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敢偷陛下的東西!

萬曆十七年七月末,大明緹騎的馬蹄聲踏碎了江南的煙雨,向着寧波方向而去,並且開始大肆搜捕寧波遠洋商行的食利者,陳璘也帶着水師趕到了寧波遠洋商行,接管了遠洋商行的一切防務,只進不出。

緹騎的鐵蹄聲踏過,讓人心驚膽戰,浙江地面的勢要豪右在杭州府都有經紀買辦,四處打探消息,希望早日知道,大明皇帝是否會繼續對浙江地面進行威罰。

上次的威罰實在是太痛了,仁和一把大火,燒死了多少勢要豪右之家。

隨着案件的進行,大多數的勢要豪右都鬆了口氣,皇帝的威罰雖然可怕,但是雷霆之怒,砸不到他們的頭上。

浙江還田發出去的船證和船契,幾乎全部都掛靠在了松江遠洋商行,因爲寧波這邊,真的不方便,這種不方便,也不是浙江地面知道遠洋商行已經成爲了一窩反賊,而是真的處處不方便。

這種不方便是:你做什麼買賣,都得給商總交點投名狀;你報關沒有商總的點頭,能成年累月的卡着動彈不得,任由貨物在碼頭堆積,出不了倉;若是交了投名狀、和商行維持好了關係,但今天能做,明天突然就不能做了。

做生意,最怕這種不方便。

傳聞中,某家織娘織工超過了三百人,有提花機二十臺,大小織機一百五十臺的織造坊,以一銀的價格,轉讓給了商總曹學成。

很快,杭州知府衙門公佈了案件的詳情,傳聞不是傳聞,是真的。

這家織造坊爲順源織造坊,位於金華府,曾經是浙江地面僅次於杭州織造的第二大織造坊,因爲種種原因,東家迫不得已,只能以一銀的價格轉讓給了商總。

順源織造坊案一公佈,讓所有勢要豪右、富商巨賈倒吸一口冷氣,因爲他們真的有工坊,順源織造坊的今日,就是他們的明日!

順源織造坊沒有任何辦法,只能認命,因爲再不認命,家宅不寧。

發展過程,和義烏官辦織造坊如出一轍,都是毫無利潤可言的大筆訂單,順源織造坊選擇了拒絕,買不到生絲的順源織造坊匠人逐漸流失,告也告了,結果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順源織造坊的大東家是婺州蘇氏,往上追溯可以追溯到北宋朝蘇軾,蘇軾任婺州知府,蘇家舉家搬遷到了婺州定居,繁衍生息,也算是地地道道的詩書禮樂簪纓之家,但依舊無法阻擋有心人的窺伺。

這順源織造坊,大不了不幹了!蘇家家大業大,還缺這麼一點錢不成?一銀轉讓工坊給商總曹學成,簡直是豈有此理!

順源織造坊不得不從,因爲金華府知府張問達是曹學成的岳父,張問達甚至都沒有特意打過招呼,師爺就把一切事兒,都辦的極爲妥當了。

蘇氏家主和蘇氏家裡的三位公子,相繼鋃鐺入獄,罪名含糊其辭,說是抗田,就是抗拒還田令,但蘇氏早就完成了還田,根本沒有抗拒過聖命,這就是找了個由頭,把人關進衙門裡。

要知道,衙門裡的班房,比監獄要難蹲的多。

蘇氏家主和三位公子已經是硬骨頭了,但也就扛了半年,最終還是簽了契書,再不籤,怕是命都要丟了,最終,一銀轉讓了順源織造坊。

“陛下,順源織造民坊的案情公佈後,引起了浙江地面富商巨賈的強烈不滿,紛紛要求嚴懲張問達、曹學成等一干人等,不殺不足以平民憤。”馮保將一份份的雜報遞到了陛下面前。

朱翊鈞翻動着這些雜報,浙江勢豪們的想法,就很有趣,他們突然覺得皇帝陛下講道理多了!比這些個貪官污吏、官商勾結的大明敗類們要好一萬倍!

陛下從來不無故抄沒家產,更不會明火執仗的打劫,陛下連還田都不會白沒,而是按時兌付船隻、船證,也只是逼着勢要豪右轉型,而不是讓人去死。

更加明確的說,浙江勢要豪右、富商巨賈們發現,時至今日,陛下從未讓權力任性過哪怕一次。

連陛下街頭手刃的陳有仁,死的一點都不冤,剛剛被倭寇荼毒的東南,確實比較難以接受美化倭寇的陳有仁胡言亂語。

朱翊鈞搖頭說道:“嚴懲是肯定要嚴懲的,要不然朕現在就已經擺駕北上松江府,而不是在杭州府逗留了,殺人雖然魯莽,但真的有用。”

“可是辦案是需要時間的,尤其是抄家,緹騎們就是再專業,抄家也是需要順藤摸瓜,順着線索查問銀兩去處,要找乾淨,可不能漏了銀子。”

“陛下,還有個事兒,順源織造坊沒能還回去。”馮保一臉無奈的說道:“蘇家家主上奏懇請陛下收爲官有,他們家實在是不敢拿這個燙手的山芋了。”

大明把順源織造坊的案子查清楚辦明白後,自然要把順源織造坊還回去,但是緹騎去還,蘇家家主頭都快磕爛了,也不敢再碰了,可見他們在金華府的衙門裡,受了什麼樣的折磨。

朱翊鈞其實已經預見了這種情況,如果蘇家不願經營,朝廷可以用白銀作爲補償,作價二十四萬銀,補償蘇家。

大明皇帝拿出了真金白銀做補償,誠意十足,這次的補償,本質上是大明朝廷的信譽,實在是太差了,朱翊鈞只能用自己的信譽往裡面補。

但蘇氏一聽皇帝甚至肯給銀子,嚇得差點撅過去!又是不停地磕頭,希望皇帝陛下能放他們蘇家一馬。

“這就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張問達的任性,讓朝廷連賠償都兌付不了,蘇氏已經到了驚弓之鳥的地步。”

朱翊鈞有些頭疼,輕輕揉了揉額頭,纔開口說道:“讓閻士選派人安撫一下,要麼收回工坊,要麼拿走賠償,不能這麼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雷霆雨露皆爲君恩,這麼含糊其辭,只會讓朝廷和皇帝的信譽進一步流失,蘇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怕的很,只能慢慢安撫了。

在蘇氏眼裡,都是官,全都是一丘之貉,這會給的銀子,會加倍的收回去,所以如此抗拒,也算是情理之中,工坊不要,銀子不要,只求過清淨日子。

“還有個事兒,曹學成身上還背了個命案。”馮保將一本卷宗交給了陛下。

曹學成是有妻室的,而且還有一兒一女兩個孩子,但曹學成爲了娶張問達的女兒,拋妻棄子,這也就罷了,他的妻子,前年突然爆發了暴疾而死,這引起了緹騎的注意。

曹學成堅稱是病逝,但緹騎辦案向來是疑罪從有,覺得死的非常蹊蹺,就對曹府上到曹學成母親、下到大丫鬟、庖廚,進行了嚴密的審問,但沒有什麼結果。

因爲拋妻棄子的曹學成,把母子女三人全都趕出了曹家,母子女三人回到了孃家生活,曹府下人對母子女三人的情況了了解不多。

緹騎了解到,這母子女三人的生活一直非常的拮据,孃家人也不肯讓她們回本家,而是在寧波府找了間偏舍安置,因爲這些高門大戶都很注重顏面,母子女三人是被趕回家的,是很丟人的事兒。

後來經過了多方調查,終於從一個穩婆那裡,瞭解到了似有似無的線索,進一步追查後,曹學成面對鐵證如山,選擇了交代問題。

曹學成買兇殺人,殺害了前妻。

穩婆提供的線索是曹學成的前妻,在和離後懷孕了,穩婆上門去看過身子,後來就傳來了離奇暴斃的消息。

這位前妻懷的孩子,是曹學成的。

孃家不給銀錢,丈夫是擅長鑽營、爲了鑽營不惜一切代價的惡人,若是自己孑然一人也就罷了,但是兩個孩子嗷嗷待哺,這位母親,爲了孩子只能求到了前夫那裡。

曹學成在和張問達女兒成婚後,依舊跟前妻藕斷絲連,纔有了這麼個腹中的孩子。

曹學成得知了這一消息後,就買通了地痞流氓,讓他們上門尋釁滋事,最終這位母親死在了地痞之手,最後寧波府仵作驗看之後,宣佈暴病而亡。

寧波府知府衙門,從上到下都在寧波遠洋商行食利,這點小事,說辦也就辦了。

“曹學成這人,心狠手辣。”朱翊鈞眉頭緊蹙的看着案卷,這個案子,在他看來十分的惡劣。

朱翊鈞也有自己的階級思維,他的階級思維從來不是朕與凡殊的九重天思維,而是和朱元璋、朱棣有點像的小農階級思維,在他看來,婚姻是家庭,一對夫妻,攜手到白首。

而這些貴族們的思維,結親是爲了形成以道德和公序良俗爲契約的緊密利益聯盟。

顯然曹學成的視角下,前妻的階級和她背後的家族,已經無法對他的事業有更好的幫助了,所以才如此瘋狂,爲迎娶了張問達的女兒什麼手段都用了。

“曹學成交代,他還是更加喜愛前妻。”馮保將案卷繼續擺在陛下面前。

張問達的女兒性格很差,就是那種沒事找事,三天兩頭跟曹學成鬧騰的主兒,稍微有一點不合心意,就會把家裡亂砸一通。

曹學成很是喜歡金石學,家裡收藏着很多的古董,這成婚的三年,他收藏的東西幾乎都被砸了。

曹學成的第一段婚姻是十分美滿的,甚至可以說是琴瑟和鳴,舉案齊眉,曹學成的事業發展也很順利。

但第二段婚姻,就讓曹學成很少回家了,越少回家,張問達的女兒就越是鬧騰,每次曹學成回去,這刁蠻的繼室,就會大鬧一場,攪的不得安寧。

朱翊鈞看完了這本卷宗,顯得十分驚訝的問道:“所以,他圖個什麼呢?這麼折騰了一圈,把自己和曹家都折騰進了大牢之中。”

不值當,爲了做商總,曹學成幾乎把自己折騰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

“爲了做商總,這商場如戰場不進則退,買兇殺人,是爲了永絕後患。”馮保解釋了下這個曹學成的動機。

前妻有了身孕,一旦孩子出生,就徹底瞞不住了,張問達的女兒在家裡鬧也就罷了,一旦鬧到了張問達那裡,決計無法善了,曹學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張榜公告吧。”朱翊鈞看完了所有的卷宗,殺妻案的全部案卷都在皇帝的御案之上,在朱翊鈞看來,曹學成得到了一些東西,但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些。

浙江寧波遠洋商行的窩案,在浙江鬧得很大,但無論是規模還是影響,都要遠遜於南衙選貢案,可是這個案子,依舊給朝廷敲響了警鐘,以海貿爲主業的新興資產階級,同樣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這個案子的規模雖然不如選貢案,但影響是極爲深遠的,因爲這是皇帝第一次對新興資產階級裡的害羣之馬進行清理。

這讓舊文化貴族們稍微平衡了一些,至少陛下的威罰,尤其是在皇權、朝廷威嚴以及維護大明律法公平這三件事上,是相對公平的。

在窩案稽查的過程中,駙馬都尉殷宗信來到了西湖行宮,正式告別了皇帝陛下。

“此一去,宗信定要多加小心,赤軍山,窮山惡水之地,此次戍防,不要輕敵大意,當地的夷人更瞭解本地的情況。”朱翊鈞再次叮囑殷宗信,不要小瞧任何危險。

“勞煩陛下掛念,臣定然謹慎小心,維護公主周全。”殷宗信再次俯首謝恩。

朱翊鈞和殷宗信聊了下赤軍山港的風土人情,當地有夷人,但是不多,當地沒有太多的礦產,大明對赤軍山港附近的需求,主要是種植園、港口和航路安全。

“宗信,朕有一事不明,你所言退化,究竟何意?”朱翊鈞眉頭緊蹙的說起了殷宗信的奏疏。

殷宗信決定讓孩子回大明接受教育,並且在大明長大成人,而後由朝廷決定泗水侯府的繼承人,這一點和大明宗室的待遇幾乎沒什麼差別,殷宗信是駙馬都尉,正經的皇親國戚。

而讓孩子回大明長大成人的最大原因,倒不是讓朝廷放心,而是爲了避免退化。“萬宗伯說殖民者會不可避免的本地化,臣以爲,本地化的描述,不太準確,更加明確的表述是退化,這種退化是臣無法接受的。”殷宗信詳細的解釋了自己爲何要把孩子送回大明。

殷宗信認爲,萬士和說的本地化還是太客氣了,根本就是退化。

這種退化表現爲兩方面,第一方面是文教方面,一些低級的、惡劣的文化風俗,在殖民的過程中,會不可避免的影響到漢人,其中,讓殷宗信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宗教。

在整個南洋,四大宗教在用盡了自己一切能用的辦法,招攬信徒,回回、佛教、大光明教、極樂教。

麒麟殷氏出身的殷正茂、殷宗信真的難以接受,自己家族退化到這種地步。

在儒家文化裡,異端的解釋是非常清楚的,無論士大夫如何異化儒家經典,異端二字就是宗教。

張居正第一次講筵,就說:宋徽宗向道,自稱是教主道君、梁武帝迷信佛學,自稱達摩,不免喪身亡國,爲後世之所非笑,則異端之爲害,豈非萬世之所當深戒哉!

張居正說的不僅僅是宋徽宗梁武帝,還有世宗皇帝,世宗皇帝晚年提拔了一大堆的青詞宰相,當然這種提拔,很大程度上是忠誠度測試和無人可用的窘迫。

但這個行爲,把大明的政壇帶入了一種古怪的氛圍之中,只是張居正作爲大明的臣子,不好直接批評而已,海瑞說的非常直接了。

殷正茂、殷宗信很難接受,自己兒孫們是一羣神神叨叨、訴諸於神佛之人,這是文化退化。

除了文化退化之外,第二方面,則是體徵上的退化,殷正茂和殷宗信都很喜歡天擇、人擇、優勝、略汰,這四本解刳院觀察天下萬事萬物總結的經驗著作。

南洋的自然稟賦極好,扔把種子就能活下去,而且也沒有經過非常殘酷的戰爭和大規模的淘汰、篩選,導致這裡的人,稍微差了那麼一些,體味、身材、模樣、膚色等等。

一些漢人將南洋夷人戲稱爲猴子。

所以,讓孩子在大明長大成人,婚喪嫁娶,就成了父子二人的共同決定。

南宋末年神州陸沉、天崩地裂的時候,有大堆的漢人逃往了南洋,這些漢人都表現出了文化和體貌特徵上的退化,這種不可避免的本地化,在殷正茂、殷宗信眼裡,完全無法接受。

朱翊鈞聽完了殷宗信的理由後,點頭說道:“原來如此,萬宗伯認爲出海之人,會不可避免的本地化,確實是沒有踐履之實之談,倒是你所言的退化,更加貼切一些。”

“想回來看看,那就回來看看,大明腹地和海外總督府本就不設流徙之限,願意回來就回來吧。”

“臣叩謝陛下隆恩。”殷宗信聽聞,長鬆了口氣,俯首謝恩。

他們泗水侯府可以回明,代表着大部分的南洋漢人也可以回明,流放犯除外,流放犯不能回明。

至少在陛下還在的時候,這份承諾就是有效力的,去南洋開拓的人,不必擔心退化的問題,等到陛下龍馭上賓後,也不用太擔心這個問題,因爲那時候南洋的夷人,就變成了少數中的少數。

大明的開拓,從不溫情,只不過罪孽都算在了陛下一人頭上。

萬曆十七年八月初三,殷宗信、盈嘉公主朱軒嫦離開了杭州府,過浙東馳道坐船抵達了寧波市舶司,而後乘船南下,向呂宋而去,不知歸期。

八月十四日,杭州府再次張榜公告,寧波遠洋商行案公審時間確定,共計428人要被明正典刑,共計三千四百人會被流放到金池總督府,如果再遠點,就是金山和吉福總督府了。

“張宏。”朱翊鈞看着手裡一份東廠提交的案卷對着張宏說道。

“臣在。”張宏趕緊上前兩步,俯首說道,陛下直呼其名,代表陛下的不滿,因爲寧波市舶司提督太監,涉案其中。

外廷有緹騎,內廷自糾自察有東廠的番子,這都是直接隸屬於皇帝的法司,太監的身份特殊,在宮外就代表了皇帝意志的延續。

涉案的寧波提舉市舶太監陳增,是張宏的義子。

朱翊鈞將案卷又仔細看了一遍,纔開口說道:“這個陳增,你自己處置掉就是,日後不要發生這類的事兒了。”

“臣遵旨!”張宏再拜,接過了案卷,去處置這個義子了,至於處置的結果,那自然是死無葬身之地。

朱翊鈞不在乎太監們貪不貪,太監們沒有世俗的慾望,就愛點銀子,但朱翊鈞不能接受太監內外勾結沆瀣一氣。

陳增在履任寧波市舶司九年時間裡,搜刮聚斂了超過七十二萬銀,一旦浙江地方官員對他進行彈劾,陳增就會利用自己的太監的身份,想方設法的矇混過關,並且加倍報復回去。

起初陳增不敢過分,再加上地方和朝廷中樞之間的矛盾,陳增的確被誣告了數次,最初兩年,陳增的確在履行自己的職責,作爲皇帝爪牙,插入地方的利刃。

後來陳增開始和地方官員媾和在了一起,這也是寧波市舶司、遠洋商行越來越不方便的原因之一,多方監察開始失效了。

張宏到了杭州府府衙提走了案犯陳增和他的三個義子,帶回了西湖行宮旁的半間房,這裡是東廠番子的駐地,大約有二百名番子隨扈南下。

“義父,救我啊義父!”陳增終於見到了張宏,可謂是喜極而泣,被抓的這麼多天,他如同喪家之犬一樣,惶惶不可終日,現在終於找到了主心骨。

張宏坐在陳增的對面,搖頭說道:“老祖宗們說,要三思,思危、思變、思退,但咱們這些家奴,哪有資格三思呢?也就是陛下寬仁,讓咱們可以三思,可你未曾思退。”

“咱家若是救你,誰來救咱家呢?”

陳增沒想到張宏不是來救他,而是送他上路,大驚失色的說道:“義父!我可是把銀子都給了你,你可不能見死不救!”

張宏深吸了口氣,面色變得陰寒了起來,他斜眼看了陳增一眼問道:“你不提銀子還好,你提銀子,咱家就要好好跟你說道說道了。”

“你這九年聚斂了七十二萬銀,你給了咱家多少?給了內帑多少?”

“給了內帑七萬一千銀,給了義父七萬銀。”陳增的眼神終於閃躲了起來。

張宏從袖子裡拿出一把撬骨刀,在磨刀石上撒了些水,磨動着手裡的刀說道:“所以,你知道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了嗎?陳增啊,你不忠誠。”

“你忘了,咱們是天子家奴。”

“你忘了臨行前,咱家千叮嚀萬囑咐,交代你的話,無論你聚斂多少,自己只能留下三成,剩下的要交到內帑。”

“你忘了,你能聚斂這麼多的銀子,都是因爲你是天子家奴,而不是你自己這個人。”

“忘本吶。”

陳增已經不忠誠了,他只給內帑交了一成,這是不忠誠;內外勾結,和地方官員沆瀣一氣,知情不報,並且參與其中,就更加不忠誠了。

張宏保不住他,宮裡有宮裡的規矩,忠誠就是最大的規矩,只要不是忠誠問題,張宏都能保得住。

“下輩子,長點心吧。”張宏磨好了刀,站到了陳增面前,幾個東廠的番子,摁住了陳增和他的三個義子。

張宏將手中的撬骨刀,插進了陳增的脊椎骨,輕輕撬動滑動了下,陳增眼睛一瞪,就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很快,陳增三個義子,被張宏親手處置。

“把腦袋砍下來吧,身子喂狗,腦袋送解刳院做標本吧。”張宏盯着番子砍掉四人的腦袋,纔在文書上簽字畫押。

身首異處,腦袋還要做成標本,這就是背叛的下場,其實張宏挺想把這四人送到解刳院裡做標本,奈何解刳院不收大明人了。

親手處置,是讓各方義子們不要抱有任何的僥倖心理,太監斂財、誣告都很正常,但太監不能不忠誠。

王崇古也來到了杭州府衙,他沒有提人,而是來審問張問達的。

王崇古人老了,喜歡拄着柺杖,以前王崇古是裝的,但現在看腳步就知道,王崇古真的老了。

“張問達,浙江金華府、紹興府、寧波府,在四年,居然倒閉了三家官廠,這可是官廠,壟斷的買賣,能被你經營倒閉了。”

“你倒是好算計,都把主意打到了官廠上了。”王崇古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張問達,語氣有些森嚴。

這些官廠經營不利只能倒閉,很快就被民坊低價收購,而後扭虧爲盈,以此來證明,官廠的臃腫和僵化,是官廠無法盈利的關鍵。

看起來一切都十分的合理,但王崇古當了一輩子官,他家世代行商,這裡面狗屁倒竈的事兒,他一眼就看明白了。

官廠臃腫僵化貪腐橫生,民坊就不臃腫,沒有七大姑八大姨的裙帶,沒有各種陳規僵化,沒有貪墨了?

這種鬼話,王崇古信了,也是白活這七十歲了。

張問達被盯着有些心虛大聲的喊道:“王次輔!你就沒想過把西山煤局煤鋼廠、永定毛呢廠、桃吐山白土廠,變成你自己家的產業嗎?別騙人了!你就是不敢而已!”

“王次輔,你說這些官廠,是誰的官廠!”

王崇古笑着說道:“是陛下的官廠,是朝廷的官廠,是萬民的官廠,是大明的官廠。”

“道貌岸然,滿嘴的屁話!”張問達聽聞這個公事公辦一樣的套話,嗤之以鼻,套話誰不會說一樣,官轉民,這民坊就不是萬民、大明的工坊了嗎?

“確實是屁話,那簡單明瞭點,這些都是陛下的官廠。”王崇古深以爲然頓了頓柺杖說道:“我膽子小,不敢偷陛下的官廠,你膽子大,敢偷陛下的東西。”

第1053章 三分練,七分吃,剩下九十分靠睡覺第1106章 法向不法低頭,綱常不復第二百六十五章 西山老祖的無上真經第一百零九章 一步錯,步步錯第908章 豪右尚困於權鬥,黔首何堪於苛政第392章 我朱翊鏐該有的命運,就是享樂!第582章 輕徭薄賦害窮民,與民休息多虛耗第960章 不讓反腐就平叛第1156章 我不一樣!我可以例外!第1092章 嘴上全都是道德文章,心裡全是生意第308章 人給狗送葬,天下奇聞!第761章 世上本無雙全法,萬事皆在取捨間第一百一十章 張居正還沒用力,張四維就底牌盡出第1167章 春風陣陣今又是,換了人間第616章 織田信長的反抗,假借水師獨走的名義第二百一十三章 體罰,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第1010章 無血義,無上恩第732章 潛龍開瀆醒,赤膽壓天寒第1019章 能算明白賬,但算不明白人心第380章 我真的不想進步第957章 不立正神,邪祟自生第一百六十章 恨未壯,不能同行第1061章 白天做白日夢,很合理第953章 漢文宋仁,亦不如陛下之分毫第805章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第1151章 這些當官的怎麼這麼壞呀!第359章 大明不是讓他們喜歡的,是讓他們怕第1162章 要散夥,所以才分行李第478章 沒有反賊經驗的張居正第749章 窮則爭議,達則自古以來第762章 有福同享 有難獨當第一百四十六章 毀天下非官式書院,禁聚徒講學第1038章 以光明的名義,讚美聖皇!第522章 非威不畏非惠不懷,德威兼用感心攝第三十八章 不是我!不要污人清白!第618章 人力可勝天,天棄人不棄第1115章 未聞殺人,只見誅邪第1137章 史筆如刀,要秉筆直書!第705章 崇德坊的集體婚禮第922章 求榮得榮,前赴後繼第815章 開金礦的刀和查貪官的劍第590章 《諸子百家彙編註釋》第894章 你說的讓大明再次偉大,包括我們嗎第一百零二章 元輔先生沒有這麼無能的弟子!第723章 日月幽而復明,可一些火種已經熄滅第710章 萬曆萬曆,萬家皆戾第1068章 鐵蹄踏破山河碎,黑雲拂地風羶腥第二百五十一章 在天堂裡的人,不會嚮往地獄第六十九章 同勢則附,同利則趨,同害則避第一百八十九章 陛下,要不看看創造發明?第344章 誰輸誰贏不重要,打的好看就行第842章 戰勝大明的唯一辦法第851章 萬曆維新的終極目標第一十一章 幕後指使之人浮出水面第495章 借工兵團營法一用第487章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墾荒蕪田第760章 元輔帝師,看不得第978章 風雨兼程煙波險,鴻志初展客路艱第587章 貧農劉二不曾偷第882章 讀書人真的是太歹毒了第570章 陛下和元輔,實在是太善良了第1059章 這纔是封建!第405章 置之死地而後生第307章 封建禮教害死人第四十五章 發乎己者有不忠第三十九章 科道言官朝天闕第456章 借還是不借,這是一個問題第二百一十九章 奇觀興國,大建安邦第983章 忠誠度測試第702章 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叩門第408章 人就是人,我就是我第345章 朕是亡國之君,爾臣非亡國之臣?第377章 戰場上得不到的,談判桌上也休想第337章 提筆區區十八畫,道盡人間萬般苦第1107章 陛下最忠誠的戰士第472章 世界的參差不齊第二百七十八章 張居正的自我懷疑第七十六章 瘦徐家,以肥天下第1061章 白天做白日夢,很合理第888章 遍地哀鴻滿地血,無非一念救蒼生第357章 打碎了一個聚寶盆,就再建一個聚寶第二十二章 元輔,朕有疑惑第458章 春冰種秋火回,謂之雁行第392章 我朱翊鏐該有的命運,就是享樂!第694章 對傳統文化造成了巨大破壞第812章 使桑梓得其惠,貧富不致懸絕第二百六十六章 用蘿蔔刻一個倭國國王的印綬第二百六十二章 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第947章 對日不落帝國核心利益動手第596章 嚴刑峻法,這個惡人朕做了第714章 聖天子回京,紫微星歸正第363章 多大點事兒?張居正兜得住!第373章 放不下,不想放下第一十一章 幕後指使之人浮出水面第五十七章 君不君,臣不臣,天下大亂第345章 朕是亡國之君,爾臣非亡國之臣?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寧衛一切機宜,悉聽戚帥破格整理第625章 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等死第1042章 這些讀書人,怎麼這麼壞啊!第二百八十三章 遷徙五千八百富戶至遼東充邊