吃。”

陳末總覺得佩德羅和費利佩這種做事風格非常熟悉,在回南京的路上,陳末見到了一隊送往南洋的地痞懶漢,立刻恍然大悟!

這些蠻夷做事和村裡的懶漢,沒有別的區別,哪怕他是國王。

村裡的懶漢從來不會想下一頓吃什麼,就像費利佩不會考慮,沒有了大明的大宗商品,讓他治下的子民,茹毛飲血嗎?

大明其實做好了談判的準備,你以加關稅的名義施壓,大明加關稅反擊,大家在世界彼岸,誰也奈何不了誰,自然要坐下談談。

戶部還專門評估了下,借給費利佩戰爭借款的風險。

“大司徒張學顏,判斷了英格蘭西班牙戰爭的風險,給費利佩的戰爭借款利率只有25%,比他給大明的關稅還低,可惜了,大司徒一片苦心,全都白費了。”

“眼下世界各國,政治發展尚且幼稚,做事如同兒戲,情緒到了,什麼政策都能制定出來,也確實如此。”朱翊鈞將一本奏疏硃批。

皇帝硃批的奏疏,是戶部上的奏疏,廷臣們都覺得西班牙怎麼也是日不落帝國,加關稅這種等同於宣戰的行爲,完全是爲了營造一種咄咄逼人的態度,是一種外交逼迫手段。

沒想到,費利佩打算直接加,而不是外交手段,大明明公完全想多了。

陳末猶豫了下沒有多說,其實從黎牙實和佩德羅的交談中,陳末覺得西班牙還是想談一談的,這種先把關稅實際增加,就是在對大明施壓。

但在大明眼裡,這加關稅就是宣戰,根本不是施壓。

而且一個問題,禮部沒辦法回答,這次妥協了,下一次呢?

蠻夷做事素來蠻不講理,他這次直接加了關稅,大明如果妥協,這蠻夷一定得寸進尺,一定蹬鼻子上臉。

陳末完成了覆命,俯首告退,國事他從來不參合,他就是奉命辦差,如實陳述。

他接下來還要參與到南衙選貢案的調查之中,他離開莫愁湖行宮的時候,站定回頭看了眼,經歷此事,他覺得這個世界都是由草臺班子組成的。

幸好,他爲之拼命的大明,似乎不是那麼的潦草。

至少大明考慮了到幾乎所有的情況,當然,也過分高估了蠻夷的政治生態水平。

正如陛下所說,情緒到了,什麼決策都能做出來。

“陳指揮慢走。”張宏走出了宮門,攔住了陳末,笑着說道:“陛下說,看陳指揮的馬匹已經有些老邁,就讓陳指揮到御馬監挑一匹好馬。”

“謝陛下隆恩。”陳末一愣,表示了感謝,陛下的聖命完成之後,總是有各種各樣的賞賜,哪怕是不好明着賞,也會送匹馬、送火銃、強弩等物。

比如這次,陳末除了拿到了好馬,還領了一把複合弩、一把全新的燧發火銃。

陳末走的時候有些可惜,江西學院確實沒有違背大明律,否則的話,一定要好生查辦。

在官場上,其實最麻煩的事兒,就是上司逼你違規。

這種事情在錦衣衛裡特別的多,比如紀綱殺解縉,成祖文皇帝問了句,這解縉還活着?

紀綱作爲特務部門的頭子,他就只能殺人,哪怕是沒有黃紙硃批,沒有刑部白紙駕貼,紀綱也只能殺。

現在緹騎們倒不用顧慮這個問題,陛下的聖旨從來都非常明確,江西的學院乾淨就不辦,最好一直乾淨。

陛下希望江西的學院是乾淨的,而不是要爲了爲難而爲難。

在泰西使者進京的過程中,西班牙使者佩德羅沒有獲准離開松江府萬國城,也就是說,佩德羅沒辦法履行自己使者的職能,他現在就是個經紀買辦,買完東西,就可以離開了。

這可不是大明小家子氣,而是禮部覺得佩德羅到南衙面聖,很可能胡說八道,觸怒陛下,導致政策變得更加激進。

一如英格蘭人到現在沒有取消私掠許可證,大明對英格蘭人的態度奇差無比,現在西班牙也從友邦的身份,降級到了敵國外患的地步。

大明廷議要仔細研究下,如何攻取富饒銀礦了,既然白銀不來,那大明只好自己去取了。

朱翊鈞注意到一件事,費利佩派遣佩德羅來到大明,除了看能不能讓大明答應他們過分的條件,另外一個目的,大抵是讓佩德羅送死來了。

大明已經殺死了一個使者索倫,但索倫是咎由自取,想要用阿片來腐蝕大明。

佩德羅就是來激怒大明皇帝,只要佩德羅死在了大明,那費利佩把戰爭失利,完全歸咎到大明的身上,這套詭辯的敘事,就變得格外合理了起來。

但大明壓根就沒給佩德羅爲西班牙殉葬的機會,而是直接拒絕了讓佩德羅面聖,他想要激怒也毫無辦法。

在陳末離開之後,朱翊鈞對着馮保說道:“水滴石穿,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今日西班牙的困局,並不是一次遠征失敗的結果,我們可以清楚的看到問題的癥結所在。”

“金債券信譽的崩塌,是費利佩反覆發債和強制破產賴賬的手段,堆積而成的困局,西班牙王室通過金融手段維持軍事領域的領先,而後,利用軍事領先進行武力擴張,來維持金融領域的霸權,如此反覆循環。”

“但這個循環,不可持續,費利佩親手締造了西班牙日不落帝國的地位,又在親手終結了這一地位。”

他對馮保說的這段話,也是他給戶部奏疏的硃批。

一件事發生了,大明不能只看熱鬧就結束了,要吸收經驗和教訓,防止這種事發生在大明的身上。

雖然人們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的教訓,就是沒有從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重複的錯誤總是在反覆的犯,但總歸是有借鑑意義。

馮保思索再三,確定的說道:“陛下,費利佩的金債券和大明寶鈔,看起來是一樣的東西,但臣卻認爲,這是完全不同的產物。”

“金債券本身是爲了滿足費利佩征戰需要才發行的債務,而寶鈔是爲了滿足大明眼下商品經濟發展局勢的產物。”

“動機不同,最終的指向自然不同,金債券更像是一份賭約,熱那亞商人賭的是費利佩可以獲勝,永遠獲勝。”

馮保可不覺得大明寶鈔和金債券一樣的產物,他深切的相信,這次的大明寶鈔可以成功,通和宮金庫可不是虛妄,每一根金條,都是寶鈔信譽的基石。

“更加簡單直白的講,陛下就從來沒有發債打仗,發的都是真金白銀,如果陛下發債打仗,恐怕連萬宗伯也要上奏諫言了。”

“大明寶鈔是國朝局勢基本穩定,自孝宗朝之後頹勢盡掃,纔有的寶鈔。”馮保補充了自己觀點的論據。

大明皇帝什麼時候借過錢打仗?

而且陛下和日不落君主的差別就在於,陛下從來都是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陛下也從不飾勝。

黔國公因爲信任熟苗,差點被東籲打到了大理、仁川漢城局面遲遲無法打開、蔚山山城九進九出的時候,陛下都給了前線足夠多的信任。

“陛下,臣都不知道費利佩把一年四百萬兩黃金的收入,都花到哪裡去了,還要借錢打仗,那可是四百萬兩黃金啊!”

“嘉靖時,倭患虜變,朝廷一年歲收不過六百萬銀,也沒弄到借錢打仗的地步。”馮保很難想象,費利佩把錢花到哪裡去了。

一年2100萬杜卡特金幣的收入,如果按金池總督府建立之前金銀掛牌價去核算,費利佩手裡一年有6100萬兩白銀可以支配。 大明到現在一年也就四千五百萬銀歲收,這還是商稅佔據了大頭。

“朕算是聽出來了,你這是變着花樣拍馬屁,行了,把奏疏拿來吧。”朱翊鈞起初還分析下馮保這番話的道理,但稍微一想,發現馮保在拍馬屁,就終止了這個話題。

“是。”馮保無奈,他句句是實話,沒有一句馬屁,但陛下不喜歡過多的掌聲和鮮花,畢竟陛下現在還年輕,沒到耳順的年紀。

針對申時行、王家屏、沈一貫、王一鶚這一套班子的批評聲,已經徹底停止,北衙發來的九本奏疏,是需要皇帝親自處置。

倭寇的第一期戰爭賠款,在豐臣秀吉的主持下,艱難的湊了出來,賠付以一半白銀,一半倭奴、遊女償付,已經移交給了長崎總督府,大明軍在各大礦山駐軍,目前只駐軍了銀礦,沒有駐軍金礦、銅礦。

讓朱翊鈞意外的是,高啓愚,逼迫豐臣秀吉簽訂了一份《京都條約補》,這新一份的京都條約補,主要內容就三件事。

第一個是承認一切礦山歸屬權,將大明每年支付倭國通行寶鈔購買礦料這件事,改爲了倭國上貢之後,朝廷恩賜寶鈔;

第二個是尾張國設縣,這個新設的尾張縣,爲大明所屬,之前尾張國仍然是織田家的封地,又因爲織田信長的後人都在大明,所以大明朝廷代管,現在是正式確定割地。

第三個則是關於漢人犯案歸大明審問,倭國方面不得抓捕任何大明人,否則視爲叛逆,長崎總督府和大阪灣守備千戶所,有權進行平叛。

“要不說這讀書人的心眼子就是髒,看看這個高啓愚吧,就是典型!之前局勢尚不明朗,他就能含糊的地方就含糊,不讓抵抗意志過於強烈,等到大明軍駐紮到了銀礦,立刻就不含糊了。”

“這叫什麼?該裝糊塗的時候裝糊塗?”朱翊鈞恩准了高啓愚這本奏疏。

高啓愚的心眼子是真的多!

這份補充協議,是大局已定,大明完全掌控了銀礦後,爲京都條約做補充,明確一些事兒的性質,減少條約的模糊,同時,開了一個口子,一個平叛的口子。

今天倭國抓捕、殺害大明人,長崎總督府牙兵、大阪灣守備千戶所會平叛。

但情況一定會惡化,各種沒有理由製造理由,也會出動平叛,最終將倭國宜居地帶,全都佔領。

西漢初年使者安國少季,爲了找個出兵的理由,把人家太后樛王后都給睡了,最終鬧出了呂嘉之亂,大漢立刻派兵平叛。

滅倭,註定是個緩慢而長期的過程。

“少宗伯,是非常想進步的。”馮保笑呵呵的說道。

九本里面還有一本來自於大司徒張學顏,這個擅長勾稽的管財政的閣臣,彙總了下大明和西班牙的交易詳情。

萬曆元年到萬曆十三年,泰西大帆船平均每年對大明輸入650萬銀,自萬曆十三年後,其中450萬兩白銀變成了黃金。

但這一次佩德羅一共就帶了價值不到300萬銀的貴金屬,就想獲得過去650萬銀的商品。

也就是西班牙宮廷秘書所說的貨幣抵消計劃,刻意加劇大明國朝的錢荒問題,逼迫大明供應商品價格降低,來讓大明爲西班牙戰爭失利買單。

可惜,他只能帶走三百萬銀貨物。

“有意思。”朱翊鈞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兒。

大明六大世界性商品進行了一次漲價,上浮了15%左右,其中鐵器的價格上浮了超過60%,這是大明海商自發行爲,來應對西班牙蠻橫無理的關稅政策。

這麼做的原因很簡單,大明海商,爲了維持商品的價格和利潤,寧願選擇讓貨物堆積在倉庫裡,擡高價格,也不肯降低價格賣給佩德羅。

這是一種商品經濟下的經濟行爲,和朝廷的意志無關。

價格是圍繞着供需進行波動,當市場需求量減少的時候,商人們會選擇減少供應量,等於變相的增加需求,來維持商品的價格和利潤,維持最基本的生存,等待局勢的改變。

就像經濟危機的時候,農場主把牛奶倒入密西西比河裡一樣。

西班牙關稅增加,導致貿易量減少,就是一種需求減少,那麼增加價格,減少供應量,就成了商人們普遍的選擇。

很多大明人是極爲傲慢的,在多數海商眼裡,番夷就是會說話的畜生罷了,大帆船貿易,被普遍視爲一種朝貢貿易。

貢者,從下獻上之稱,大明對朝貢貿易的利己,大概就是這些紅毛番拿着大明需要的白銀,來大明討飯來了。

討飯就是討飯,還要加關稅,那大明海商是真的會漲價。

畢竟這會兒脊樑骨沒被打斷,膝蓋生根的跪族還沒那麼多。

“商人都是斤斤計較,唯利是圖的,這些海商漲價,其實算過一筆賬,高價賣給紅毛番一批,剩下的也不會堆積在倉庫裡發黴,實在不行就賣給朝廷。”馮保簡單陳述了這次漲價背後的邏輯,可以賣給朝廷。

大明有自己的遠洋貿易商船,劉吉帶領的遠洋船隊,已經踏上了第八次環球貿易的征程,而且規模還在擴大,賣給大明朝廷雖然無法獲得超額利潤,但維持工坊運轉的同時,還有一定的利潤。

也是因爲這種類似於兜底的機制存在,海商纔敢如此漲價來應對關稅增加。

平價賣給皇帝,皇帝還知道給商人立塊碑,說商賈尚知義,共襄文教舉,低價賣給泰西人,連聖眷都買不到。

聖眷可是硬通貨裡的硬通貨,有聖眷,就可以極大的避免被掛在朝陽門城牆上的風險,當然,作奸犯科、抗旨叛亂,還是要被掛上去的。

萬士和是個諂臣,可他曾經因爲絲綢都配給給了海貿,當面責難陳善於陛下,諫言給大明臣工也留下點絲綢吧!大明明公都不能綾羅綢緞自由,算什麼明公!

最終大明換了精紡毛呢做官服的補充,纔算是結束當初的絲綢之爭。

泰西人不要,大明的貴人們的需求一點都不少。

“那就這麼着吧,朕總不能下旨讓商賈降價賤賣。”朱翊鈞沒有做出行政命令干涉商賈們的這一次漲價。

朱翊鈞處理完了九本奏疏,將奏疏遞給了馮保快馬送往北衙處置。

“萬曆維新這纔剛開了個頭,朕肩上的擔子仍然很重很重,萬曆維新的成功已然過去,更大的困難等在前面。”朱翊鈞把奏疏遞給馮保的時候,由衷的說了一句。

他要時時驚醒自己,不要沉迷於過去的成功,因爲成功已經過去,都不作數了,只能代表自己過去做的還行。

北衙禮部上了一本奏疏,陝西鳳翔府扶風縣知縣段峰綱,自殺了。

不是被勢要豪右所逼,也不是無法滿足勢要豪右,勢要豪右暴起殺人後僞裝成爲了自殺,更不是因爲風力輿論,而是仰愧對天地陛下聖恩,俯愧對黎民期許。

今年陝西有旱情,大旱必然大蝗,蝗災漫山遍野的時候,真的不是養點鴨子就能解決的,大旱蝗災之後就是饑荒,哪怕朝廷反應迅速,鳳翔府第一時間給了賑災撫卹,西安府調運糧草。

但是依舊餓死了六百戶,兩千餘口死於饑荒。

屍橫遍野,慘不忍睹,段峰綱收斂了這些屍骨,處理好了旱情的後續後,留下了訣別遺書,驛傳京師後,自殺謝罪。

讓段峰綱自縊的事,是旱情中他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當時縣衙庫房裡,還有一批精挑細選的種糧,他本打算旱災過後,讓百姓耕種。

旱情發生後,他要是放了這批種糧,這六百戶餓不死,來年就會歉收;他要是不放這批種糧,就會餓死人,他做出了選擇,沒有放糧,在旱情結束後,把自己的命,賠給了被餓死的六百戶。

去年徐州大旱,劉順之作爲知府,可以跟朝廷漕運都御史撕破臉開閘放水,可以開倉放糧,最終救活了三萬餘戶,被皇帝認爲治理地方有功。

可是段峰綱就完全沒辦法了。

整個陝西去年都是大旱,鳳翔府用盡了全力,府庫無糧可支,西安府也沒有糧食,勢要豪右家裡也沒有糧食。

段峰綱把全縣地主家的糧庫都翻遍了,再無餘糧可調配。

“要讓大明百姓吃飽飯,大明也就一億三千萬丁口,朕無論如何要讓他們填飽肚子。”朱翊鈞恩准了給這位縣令諡號的請求,一般諡號都只給三品及以上,這是議貴,三品以上及世襲武勳皆爲貴人。

禮部給了一個平諡,懷愍,慈仁短折曰懷,在國遭憂曰愍。

給諡號本身就是對段峰綱選擇的認可,其實他治下的百姓沒有怪他無能的意思,關中平原的窮苦不是一兩天兩天了,而是一百七十年來,不斷地惡化。

段峰綱已經是難得的好官了,沒有縱容兼併,而是帶着衙役,四處找糧食。

小冰川氣候的危害是氣溫,更是降水,陝西人口不斷的減少,主要還是氣候,而不是人禍。

“如果隴開馳道修通了,會好很多,腹地的糧食調運入隴的運費,會降低很多很多。”馮保提到了一個關鍵問題,嘉峪關到開封的馳道,這條馳道陛下砸下去了三千多萬銀,總計六個工兵團營,分段建造。

大明沒有收復河套的之前,陝西更缺糧,但凡是大旱會餓死更多的人,別說保種糧還是保百姓,什麼都保不住!

“隴開馳道很難修。”朱翊鈞沒有催促過馳道的修建進度,因爲朝廷催促,導致日後馳道三日一小停,五日一大停,回頭看,甚至部分路段還要重建,那纔是肉食者之惡。

山又不會因爲你皇帝的催促而搬離,也不會因爲一道聖旨,就可以讓複雜的地理環境變成通途。

“王次輔沒有給朕把預算從3412萬銀,加到5000萬銀,已經是很有恭順之心了。”朱翊鈞以爲隴開馳道會變成大明的莫道石人一隻眼。

可是王崇古小心謹慎的主持,連預算都沒有增加多少,只增加了四百萬銀,而且部分路段,比如從開封到西安段,已經通車,這次關中大旱,就是從河南調運了四十萬石糧食。

馳道的作用已經逐漸顯現。

“王次輔說這條馳道修通了,就是大明龍脈了。”馮保說起了隴開馳道,就是一臉感慨。

王崇古用兩個字形容大明馳道的重要性,那就是龍脈。

夫脈者,血之府也。脈這個詞指的就是血管,大明的龍脈,自然指的是溝通大明東西南北的血管,其意義不是多少萬兩白銀可以去衡量的,涉及到了江山社稷的穩定性。

往常年份這種程度的大旱,一定會鬧出攻破州縣的民亂來。

馳道者,民之命也。

第1038章 以光明的名義,讚美聖皇!第745章 治強易爲謀,弱亂難爲計第556章 誰掌握了海洋,誰就掌握了世界第845章 一種理論上可以大明萬世不移的辦法,發錢第1014章 耕稼衣食之原,民生之所資第一百九十五章 思路清奇小皇帝第1080章 《論孤家寡人》第315章 文華殿裡,喜氣洋洋第四章 皇權特許第1049章 衙齋臥聽蕭蕭竹,不知民間疾苦聲第二百二十八章 張公在時亦不覺異,自公沒後不見其比第1101章 歷史,政治最嚴厲的父親第1160章 比天還高,天還是矮了點第593章 棚式暗挖之法第648章 杭州羅木營鬧餉兵變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可攻陷、無懈可擊的城堡第一百八十六章 許願池裡的王八都搖頭第698章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第一百八十章 李太后歸政,乾清宮大火第1104章 頂天立地,無愧於心第637章 天殺的畜生第691章 鉅艦,讓蠻夷彬彬有禮第一百八十章 李太后歸政,乾清宮大火第927章 千峰鑿破通天路,萬壑填平貫隴途第504章 連棉布都不買,做什麼特使!第1154章 大明人沒有人情世故第675章 如此寶地,當有德者居之第一百六十章 恨未壯,不能同行第668章 青城縣何四郎第1115章 未聞殺人,只見誅邪第866章 還田令的喪鐘,爲誰而鳴第625章 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等死第657章 《抱薪者》和《安全生產》第1062章 超脫循環第二百三十六章 搗巢滅倭長策疏第740章 天地人,兼三才而用,鼎三足而立第1052章 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第356章 精紡毛呢的最後盛宴第770章 以夷制夷第九十六章 公與私,根本難不倒元輔先生!第310章 一套反坐的處斬方案第二百二十六章 亂亡之禍,不起於四夷,而起於小民第443章 大明新秩序的建築師第二百四十章 火燒長崎第637章 天殺的畜生第767章 天有多高,皇帝就有多遠第1004章 天下豈有四十年之太子乎?第1117章 與其逼陛下出手,不如放自己一馬第二百二十七章 真是一個好主意!第1001章 忠骨早許君王前,猶照當年舊徵鞍第433章 戰爭只是暫停,從未結束第八十七章 當國者政以賄成,吏朘民膏以媚權門第1093章 大明是番邦小國的天然盟友第一十一章 幕後指使之人浮出水面第一百二十二章 要爲小皇帝提供充足的彈藥!第一百一十一章 拆門搬牀募軍餉,單刀赴會勸賊降第422章 來過,已是足矣第1061章 白天做白日夢,很合理第二十四章 大明皇帝鋤大地第381章 君子之惡,小惡爲大惡第668章 青城縣何四郎第695章 陛下,等一等大明百姓第944章 跟閻王爺搶人第二百零一章 海總憲,朕有個主意第一百八十三章 餒弱則懦,此誠君王之戒第286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難罔以非其道第488章 一個大明,都是王民第一百一十三章 倍之?超級加倍!第1094章 金山陵園,就是皇帝立下的那根柱子第一百二十章 觀天下英雄,唯元輔與載堉耳第二百零三章 讀書人最後一絲臉面第715章 擁有制海權,就是可以爲所欲爲第806章 要用自由之火點燃整個泰西第793章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斷人仕途呢?第700章 朱屠夫?不,是朱青天!第944章 跟閻王爺搶人第一百四十六章 毀天下非官式書院,禁聚徒講學第1036章 禮法,善惡對錯的標準第二十章 君民同耕,大逆不道第一百零二章 元輔先生沒有這麼無能的弟子!第663章 潞王殿下還是有些保守了第1094章 金山陵園,就是皇帝立下的那根柱子第868章 陛下乃不世明君第737章 真情流露,永遠是串子一輩子也達不到的高度!第835章 至今瓊海浪淘沙,猶聽青天拍案巡第655章 把這個叫伽利略的年輕人,帶回大明吧第1137章 史筆如刀,要秉筆直書!第二百六十三章 該殺殺,該抓抓,該拔舌頭拔舌頭第448章 在死亡的邊緣試探第731章 戚繼光的葫蘆裡,賣的是火藥第一十九章 皇帝要親自種地去?第823章 讓寧遠侯賠他一文錢好了第453章 白銀,就是百姓們的血汗錢第713章 極端化困境第461章 官廠團造法,必然失敗!第一百七十五章 手縛濁龍潘季馴,慘如水鬼高啓愚第399章 天欲墮,賴以拄其間;道近隳,問誰第783章 國朝構建的四樑八柱第931章 手裡拿着錘,看誰都是釘子第二百三十章 祥瑞新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